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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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讨厌是第三个教的。
“讨厌的时候可以推开，”我说。那天我们在沙发上坐着，我在给他读一本简单的故事书——他现在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了，但复杂的还不行。
“比如，如果有什么东西你不喜欢，或者有谁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可以用手推开。”
我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手掌朝前，轻轻地推了一下空气。
“就这样。推开。”
他看了看我的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动作很标准。
“对，就是这样。讨厌的时候就可以这样。”
他点了点头。
但后来，他一直没有实践过这个动作。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忘了这个动作和“讨厌”之间的关联，还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讨厌”这个情绪本身。
前两个他都实践过了。皱眉——有一次我给他倒了胡萝卜汁，他不喜欢那个味道——他居然记得胡萝卜汁的味道，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他皱了眉。很轻，但我看到了。我说“你不喜欢胡萝卜汁是不是”，他说“是”，我说“那你可以皱眉，你刚才皱眉了，做得很好”。
笑也实践过了。绘本、我讲的某个笑话、阳光照在地板上的一只猫的影子——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笑。还是那种很轻的笑，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就没了，但越来越自然。
只有讨厌，一直没有出现。
我渐渐也忘了。
或者说，我没有忘，我只是以为他可能不会讨厌任何东西。他的世界那么小，那么新，里面只有我、家、食物、绘本、偶尔来的康复师。这些东西里有什么值得讨厌的呢？
我太自以为是了。
十
第四个月，我教他亲亲。
这不是医生的建议。这是我的。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他可能不懂“亲亲”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是把它当作另一个需要学习的动作，像走路、像皱眉、像推开。但我想。我想了太久。
他住院的时候，有一次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嘴唇。干燥的，有点起皮，下唇比上唇厚一点——这个我记得。他的嘴唇是这个样子的，我以前亲过无数次。但现在那些亲吻的记忆只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像只有我一个人看过的电影，画面再清晰，也没有人能够验证。
我想给他一个新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是他在看电视，他在看一个动物纪录片，很专注，企鹅排队走的时候他会微微歪头。
我侧过身，面对他。
他感觉到我的动作，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过来看我。
“我教你一个东西，”我说。
“好。”
“叫亲亲。”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就是一个人用嘴唇碰另一个人。”
他看了看我的嘴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可能以为“亲亲”是用手做的动作。
“不是用手，”我笑了，“用嘴。”
我凑近了一点。他沒有后退。他从来不会对我后退。
“我可以示范一下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倾过身去，嘴唇轻轻落在他的嘴角。不是嘴唇对嘴唇——我觉得那太过了，太快了。我只是碰了一下他嘴角的皮肤，大概一秒，然后就退开了。
他的皮肤是温的，有一点康复乳液的味道——我每天帮他涂，他的皮肤在住院期间变得很干。
退开后我看着他的反应。
他看着我，表情是那种他特有的专注——他在处理信息。嘴唇。碰。亲亲。
“这是亲亲，”我说，“是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可以亲亲他。”
“喜欢，”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我教过。喜欢就是一种想要靠近的感觉，我解释过。
“对，喜欢的时候可以亲亲。”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转回去看了一会儿企鹅。企鹅在屏幕上摇摇摆摆地走，他的头跟着微微晃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忽然转过来。
他倾过身来，嘴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位置不太准——偏了，差点亲到我的耳垂——力度也不太对，有点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但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退开，看着我。
那个眼神不是等待被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确认——我刚才做的那个，对吗？是“喜欢”吗？是“亲亲”吗？
我说：“对，这是亲亲。你喜欢我，所以亲亲我，对不对？”
他想了想。“对，”他说，“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喜欢”。
不是重复我的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好棒。”
他的嘴角翘起来。那个笑容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还是很小，但形状是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走。
那天晚上他亲了我三次。一次在脸颊，一次在额头——他可能觉得亲亲可以落在任何地方，一次在下巴——那个最偏，但最让我心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理解“喜欢”的含义。可能他理解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是同一种东西。他的“喜欢”可能只是一种感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我笑的时候他也会想笑，我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会看着门口等我回来。
但那是喜欢。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不管它有多少种定义，那就是喜欢。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