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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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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醒过来的时候,像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
不是文学修辞。是我亲眼看着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整整三天。第三天的某个时刻,护士叫了医生,医生拿了小手电,光在他眼底晃了三遍,他的眼球终于迟缓地、仿佛隔了很厚的什么东西似的,跟着光走了一寸。
医生说,这是好迹象。
但他不会呼吸。
不是肺坏了,是那个指令——吸,呼,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人类从第一次啼哭就刻进脊髓里的本能——从脑子里被擦掉了。监护仪报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胸廓没有起伏,嘴唇从苍白变成灰紫色,他的眼睛还睁着,干干净净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恐惧,没有挣扎,什么也没有。
呼吸科医生来了,捏着球囊给他打气,一边打一边喊:“跟着走!跟着呼吸机走!”
他听不懂。
不是听不见。“走”这个字对他来说,和“量子力学”或者“喀斯特地貌”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声音。
后来是慢慢教的。呼吸治疗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吸气时肋骨怎么张开,再让他摸自己的。他摸了,但眼神是空的。治疗师说一、二、三、吸——他不动。治疗师说,你试试看。
他试了。
那个“试”的过程非常奇怪。像一个人第一次被扔进一具身体里,他不知道怎么指挥它。他皱着眉——不,他那时候还不会皱眉——他是用一种极其费力的、几乎像在解一道不存在的数学题的表情,突然猛地抽了一口气。
太猛了。呛到了,咳得整个病床都在晃。
但他吸进去了。
我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咳完了,平静下来,眼睛慢慢转向我。
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
不是认出我。是纯粹的好奇。像新生儿第一次看到人脸,没有感情附着,没有任何过往的重量,只是单纯地、生物性地,注意到视野里有这么个东西。
他看了我大概四秒,然后移开了,去看天花板上的灯。
二
学会呼吸用了一周。学会眨眼用了三天——这倒是更快,但刚开始他眨得很不规律,有时候一分钟眨三十次,有时候三分钟不眨一次,眼睛干得发红,护士点了人工泪液,他也不会因此多眨一下。
吞咽是跟着呼吸一起学的。因为要吃东西。鼻饲管他倒是没有排斥——他什么也不排斥,管插在那里,他就那么躺着,不扯,不难受,像那根管子天生就是长在他鼻子上的。
医生说可以试着经口进食了。先喝水。
我坐在床边,拿了个小勺子,舀了半勺水,送到他嘴边。
他没张嘴。
不是不想喝。是他忘了“看到勺子要张嘴”这个反射。就像呼吸一样,被擦掉了。
我说:“张嘴。”
他看着我。
我说:“啊——”
他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我拿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重复了一遍:“张嘴,啊——”
这一次他张了。很慢,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上下颌分开的角度很小,勺子勉强能进去。水倒进去之后他不会咽,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到病号服的领子上。
我伸手接住了那些漏出来的水。手心凉凉的。
“咽下去,”我说,“像咽药一样。”
他当然也不记得咽药是什么。
我拿起床头的吸管杯,自己喝了一口,当着他的面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滚动,我说:“就这样。”
他又含了一会儿,终于咽了。
那一下吞咽的声音很响,咕咚一声,像石头落进深井里。
然后他看着我。
我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他在等。等一个反馈。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刚才那个“咕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医生说脑损伤的位置很特殊,不是语言区,不是运动区,是一种更底层的、关于“自我评价”的东西。他失去了内在的反馈系统。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所有关于“对错”和“好坏”的判断,都必须从外部输入。
“你要当他的镜子,”医生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能通过你来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说好。
然后我对他笑了一下,说:“咽下去了,好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又看了一眼”,在旁人看来可能什么也不是。但我认识他九年了——九年里他眨眼的方式、侧头的角度、听人说话时左耳会微微往前倾一点的习惯——我知道这些都不在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从骨骼到皮肤到DNA都是我的爱人,但他的里面,那个叫做“灵魂”的东西,被换成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什么也没有的版本。
而我被告知,我要负责在这个空白文档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重新打出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