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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散云烟 弘文馆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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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官宦子弟们专属,男女不限,十五岁及笄束发后学毕。学堂临着一片竹林,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混着远处池塘里蛙鸣,把先生念经似的声音衬得更催眠了。窗棂半开着,日光从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青砖地上,铺成一条一条的浅金色。
顾懿惯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在桌面上,手里捏了个纸团。他歪头看了看前排那个脑袋,眯起眼睛笑。宁夏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她今天穿的是天青色的襦裙,裙摆渐变成黛绿,上面缀着几丛笔落丹青的青山。
顾懿手腕一松,纸团就划了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她后脑勺上。宁夏头都没抬,反手接住纸团,从桌上拎起毛笔,在纸团上写了几个字,手腕一甩,纸团原路飞回去,砸在顾懿额头上,弹了一下,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顾懿展开纸团,看了一眼,嘴角就开始往上弯。他读了第一遍,眼睛亮了亮;读了第二遍,肩膀开始抖;读到第三遍,直接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骰子耳坠撞在桌面上,叮当响个不停。
「你扔东西的准头比你写文章强多了,真可惜你的脑子是反过来的。再扔一次我就告诉先生你课本上画的是王八不是批注。」
旁边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脑袋上顶着顾懿那颗象牙骰子。顾懿笑得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抬头看了眼宁夏的背影,她还是那个姿势,趴着动都没动一下。
他重新撕了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揉成团,蓄势待发。
“顾懿。”先生的声音从最前排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像一把刀贴着后颈划过。“你若能把笑劲分一半用在背书上,上个月那篇《谏太宗十思疏》也不用背到现在还卡在第三句。”
宁夏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小而尖,面中两颗痣左右对称得趣致,可惜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她清凌凌地冷哼了一声。
顾懿冲她挑了个眉,把纸团塞回袖子里,笑眯眯地坐直了:“先生,我笑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第三句的意思——”
“闭嘴。”先生的戒尺往桌上敲了敲,“背。”
顾懿闭嘴了。他乖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居然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先生无奈地摇摇头:"坐。"
顾懿坐回去,嘴角弯起来,小虎牙抵着下唇,托着腮冲前排的宁夏笑。她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转回去。窗外的竹林又沙沙响了一阵,风把日头往西推了推,窗格上的影子挪了位置。顾懿趴回桌上,把纸团摊开,又看了一遍那只王八,肩膀又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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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的骑射场是设在学堂后面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的,围着木栅栏。场子边上种了两排柳树,枝条垂下来,被午后的风一吹,扫到场边的草垛上。
日头晒得地面发烫,马蹄踩过的尘土浮起来,薄薄一层,在光底下像金粉似的飘。
宁夏站在场边,头发难得地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又轻又软地垂下来,被风撩得如细柳。她手里攥着弓,指节绷得发白,脸绷得更紧。那张脸就算平时总清冷冷的,但也依然是往甜美那一挂去的,而现在她咬着嘴唇、眉头拧着、眼睛死死盯着靶子的样子,又凶又滑稽。
顾懿靠在场边的柳树干上,盯着她看,笑得毫不客气。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挂你那耳坠上,再笑就把你嘴用针线封上,苏绣,双面的那种。”宁夏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哪敢啊宁小夏——”顾懿说着,但嘴角弯得快挂到耳根了。骰子耳坠晃了晃,叮当一声。
宁夏无视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连靶子边都没擦到,直接钉进了靶子后面那垛干草堆里。
场边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低低地笑出了声。陈昭时拍着手:“哈哈哈哈宁宁!飞过头啦!”陆川用手扇着风:“起码宁小夏这次能把弓拉开了,上次——”
宁夏站在原地,把弓扔下。写文章、画画、写字她在行,骑射她从小到大就不擅长。顾懿离开树干,走过去,手搭在宁夏肩膀上,凑到她耳边:“宁小夏,你知道你的箭去了哪里吗?”
