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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十五 ...

  •   十五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了一部分——大概是节能模式,过了午夜会关掉一半的路灯。客厅暗下来了,只有电视待机的小红灯在一闪一闪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我们的照片。以前的。他的头发比现在短,笑容比现在大——他以前笑起来会露牙齿,会笑出声音,会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我身上。照片里他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只手比着耶,另一只手拿着两杯奶茶。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我们去海边玩,他非要买那种游客款的印花T恤,一人一件,他的上面写着“不想上班”,我的上面写着“我也是”。他穿上之后在民宿的镜子前转了三个圈,说“好丑”,但死也不肯脱。
      那个人现在睡在卧室里。他的头发长了,笑容很小,不会比耶,不知道奶茶是什么,不记得海。
      他今天推了我一下。很轻。像推开一扇不确定该不该开的门。
      但他亲了我。也在同一天。
      他问我“那你还会亲我吗”。
      我说“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不亲你”。
      他说“但我现在想被亲”。
      他说“我讨厌你,但我也想被亲。这两个可以同时存在吗”。
      可以。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是我在教他人工版本的“情绪识别与表达101”,是我在给他所有的感觉贴上标签,是我在告诉他“这是对的”“这是错的”“这个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
      但感觉本身没有对错。他可以同时讨厌我和爱我——如果他还知道什么是爱的话。他可能不知道。他可能只知道“喜欢”,而“喜欢”是一个比“爱”轻得多的词,是他能承受的重量。
      我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是小号的、轻量的、儿童版的。儿童版的路,儿童版的饭,儿童版的绘本,儿童版的情绪,儿童版的亲亲。我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对待他,因为他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一个孩子。
      但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会独立思考的、会捕捉到我皱眉的、会因为一个眼神而产生讨厌情绪的成年人。
      我低估了他。
      我蹲在地板上,听他拉着我的衣角说“怎么讨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早就不是我带回家的那个空白的、只会等我说“好棒”的人了。他在我眼皮底下,悄悄地长出了自己的形状。
      那些我没有教过他的东西——歪头、委屈的表情、眼眶发红、说“怎么讨厌”、说“但我现在想被亲”——这些都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不需要我教。
      像一棵树,我给它的只是水、阳光和土壤。但它怎么长、往哪个方向长、长出什么样的枝叶,是它自己的事。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他睡觉需要留一盏灯,不然会不安。暖橘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呼吸均匀。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门牙。他的手放在枕头旁边,五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婴儿的睡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轻轻地躺在他旁边。没有碰他,怕吵醒他。
      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床垫的下陷,动了一下,然后——完全是本能的,没有任何思考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
      他的鼻息打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他讨厌我。但他的身体记得我。他的身体记得我的温度、我的气味、我的颈窝的弧度。他的身体在睡着的时候,会像一株向光植物一样,朝着我的方向倾斜。
      这是我没有教过他的。
      这是他自己的。
      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的呼吸随着我的手的重量变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有一盏路灯没有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愈合中的伤口。
      尾声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眼眶不红了。
      他坐起来,看着我。那个眼神又回到了他惯常的专注——他在处理信息。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读了一遍课文。
      “我今天好像不讨厌你了,”他说。
      声音有点沙,刚醒。
      “是吗?”
      “嗯。”他想了想,“但我不确定。可能过一会儿又会讨厌。”
      “那没关系。”
      “你昨天哭了,”他说,“因为我说讨厌你。”
      “嗯。”
      “我不喜欢你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道歉,只是陈述。像在说“我不喜欢胡萝卜汁”一样。
      “那以后我尽量不哭。”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我昨天眼泪流过的地方。
      他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什么也没有——昨天的眼泪早就干了。但他还是看了看,像在确认什么。
      “如果你再哭,”他说,“我就亲你。”
      “为什么?”
      “因为你哭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亲亲可以让你不难过吗?”
      我愣了一下。“可能……会好一点。”
      “那就亲亲,”他说,理所当然的口气,“你教过我,喜欢的时候可以亲亲。我喜欢你,所以可以亲亲。你不难过的时候我也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掀开被子下床了。光着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早上吃什么?”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左边的锁骨。他的表情是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淡淡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那不是笑。那比笑更早。那是温柔本身,在他学会“温柔”这个词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蛋挞,”我说,“昨天买的,还有两个。”
      “好。”
      他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白线——现在已经被阳光吞没了,看不见了。
      他讨厌过我。他以后可能还会讨厌我。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变成以前那个人——那个会大笑、会闹、会在海边穿丑T恤、会写诗给我的人。他可能永远分不清昨天和明天。他可能永远需要我告诉他“你做得很好”。他可能永远只会轻轻地推我,而不是用力地推开。
      但他会长出新的东西。他已经在长了。歪头、委屈、眼眶红、说“怎么讨厌”、说“但我现在想被亲”、睡着时埋进我颈窝的脸、醒来时蹭过我颧骨的拇指。
      这些都是新的。是以前的他也不会的东西。
      以前的他会大笑,但不会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我的颈窝。以前的他会写诗,但不会拉着我的衣角说“怎么讨厌”。以前的他会亲我,但不会在亲完之后用手指碰一下那个位置。
      他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但他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有讨厌也有喜欢的、会自己长出形状的人。
      我起床,走到厨房。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蛋挞。看到我进来,他的目光跟着我移动,从冰箱到微波炉,从微波炉到盘子,从盘子到他面前。
      我把蛋挞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好吃吗?”他问。每次吃东西之前他都会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蛋挞的味道,而是因为他喜欢我说“好吃”的时候的表情。
      “好吃,”我说,“你尝尝。”
      他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盘子上,他用手接住了——这个动作也是他自己学会的,我没有教过。
      他嚼了两下,嘴角翘起来。
      那个笑容。很小,很轻,像昨天那个讨厌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它存在过。它还会再存在。我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也拿了一个蛋挞。
      他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我说。
      “你今天的表情,”他说,“看起来比昨天好。”
      “嗯,因为今天没有被讨厌。”
      “但我说了,可能过一会儿又会讨厌。”
      “那过一会儿再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吃蛋挞。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蛋挞的酥皮上,照在他手指上的碎屑上,照在他嘴角那一点点蛋挞馅上。
      他没有皱眉。没有推开。没有说讨厌。
      他只是在吃一个蛋挞,坐在我对面,和我共享一个早晨。
      而这就够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他明天又讨厌我了,他也会在晚上睡着的时候,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那不是喜欢,不是爱,不是任何我教过他的东西。
      那是更古老的、更底层的、写在骨头里的东西。
      那是——
      “你在。”他昨天在阳台上说的。
      你在。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和结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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