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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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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蹲下来。
不是故意蹲的,是腿软了。我蹲在他面前,视线比他低一点,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他坐在沙发上,我蹲在地上,我们的位置反过来了。
以前都是我站着或者坐着,他仰头看我。现在是我仰头看他。
他低下头,和我对视。
他的眼睛很干净。和他在医院里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样干净。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三个月的生活,三个月学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被命名的情绪,每一个被我夸奖后的微笑。这些东西像沉积岩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在他空白的大脑里,构成了他现在这个人。
这个人现在讨厌我。
而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讨厌。因为我没有给过他脚本。
“对不起,”我说。
他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也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会的,在困惑的时候会歪头,像那只绘本上的狗。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他问。
他当然不知道。我没有教过他道歉。
“就是……”我停了一下,组织语言。我需要用一个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他只能理解具体的、有操作性的、有步骤的东西。
“就是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我意识到了,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不想让你讨厌。所以我说对不起,意思是‘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会改’。”
他消化了一会儿。
“你做错了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个回旋镖,我扔出去,它转了一圈,又飞回来扎在我自己身上。
我做错了什么?
我教他呼吸,教他眨眼,教他走路,教他吃饭,教他拼图,教他皱眉,教他笑,教他亲亲。我把一个连呼吸都忘了的人,一点一点地拼回了一个人形。
但我忘了教他怎么讨厌我。
不,不是忘了。是我没有教。因为我不希望他讨厌我。因为教他讨厌我,就等于承认他可能会讨厌我。就等于承认,我们之间可能不是那个“重新爱上”的故事,而是一个“被照顾者讨厌照顾者”的故事。
我怕这个。
所以他学会了皱眉、笑、推开,但他从来没有机会练习“讨厌”这个情绪,因为在他面前唯一的、持续的、最大的人为刺激源——我——从来没有给他讨厌的理由。
直到今天。
直到我不知道做了什么,让他的“讨厌”终于破土而出。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感觉叫什么,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只能拉着我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问我:
怎么讨厌。
“你做的让我讨厌的事,”他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眼眶更红了,“你刚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我看了你一眼?”
“嗯。”他点头,“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就把头转过去了。那个眼神——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不喜欢。”
那个眼神。
我想起来了。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在换台。他换台换得很快,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我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不是对他,是对那个频闪的光。我皱了一下眉,然后转开了视线。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他捕捉到了。
他不知道皱眉不一定是对他的。他只知道我教过他,皱眉是生气的意思。他看到我皱眉,看到我转开视线,他接收到了一个信号——我做错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检查了自己的行为——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这些行为都是被允许的,我没有说过不可以。那为什么我皱眉了?为什么我不看他了?
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矛盾。所有的信息都是我从他那里输入进去的,现在我的输入和之前的输入产生了冲突。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个版本的我。
于是那个无法被处理的矛盾,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未命名的东西。
讨厌。
他感觉到了讨厌。讨厌我皱眉,讨厌我不看他,讨厌我让他产生了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
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他没有这个脚本。
他只能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拉着我的衣角,问我。
十四
我在地板上蹲了很久。
膝盖开始疼了。但我没有站起来。我觉得我不配站起来。
“那个眼神不是对你,”我说,“是电视的频闪让我有点不舒服,我皱眉是因为那个光,不是你。我转开视线是因为我在倒水,不是不看你。”
他听着。他的眼球又向上转了一下——他在处理信息。把新的信息覆盖到旧的信息上,修正模型。
“所以你没有生气?”
“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但我讨厌你,”他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有一丝不确定。像在说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实。“我现在还是讨厌你。你说那个眼神不是对我,但我已经讨厌你了。这个讨厌不会消失。”
他说得对。情绪不是逻辑。你告诉一个人“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不会让他的感觉消失。他的讨厌已经产生了,它在那里,像一杯被打翻的水,你解释再多“我不是故意碰倒杯子的”,水也不会自己回到杯子里。
“那你可以推开我,”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记得吗?讨厌的时候可以推开。我教过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真的很轻。像推一扇不确定是不是该打开的门。手掌贴在我的肩膀上,施加了一点点压力,大概推了一秒钟,就把手收回去了。
然后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没有解气,没有释放,没有“我表达了情绪所以舒服了”。那个眼神里还是困惑。因为他推完了,但讨厌还在。
“推开了,”他说,“但还是讨厌。”
他不知道推开不是为了消除讨厌,推开只是表达讨厌。他以为所有的动作都应该有解决问题的功能——走路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喝水是为了解渴,皱眉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不高兴从而改变现状。他以为推开应该是“讨厌”的解决方案。
但情绪不是问题,没有解决方案。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他连“昨天”和“明天”都分不清,我怎么跟他解释,有些感觉就是会存在,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被承认?
“我知道你还是讨厌,”我说,“没关系。你可以讨厌我。不用做什么,讨厌我就好了。讨厌是一种感觉,不是一道题,不需要做出来。”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把这段话存进了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说:“那你还会亲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的心拧了一下。
“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不亲你。等你不讨厌了再说。”
他想了想。
“但我现在想被亲,”他说,“我讨厌你,但我也想被亲。这两个可以同时存在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在我三十一年的人生经验里,“讨厌一个人”和“想被这个人亲”通常不会同时出现。但它们在他这里同时出现了。不是因为他的感情很复杂——恰恰相反,他的感情很简单。他的“讨厌”是一个独立的感觉,他的“想被亲”是另一个独立的感觉,它们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没有逻辑联系,就像他同时想吃甜的又想喝咸的一样,不矛盾。
他可以讨厌我,也可以想被我亲。
这两个感觉可以在他的身体里和平共处,因为他没有“爱憎分明”这个社会化的脚本。他没有“如果你讨厌一个人就不应该让他亲你”这个规则。他只有最原始的、最本真的感受——讨厌,和渴望。
这两种感受都是真的,它们不打架。
“可以,”我说,“你可以同时讨厌我和想被我亲。”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倾过身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退回去,表情没有变化。他还是在讨厌我,他只是同时做了一件不讨厌的事。
我蹲在地板上,看着他。我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小腿开始发麻。但我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头上被他亲过的地方用手指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哭了,”他说。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这是什么?”他指着我的眼泪。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我的脸,但很近。
“这是哭,”我说,“难过的时候会哭。”
“你难过吗?”
“嗯。”
“因为我讨厌你?”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那我明天可以不讨厌你吗?”
他的声音很认真,很诚恳。他在问一个操作性的问题——如果讨厌会让你难过,那我能不能在明天把这个感觉关掉?就像关灯一样。你教过我怎么皱眉,怎么笑,怎么推开,那你也可以教我怎么不讨厌。
他以为所有的感觉都是可以学习、可以控制的。
他以为讨厌是一个技能,像亲亲一样,可以学会也可以戒掉。
“不能,”我说,声音在发抖,“讨厌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明天可能还是会讨厌我。可能后天也是。可能很久都是。”
“那你会一直难过吗?”
“可能会。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我活该。
因为我太自私了。我教了他所有我需要他学会的东西——走路、吃饭、笑、亲亲——但故意漏掉了那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我把他当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只能反射出我想要看到的。我以为只要我不教他讨厌,他就永远不会讨厌我。
但他是一个人。不是镜子。不是小狗。不是操作手册上的步骤。
他是活的。
活的东西就会讨厌。不管你有没有教过。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