宁夏甩开他的手,瞪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它飞得比你的画还自由。”顾懿笑嘻嘻的,歪着头,小虎牙明晃晃的,“起码你的画还在纸上,你的箭——谁知道它想去哪。”
“顾狗你少说风凉话,我再怎么样也比你那狗爬字好多了。哦不对,何止是狗爬,简直是狗在地上尿的,笔走龙蛇让人叹为观止。”宁夏抬脚就踹,顾懿往后一跳,正好踩到场边一根翻出来的树根,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子,笑得更大声了,骰子吊坠甩得叮叮当当的。
“你骑射也就马马虎虎。”宁夏追了一句,风吹起她的几缕发丝拂在他的脸上。
“我骑射马马虎虎?”顾懿挑眉,走到场边马厩牵他那匹银白色的马出来,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像长在马背上似的。他勒住缰绳,在马上俯视宁夏,笑得一脸纯良:“你看着。”
他张弓搭箭,随意地松手,箭嗖地一声,正中靶心。不远处的贾偲霆吹了个口哨。
顾懿低头去看宁夏:“马马虎虎?”
宁夏别过脸去,把弓往他怀里一塞:“你今天,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背反了。”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场边的草,惊起一只蚂蚱,蹦跶着跳进了柳树底下。
顾懿反应过来,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喂,宁小夏,恼羞成怒了?别走啊——”他随手把弓还给马厩边的杂役,跳下马,骰子耳坠甩出一道弧线,叮当响着跟上了宁夏的步子。
“文盲离我远点,拉低智商。”宁夏头也没回,声音远远地甩过来,带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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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的中秋,宫里大摆宴席,排场轰轰烈烈的。大殿四角悬着百盏宫灯,绢纱灯罩上描着团花和鸾鸟,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厚实柔软,踩上去没声,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殿外回廊上摆了几盆金桂,晚风一吹,甜香混着殿内的酒气一层一层地浮在人头顶上,浓得化不开。
顾懿站在殿西侧那根朱红柱子后面,手里端着杯没动过的酒。骰子耳坠在灯光下晃了晃,金光一闪,叮当一声。
他才不承认他在找她。
殿里人多,世家子弟、朝臣家眷、外邦使节,穿绯的穿紫的穿藕荷色的,挤挤攘攘的,像一池被搅浑的水。他视线扫过去,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扫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宁夏站在殿角靠近殿门的地方,身边是陈昭时和陆川。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和袖缘绣了浅蓝色的缠枝纹,宫灯一照,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头发梳了两个小巧的螺髻,圆圆的,贴在脑袋两边,后发垂落下来,细细软软地铺下来。
他才不承认那双螺髻可爱得像猫耳朵。
他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抿了口酒。酒是温的,入口发甜,他皱了皱眉。然后视线又飘回去了。
她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琉璃的蝴蝶步摇,翅膀是半透明的青蓝色,灯光一打,那点青蓝就在她蓝发间一闪一闪的,像真的蝴蝶停在那儿,翅膀随时要扇起来。
他才不承认自己盯着那支步摇看了那么久。
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她侧头跟陈昭时说了句什么,陈昭时笑得直拍她胳膊,她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浅,面中那两颗对称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衬得她整张脸又甜又冷,矛盾得要命。
顾懿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空杯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才不承认他刚才那口酒是呛着咽的。
殿中央有人在跳胡旋舞,鼓点密得像雨,裙摆旋开来像一朵花。周围的人在叫好,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顾懿没看舞,他退后一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他盯着她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和她的爱好一样,清浅的颜色,白得透亮的天青色,刻着不是传统的祥瑞纹样,而是星宿的连线。琉璃珠白得透亮,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顾懿转身往殿外走。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他靠在殿外的朱红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殿檐的鸱吻旁边,冷冷的,不知道是像她腰间那枚玉佩,还是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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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还挂着,跟梦里那天的差不多圆。
顾懿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摸到一头汗。
是他妈的梦。就知道。
他从床上坐起来,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那轮月亮发呆。被褥被他睡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到了地上,被子团在腰间,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没管。
这么好的梦啊,多好的梦啊。今天梦见的终于不是她下葬那天了。
他闭上眼,梦里那支青蓝色的蝴蝶步摇还在眼前晃,翅膀半透明的,灯光一打,一闪一闪的。还有那双螺髻,圆圆的,贴在脑袋两边,猫耳朵似的。
为什么醒得那么早呢,是不是喝得不够醉?
