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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五 ...

  •   五
      吃饭是另一个课题。
      他能用勺子了——在医院学的,练了两个星期,最开始勺子和嘴之间的距离他判断不了,经常戳到脸颊或者下巴上,米饭掉了满桌。后来好了,能准确送进嘴里,但姿势很僵硬,像机器人,手肘抬得很高,手腕不会转。
      喝水用吸管杯,这个他倒是很早就掌握了,可能是因为吸这个动作和呼吸有关联,底层的神经通路还在。
      但他不会“吃饭”这个整体行为。
      他不知道饿了要吃饭,不知道看到食物要坐下来,不知道吃完了要收拾。这些链条全部断裂了。他需要我来启动每一个环节。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卧室叫他。他通常已经醒了,但不会起床——不是因为不想起,是因为“醒来之后要起床”这个脚本不在了。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的灰尘。
      我说:“起床了,吃早饭。”
      他坐起来。这个“坐起来”也是教过的——侧身,用手肘撑住,然后把腿放到床沿。他做得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个操作步骤。
      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看着桌上的粥、鸡蛋、一小碟咸菜,没有反应。
      我把勺子递给他。他接过去。
      “喝粥。”
      他开始喝。一勺一勺,很慢,但很认真。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在他对面坐着,面前也有一样的早餐。
      他看了我大概五秒,然后低头继续吃。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停下来。他在确认——我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在用我的行为来校准自己的行为。如果我也在吃,说明“吃”这个行为是正确的;如果我没在吃,他就会困惑。
      从那以后,我每一顿饭都陪他吃。他吃一口,我吃一口。他停下来看我,我就对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渐渐学会了吃饭不需要抬头确认。但那个习惯好像刻进去了——直到很久以后,有时候我们吃饭,他还是会突然抬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很快,像一只鸟掠过水面。
      如果你不知道前因后果,你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恋人在饭桌上偶然的对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在确认坐标。在以我为原点,定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六
      教我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需要被夸。
      不是那种“你真棒”的客套。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明确的、关于“你刚才做的那个动作是正确的”的反馈。他的大脑不会自动分泌多巴胺来奖励自己的正确行为,这个奖励必须来自外部——来自我。
      最开始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走路。
      那天他从卧室走到客厅,一共十五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他走完之后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我。
      我以为他累了,或者不舒服,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就是看着我。
      过了大概十秒,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熄灭。他垂下眼睛,转身,往沙发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他在等我说他做对了。
      他走了十五步,破了纪录,他在等我说“好棒”,但我没说。他没有得到那个外部的奖励信号,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那个“不知道”带来的不是沮丧——他还没有沮丧这个情绪——而是一种空洞。像按了按钮但机器没有反应,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一下,”我说,声音有点急,“你刚才从卧室走到客厅,十五步,比之前都远,好棒。”
      他停住了。转身,看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他还没有学会微笑——是嘴角的肌肉向上提了那么一两毫米,非常轻微,稍纵即逝,像一条鱼在水面翻了个身。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回到了空白。
      但我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自发地,对一个积极反馈做出的反应。
      不是模仿,不是回声,是他自己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地、系统地给他反馈。每一件小事——走路走了多少步,喝了多少水,勺子没有戳到脸,自己穿了袜子——我都说。不是每件事都说“好棒”,那样会通货膨胀。我说得很具体:“你今天走了二十步,比昨天多三步。”“你自己把左脚的袜子穿对了。”“你喝了半杯水,没有呛到。”
      他听。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会看我一眼——那个“一眼”从最初的空白,慢慢变成了一种有内容的注视。像什么?像一只小狗,做对了动作之后,抬着亮晶晶的眼睛,等待被摸头。
      这个比喻不太体面,但准确。
      我有时候会想,在他空白的、还没有任何情绪和人格的新世界里,我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我教他呼吸,教他眨眼,教他喝水,教他走路,教他用勺子,教他系安全带。在他每一次做对之后,我给他奖励——一个笑容,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很轻的摸头。
      我不是在养一个恋人。我是在养一个孩子。一个二十七岁的、一米八二的、曾经会写诗会弹吉他会做意式烩饭的孩子。
      但孩子会长大。他会吗?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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