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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去来兮 初秋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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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中书令府西院的桂树刚结了细碎的花苞,风一过,廊下就浮着一层极淡的甜香。书房临水而建,窗外一池残荷尚未凋尽,几片边缘泛黄的叶子贴在水面上,偶尔被游鱼顶得晃一晃。
陈昭时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裙角扫过青石板缝里冒出的野草。她穿过抄手游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响,惊飞了檐角一只打盹的雀儿。门被她推开,带进来一阵过堂风。
陆川正坐在临窗的紫檀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笔尖悬在砚池上方。风灌进来,纸页哗啦啦翻了两张,她手腕一稳,墨没甩出去。
"你再这么冒冒失失,下次别想进我这门。"她把笔搁回笔山,抬眼。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透进来,在水面上折了一道细碎的光,映得她半边脸都笼着一层浅淡的水色。
陈昭时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到桌沿上,裙摆蹭到了砚台边沿。她眼睛亮得过分,像把整个秋阳都盛了进去:"宫宴!听说快到了!"她笑嘻嘻的,身子往前凑,手撑在案上,指尖离墨迹未干的纸只有寸许,"你肯定知道具体日子。透个底呗川川!"
"下月初八。"陆川落笔写了两个字,抬眉笑她:"急什么呢你,又看上什么好料子了想着显摆?"
陈昭时转头看向窗外那池残荷:"显摆什么呀!我就是纠结,你帮我看看?上次那件襦裙行不行?"
陆川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抬眸看陈昭时。陈昭时脸上的光还没褪尽,嘴角是扬着的,但那雀跃显然是刻意撑出来的,像打足了气的纸灯笼,亮是亮,一戳就破。每当这种时候啊,她哪次不是拉着那个人笑得嘻嘻哈哈,嘴里嚷嚷着“宁宁你怎么又穿蓝色青色,这次穿个红色嘛去吓死顾狗!”“宁宁宁宁你看这个发簪配那朵珠花怎么样?哎呀你就帮我看看嘛!”“宁宁你看小贾那个手串戴个三四层好花里胡哨哦”
毕竟啊,那个人审美最好了。她总是翻着白眼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昭时你烦死了你就当我死了吧!”
现在真死了。没人烦她了。
陆川没戳破。她把笔放下:"行,到时候来我这儿,我帮你挑。"
"好嘞!"陈昭时跳下桌沿,裙摆带翻了笔搁旁边一只空茶盏,叮当一声。她也没管,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顾狗也会去吧?"
陆川重新拿起笔:"大理寺少卿,宫宴怎么少得了他。"
"那我非得好好打扮,气死他。"
她跑远了,脚步声一路从廊下消失在月洞门那边。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和池子里鱼摆尾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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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院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把大半块地皮都罩在荫里。墙角一丛芭蕉长得茂盛,叶子宽大,边缘被虫啃了些窟窿。
顾懿从廊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他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砖地上像泼了一层淡墨。
"小林?小林!”他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弹回来,撞在墙上又散了。后院没人,只有檐下挂的一只旧铜铃被风拨了一下,叮铃作响。
顾懿收回视线,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撞到槐树根上停了。
“人呢?又跑哪去了?”
他嘀嘀咕咕地往院门走,骰子耳坠晃了晃,撞在颈侧,叮当一声。脖子上的骰子吊坠也跟着响,叮叮当当的,和他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廊角那口废井边上搁着个空酒坛子,坛口朝天,里面积了半坛雨水,落了几片槐花进去。顾懿路过它,出了院门往街上去。长安西市的午后,街面上人声鼎沸。卖胡饼的摊子支在路边,炭火烤得饼皮鼓起来,油滋滋地往下滴,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布搬到门外晾晒,彩色的布帛垂下来,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贾偲霆走在街中间,脚步不紧不慢。他穿了件绛红色圆领窄袖袍,在一片灰扑扑的路人里格外扎眼。路过卖糖糕的摊子时他停了一下,跟摊主说了两句话,便接过一块热乎的,随手塞进嘴里。
顾懿正从一个摊子后面绕出来呢,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路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挡了一下,等货郎走开,他已经到了贾偲霆背后。
伸手,戳。
“小贾!”
贾偲霆整个人弹了一下,糖糕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猛地转身,一头红发微卷,扎着高高的马尾,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眼睛瞪得老大:"我靠你吓我一跳!"
顾懿已经退开两步,笑得肩膀直抖。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骰子耳坠跟着他笑的幅度晃个不停,叮叮当当。
贾偲霆拍着胸口,把糖糕咽下去,“从背后戳人,顾狗你属鬼的?”
“你反应也太慢了。”顾懿歪了歪头,“我在后面跟了你半条街,你愣是没发现。”
贾偲霆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糖糕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闲得慌?大理寺没案子了?"
“有案子也没意思。”顾懿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今天后院连个鬼影都没有,小林不知道跑哪去了。”
贾偲霆咽下糖糕,顺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找他干嘛?"
“不干嘛,无聊呗。"
“无聊就来找我戳?”贾偲霆抬手搭上顾懿的肩,往街边他家某酒楼的方向带,“走走走,少废话,请你喝一杯。”
小贾他爹是太常寺卿,娘是大胡商千金,一半的胡人血统给他带来了高鼻深目和火红又卷曲的头发。他娘嫁给他爹当妾室后手里的生意一点没落下,挂着娘家的名字,酒楼又开了好几家。街对面,他家酒楼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条街的热闹。顾懿被他拽着走,也不挣扎,骰子吊坠随着步伐叮当响。
“喝什么酒,你那酒坊的酒我上次喝了,上头得厉害。”
“那是你酒量差。”
“放屁。”
到街对面去得经过绸缎庄。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落在枝头上。其中一个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站在日头底下,棕色的头发用一根缎带松松挽着,发尾被风吹得飘起来。
顾懿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哎等等,那不昭昭吗?”
