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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 ...

  •   三
      出院是第三十七天的事。
      医生说他的基本生理功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呼吸、吞咽、眨眼、排泄、自主坐起,但这些功能没有一个是真的“恢复”的,都是“重新学会”的。就像一个电脑换了新的硬盘,操作系统要重装。
      “回家之后,”医生在出院小结上签字,头也没抬,“保持结构化的生活。规律,重复,一致。他现在需要一个高度可预测的环境。不要给他太多选择,他会焦虑——他的焦虑不会表现出来,但你会发现他的生理指标会乱。心跳,血压,睡眠。”
      “他会重新爱上我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脑损伤康复科的,见过很多这种家属。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可能有过,但早就用完了——只有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疲惫的坦诚。
      “他可能连‘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这不是你们之前的那种关系了。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就像你站在岸上,看着海啸的数据和照片,你说你知道海啸是什么,但只有真的被卷进去的那一瞬间,你才知道“知道”和“知道”之间隔着一整条命。
      回家那天是下午。阳光很好。
      我开车,他坐在副驾。安全带我帮他系的——他忘了怎么系安全带,但他记得“听到咔哒一声就是好了”这个链条,因为我在医院教过他。咔哒声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卡扣,然后抬头看我。
      “系好了,”我说,“很棒。”
      他转过去看窗外了。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停车场。他盯着窗外掠过的树、路灯、行人、广告牌,每一帧都像第一次看到。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第一次。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
      我开得很慢。一方面是怕他应激,一方面是我自己也恍惚。这条路我开了无数遍——从家到医院,从医院到家,有时候一天两趟。那段日子我瘦了十二斤,不是刻意减的,是忘了吃饭,或者吃了但记不住,像他的病传染给了我。
      四十分钟后到了小区。我停好车,绕到副驾开门,扶他下来。
      他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那栋楼。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眯眼这个动作是两周前学会的,我当时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说“太亮了就眯起来”,他学了三遍才会。
      “这是家,”我说,“我们的家。”
      他看了看楼,看了看我,没什么反应。
      我们住在六楼,有电梯。出电梯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记得“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件事的正确时机。我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我尽量不牵他的手,不是不想,是怕他不明白“牵手”是什么意思,会困惑——他跟着我走出来。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开的一瞬间,玄关的灯是感应亮的,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如果那能叫表情的话——是一种非常非常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滞。不是恐惧,不是排斥,不是熟悉感,就是一种停滞。像网络延迟,像系统在处理一个太大的文件。
      “进来,”我说,“这是你的家。”
      他迈了一步。
      鞋都没换,就那么穿着医院的塑料拖鞋,踩在我们一起挑的那块地毯上——那块地毯是他选的,他喜欢深灰色,我说太冷了,他说那就深灰底上绣一点白线,像夜空——他踩在上面,低头看了很久。
      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说了一个字。
      “鞋。”
      这是他出院以来说的第一个完整的、有指向性的字。在医院里他也会说话,但都是重复——我说“喝水”,他跟着说“喝水”;我说“好棒”,他跟着说“好棒”。那不是语言,那是回声。
      但这次不一样。他说“鞋”,是因为他的脚感知到了地毯的触感,他的大脑处理了这个信号,然后提取了一个对应的符号,再用发声器官表达出来。
      这个过程里,没有我。
      这是他自己的。
      我蹲下去,给他换鞋的时候,手在发抖。
      四
      第一个月是走路。
      他在医院能走,但那是康复科走廊,笔直,平坦,没有障碍物,地面是统一的防滑材质。家里不一样。家里有门槛,有地毯的边缘,有拖鞋,有茶几的角,有地板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小东西——一粒乐高,一只袜子,一根充电线。
      这些都是障碍。
      他的大脑无法自动处理“看到障碍物-调整步态-绕过去”这个流程。他需要刻意地、有意识地、一个一个地去处理。这就像你走路的时候突然被告知“你现在要开始思考你的左脚该怎么落地”——你会发现你不会走路了。
      第一天他在客厅走了七步,被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沙发扶手。没有摔倒,但他停下来了。
      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可能在想“脚”这个字。可能是空白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你走了七步,很厉害。”
      他抬起头看我。
      “要不要再走几步?”
      他想了大概三秒,说:“走。”
      我们又走了。从沙发到电视柜,六步。从电视柜到餐桌,八步。从餐桌到卧室门口,十一步。每走完一段,我就告诉他走了几步,说“好棒”,他就站在终点,安静地等我宣布结果,像一个等待裁判举牌的运动员。
      第二周他开始自己走。不是有目的的行走——他还没有“目的”这个概念——就是站起来,然后走。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站着,然后可能再走,也可能坐下。
      我跟着他。不是扶着,是跟着,保持一臂的距离。他转身的时候会看到我,然后继续走。
      有一次他走到了阳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我们的小区对面是一个学校,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他看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我们之前一起买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颈那一截皮肤。他的头发长了,出院后还没剪过,发尾搭在衣领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和他站在单元门口那次不一样——那次是正午的光,硬,白,现在的光是下午四点的,软,金,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他忽然转过头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大概二十厘米。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
      他看着我,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就是看着。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在。”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他在确认我的存在,然后用语言表达出来。这和他之前说“鞋”不一样,“鞋”是对一个物体的指认,“你在”是对一段关系的指认。
      哪怕他不懂“关系”是什么,不懂“你”和“我”之间的那条线是什么,他至少指出来了。
      我说:“对,我在。”
      他又转回去看操场了。
      我站在他身后,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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