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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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后来的日子，亲亲变成了他主动做的事情之一。
不是随时随地——他不是那种黏人的类型，他的性格——或者说他正在形成的这个新性格——比较安静，比较独立。他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亲我。
比如我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恢复上班了，每周去公司三天，其余时间在家办公。每次我开门进来，他会从客厅或者卧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我换鞋，然后走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一下。
很程序化，像某种仪式。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
比如晚上睡觉前。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从出院第一天就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睡。他万一夜里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怎么办。睡觉前我会关灯，躺下来，他在我旁边——最开始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医院的病床上的姿势。后来他学会侧睡了，就侧过来面对我。
黑暗里，他会凑过来，嘴唇碰一下我的鼻尖或者眉心，然后退回去，闭上眼睛。
我说晚安，他也会说晚安。但他说晚安的时候发音不太准，“晚”字总是发成一声，“安”字很轻，像叹气。
比如我做了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喜欢吃甜的，尤其是蛋挞。我买了蛋挞回来，他吃完一个，会抬头看我，然后亲一下我的肩膀。
肩膀是他够起来最方便的高度。
这些亲亲都很好。每一个都让我觉得——也许，也许我们还可以。也许这个人还会再爱我一次。也许爱不是记忆，是一种更底层的、写在DNA里的东西，只要有人把它重新激活，它就会自己长出来。
但我也知道，他的亲亲和我的亲亲不一样。他的亲亲是“喜欢”的表达，而我的亲亲是“爱”的表达。这两者之间差了不止一个量级。但我不在乎。我能等到他的“喜欢”长大。
我忘了“讨厌”也会长大。
十二
那天是周六。
我忘了是因为什么了。
可能是很小的事。我说话的语气重了一点——他最近在学习一个比较难的东西，是关于时间的理解，他分不清“昨天”和“明天”，我解释了很多遍他还是不懂，我有点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可能是我做了什么他不喜欢的事——他最近对某些气味变得敏感，我喷了一款新的须后水，可能是那个味道让他不舒服。
可能是他身体不舒服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偶尔会有头痛，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是神经网络在重建，但他不知道“头痛”这个感觉叫什么，所以他不会说，只会变得安静，比平时更安静。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他只是终于学会了“讨厌”这个情绪。像一棵植物，到了该开花的时候就开了。讨厌是他的花。
我只记得那个瞬间。
我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给我。我走到他面前，把水递给他。
他没有接。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会不接我给他的东西。从来不会。
他低着头，看着我的手，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怎么了？”我说，“喝水。”
他还是没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水杯的那只手，是另一只。他拉住了我的衣角。
轻轻地，像怕弄坏什么似的，捏着我的衣角。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不是空白，不是专注，不是等待夸奖的期待。是一种我花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东西——
委屈。
他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是。他的嘴唇抿着，下唇微微突出了一点点——这个表情不是任何人教他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他拉着我的衣角，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怎么讨厌。”
四个字。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我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衣角，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开。他的手在抖。
“你说过，”他说，“讨厌的时候可以推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他还没有学会哭，泪腺的功能和情绪之间的连接还没有建立——但那是某种接近泪的东西，一种液体的、透明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但我不知道怎么讨厌你，”他说，“你只教了我推开，但推开之前呢？推开之前我应该做什么？我讨厌你的时候应该先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这个步骤。你从来没有教过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我不知道怎么讨厌你。”
我的水杯从手里滑下去了。
水洒在地板上，杯子滚了两圈，碰到他的脚边，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然后又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责怪，不是伤心。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情绪加工的困惑。像一个学生做了一道题，把所有步骤都写对了，但最后答案不对，他不知道错在哪里。他翻遍了笔记本，发现老师没有教过这个知识点。
“你教了我怎么亲亲，”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小，“所以我亲你。但你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讨厌你，所以我现在讨厌你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出“我讨厌你”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和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陈述的，像是在念一个事实。
我讨厌你。
像“今天是周六”一样的事实。
我站在他面前，地板上是打翻的水，我的拖鞋湿了，袜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他就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拉着我的衣角的那只手现在垂下去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眼眶还是很红。
他在等我告诉他答案。
就像每一次一样。走路走完了等我告诉他走了几步，饭吃完了等我告诉他吃得好不好，拼图拼完了等我告诉他拼得对不对。现在他讨厌我了，他在等我告诉他——讨厌完之后应该做什么。
我是他的镜子。我是他的笔记本。我是他的操作手册。
而我没有教过他这个。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