他伸手摸到枕边那枚玉佩,攥在掌心里。玉质温凉,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上面的纹路——星斗的图案,每一颗星点、每一条连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拇指摩挲着玉佩上那颗最大的星,指腹蹭过凹下去的刻痕,一遍又一遍。
“喂,”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被酒泡了一夜,嗓子像糊了层砂,"今年中秋快到了,敢不敢来找我……”
窗外月亮没应他,冷冷地挂在天上,光洒进来,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星斗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颗都亮着,像真的在天上似的。
他攥紧玉佩,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骰子耳坠垂在耳边,纹丝不动,安静得不像话。一闭眼不是月白色的裙,不是蝴蝶步摇。是那漫天的纸钱。
下葬那天的纸钱像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那两颗泪痣长得有趣,像雪地里落了两滴墨。至于那截玲珑剔透似白骨的手臂,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两根手腕。冬天冷的时候她总是穿得厚厚的,毛茸茸的白狐领裹着她缩成一团,手指蜷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冻得发红。他以前嘲笑她,说她手白得像鬼,她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这叫好看。
他猛地睁开眼,手攥着玉佩,指节绷得发白。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颤了颤。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枕头上的湿痕像旧纸上的墨迹,洇开了,散不掉。
睡不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窗外的灰一层一层地厚起来,月亮的冷光被窗格割成碎块,落在他脚边。
“活着的时候讨人厌,死了更讨人厌。”他盯着掌心里那枚玉佩,星斗的纹路被晨光一点点吞掉,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你倒是来骂我啊。你嘴不是挺厉害的吗。画得歪歪扭扭还天天嘲笑我字丑,箭射到草垛里还嘴硬,现在这么胆小是干什么?我偷了你东西,你倒是来啊。“
窗外第一缕天光从屋檐底下挤进来,落在他膝头,薄薄的一层,像她那件月白色襦裙上的缠枝纹,浅浅的,浮在面上。
"……你来啊。"字句散在晨光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线,扯断了,落在地上,没人捡。
晨光又亮了一层,渗进来,落在他膝头,薄薄的一层灰白。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指腹蹭过星斗的刻痕,手指抖得近乎痉挛。
他当然幻想过无数次。怎么算计她,怎么气她,怎么把她惹急了追着他打,然后他笑嘻嘻地退开两步,说“宁小夏你嫁给我算了,这样你天天都能骂我”。她肯定翻个白眼,说"顾狗你做梦"。然后他就说“行啊,那我继续做梦,我天天做”
他连她穿嫁衣的样子都想过。她皮肤那么白,穿绯色肯定好看。头发不用梳那双猫耳朵似的螺髻了,盘起来,蝴蝶步摇可以换成金色的,翅膀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还想过怎么跟她爹提亲。她爹是国子监的,古板得很,肯定先骂他一顿。他就笑眯眯地站在厅里挨骂,等老爷子骂完了,他说“伯父,您女儿天天跟我掐,不嫁给我嫁给谁呢,别人受得了吗”。
他甚至想过——
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痛,攥着玉佩的手慢慢松开了。玉佩落在膝上,星斗的纹路朝上,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一颗星都亮不起来。那些幻想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滴一滴的,洇在被褥上,洇在晨光里,洇在再也回不去的时间里。
可是她留给他的只有这枚玉佩,还有那座孤坟。
他哪里敢看那座孤坟。那口棺材被放下去,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包。坟就在城外的山坡上,旁边种了几棵松柏,春天会开花。他从来没去过。
怕走到那座坟前面,看见那抔土,那块碑,那行字——然后发现自己撑不住。他怕自己一靠近就碎了,那层壳就裂了,裂了就拼不回去。他怕自己站在那座孤坟前面,会说出什么更丢人的话来。
他怕自己哭。他从来不哭的。他的人生信条是太平日子最无趣,规矩是用来搅乱的,旁人的狼狈是他最好的消遣。他查案时血污狼藉的场面都面不改色,审犯人翘着腿嗑瓜子,扔个骰子东拉西扯就把实话套出来了。他永远清醒,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笑眯眯的,像一层薄得透光的纸,裹着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他怕自己站在那座坟前面,那层纸就破了。
所以他不去。
他不去,那座坟就还在山坡上,还在春天里,还在他的幻想之外。他不去,宁夏就还是那个站在殿角穿月白色襦裙的人,发间停着一支青蓝色的蝴蝶。
他不去,她就还活着。
他把玉佩塞回袖子里,被袖口遮得好好的,不声不响。然后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天亮了。该去大理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