陈昭时正背对着他们,踮着脚跟绸缎庄的掌柜说着什么,手比划得飞快,裙摆跟着她动作一晃一晃的。“还真是。”贾偲霆嚼着嘴里的糖糕残渣,含含糊糊地说,“她一个人在那干嘛?”
顾懿已经松开了贾偲霆搭在他肩上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嘴角又弯起来。小虎牙抵着下唇,眼睛里那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些:“走,过去看看。”
他穿过街面,避开一辆拉货的牛车,三两步就到了对面。陈昭时还在跟掌柜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顾懿放轻脚步,贴着门外堆着的几匹布走过去。布帛被风一吹,刚好挡了他半边身子。
他绕到陈昭时斜后方,凑近她耳边,压着嗓子,笑嘻嘻地开口:“买什么好东西呢,这么认真?”
陈昭时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弹开半步,手里的缎带差点甩出去。她转过身,瞪着眼看清是他,脸鼓了起来:“顾狗!你阴魂不散啊!”
她抬手就要拍他,顾懿往后一仰,恰好躲开。颈间的骰子吊坠穿着的那串钴蓝珠子甩了一下,撞在锁骨上,叮当一声。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小虎牙明晃晃地露着:“反应还行,比小贾强点。”
陈昭时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缎带往他面前一递:“看什么看,挑料子呢。”
那是一匹鹅黄色的软烟罗,日光一照,薄得几乎透光。顾懿伸手捻了捻料子边角,指尖蹭过那层薄纱,挑了挑眉:“哦,这么快准备宫宴呢?”
陈昭时把料子抢回来:“不早了,我刚刚跑去问川川了,初八呢。”
顾懿若有所思,两手往袖子里一揣,盯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发呆。布料是按照料子和颜色排列的,五颜六色摆了一大堆。蓝色的就在他眼前,井天蓝、云水蓝、湖水蓝、秋波蓝……他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腕骨,还有藏在袖间那枚刻着星斗的玉佩流苏,坠下来,天青色若隐若现。
“你才知道?”他很快抬起头来,恢复了惯常的笑,拖长音调,笑眯眯的。
陈昭时没吭声,把料子往怀里一抱,没好气道:“那你不早说!上次问你你说你猜!”
贾偲霆这时才慢悠悠晃过来,嘴里还嚼着什么,站到顾懿旁边,看了看陈昭时怀里的料子,又看了看顾懿那副欠揍的表情:“初八?哦,是有那么回事来着。”
陈昭时瞪他:“原来你也知道!!”
顾懿笑得更欢了,骰子吊坠随着他肩膀的抖动响个不停。街面上人来人往,绸缎庄门口这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倒成了午后最热闹的一角。旁边那几个姑娘原本在挑花样子,听见动静,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
看清顾懿的脸时,几个人互相碰了碰胳膊肘,有人抿着嘴笑,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绢花,但眼角余光全往这边飘。
“那是大理寺的顾少卿吧?”
“长得真的好显小啊……”
“你懂什么,人家十七了,听说办案可厉害了。”
陈昭时抱着料子往顾懿那边挪了半步,挡住那几个姑娘的视线,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顾懿倒是一点不客气,冲那几个姑娘弯了弯眼睛,笑得人畜无害。小虎牙一露,那几个姑娘更压不住了,有人直接捂着嘴转过身去。
贾偲霆在旁边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不放过任何场合。”
“什么场合?”顾懿收回目光,手往袖子里一揣,“人家夸我办案厉害,我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
陈昭时嫌弃地上下打量他:“顾狗你能不能别全天候开屏? ”
顾懿挑了挑眉,摊了摊手:“我开什么屏了?我站这儿动都没动。”
“你笑就是开屏。”陈昭时咬牙切齿,“你那小虎牙一露,旁边那几个姑娘魂都没了。”
旁边几个姑娘听见了,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顾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截天青色又滑出来一点。他随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抬头时嘴角还挂着那副笑:"那不怪我呀,天生的嘛。"
贾偲霆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搭上顾懿的肩往自己这边一掰:“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能死?人家昭昭挑料子呢,你别耽误人家正事。”
陈昭时哼了一声,转头跟掌柜说:"就这匹绯色的,包起来。"掌柜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料子叠好,用纸包了,系上绳。
顾懿在旁边探头探脑:"首饰挑好没?"
陈昭时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连忙接过料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关你什么事。”
“行,到时候我看看值不值得我掷个骰子。毕竟你整天不是黄的就是橙的,好家伙跟陆川那红的一起往那一站像那什么大红大紫的绣球似的——”
“顾狗!!你不说话会死啊!!”陈昭时要气死了,猛地跺脚。
贾偲霆笑得肩膀直抖,拍了拍顾懿的后背:“哎走吧走吧,再站下去掌柜要拿扫帚赶人了。”
顾懿被他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陈昭时挥了挥手:“昭昭,记得穿好看点啊——”
陈昭时抓起柜台边一把算盘珠子就往他身上砸。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顾懿大笑着跑出店门,骰子耳坠甩出一道弧线,叮当声混在街面的嘈杂里,一溜烟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