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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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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个月,我开始教他情绪。
医生说他的情绪系统没有坏——杏仁核和相关的回路都还在——但他不知道怎么识别和表达情绪。他会有情绪反应,但那是一团混沌的、未命名的东西,像一团雾,他感知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你需要给他命名,”医生说,“所有的情绪都需要命名。他感觉到什么,你帮他说出来。慢慢地,他会学会自己命名。”
我说好。
但实际操作起来比我想象的难得多。因为他没有表情。他的脸是一张白纸,我无法从他的表情判断他感觉到了什么。我只能从生理指标——心跳、呼吸、出汗、瞳孔——和情境来推测。
第一天,我在客厅看书,他坐在旁边拼一个简单的拼图——这是我给他找的康复活动,训练手眼协调。他拼到倒数第二块的时候,拼不进去。形状不对,他拿反了。
他翻了个面,还是不对。又翻了个面,还是不对。
他的呼吸变快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捏着那块拼图,越来越紧,指节发白。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点着急?”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拼图拼不进去,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对不对?”
他想了想——那个“想了想”的过程很明显,他的眼球向上转了一下,像在检索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叫着急,”我说,“也叫挫败感。就是你想做一件事,但做不到,身体里会有一团能量,让你想用力,想发出来。”
他看着手里的拼图,又看了看我。
“那我怎么办?”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问“怎么办”。以前他只会等我说“好棒”或者不说什么。但这次他问了“怎么办”。这意味着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有一个问题,而我知道答案。
“你可以深呼吸,”我说,“像在医院学的那个,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深了,有点过头,咳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
“然后你可以把拼图转过来,”我说,“你看,这块的凸起和这个缺口是匹配的,你刚才拿反了。”
他把拼图转过来,按下去了。最后一块也拼进去了,完整的图案是一只猫。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里面有一种很新的东西。不是等待被夸的期待,而是另外一种什么。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不是高兴,是“原来这里有灯”的确认感。
“你拼完了,”我说,“好棒。”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明显一点,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一点。大概两秒。
两秒。足够让我记住一整天。
八
我教了他三个基础情绪的表达方式。
生气的时候可以皱眉。开心的时候可以笑。讨厌的时候可以推开。
“皱眉是这样,”我站在镜子前,给他做示范。我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挤出两道纹,“你看,这是生气。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你就可以这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皱得不对——他是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用力,像是在使劲,不是在表达情绪。
“不用那么用力,”我说,“就只是把眉毛往中间挤一下。”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终于勉强算是皱眉了。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心的肌肉确实收紧了。
“对,就是这样。这是生气。”
开心比较难。笑是一种复杂的社交行为,涉及到多组面部肌肉的协调。他不会。最开始他试图模仿我笑的时候,做出来的表情非常奇怪——嘴角往两边咧,但眼睛没有变化,像一张被横向拉伸的图片。
我说:“不用急,慢慢来。”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会笑,是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的开心。笑是对愉悦情绪的表达,但他的愉悦情绪目前只来自于我的夸奖——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短暂的愉悦,不足以驱动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第一次真正笑,是在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是那种给三岁小孩看的、图画很大字很少的绘本。我从医院康复科带回来的,据说对认知恢复有帮助。
我切着西红柿,听到客厅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的,“哈”。
我关了火,走到客厅门口。
他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那本绘本,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只狗,头上顶着一只猫,猫的爪子上抓着一只老鼠,老鼠的尾巴上拴着一只气球。一个叠一个,最上面的气球飘着,狗的表情很慌张。
他看着那只狗的表情,嘴角咧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肌肉牵动,是真正的、完整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他笑出了声。很短,就一声,“哈”,然后就停了。但那是笑。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因为一个外部的、非指令的、纯粹是认知上的东西——一个绘本上的滑稽画面——产生了愉悦,并且用笑容表达了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大概十秒。
他没有发现我。他还在看那只狗。他的笑容还在,虽然没有那么大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消失,保留在那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线水痕。
我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切西红柿。
切着切着,眼泪掉在砧板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