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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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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的最后一周,学院会安排一次实践。
城郊的南关老街要改造,测绘和记录的工作交到了他们这一届手上——拍照、速写、量尺寸、把每家老铺子的门头画下来。导师说这是近几年难得的机会,等推土机开进去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任雪茸本来请了假。脚还肿着,走不了长路。
“你去干嘛,坐着就行。”导师在电话里说,“记录的部分你负责,不用跑。”
老街是他想象中那样安静、却有一种闲散的人情味。
街面不长,两侧是两层的老楼,铁皮雨棚已经锈穿,遮阳布褪成了灰白。有几家还挂着招牌——“光明照相馆”“红星理发”“李记裁缝”。大部分门都锁了,锁上贴着红色的封条和一张写日期的小纸片。
跟来的同学分成三组,拍照的在东头,测绘的在西头。任雪茸拄着同学给他借的折叠凳,慢慢挪到街中间,找了处台阶坐下,把速写本翻开来。
“光明照相馆”的门虚掩着。
任雪茸画完了速写,就准备进去看看。
锁挂在那里,链子没绕上。门里一股旧纸和霉味混着冲鼻的药水味。他往里探头看了一眼,一排柜台,玻璃后面几张发黄的照片,柜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这里面的情景吸引着他去探索。
前段时间他答应给一个学妹制作的解密剧本杀做美工,各种物品的设计都挺复杂的。正好是老旧照相馆的元素。
一楼泛潮的木板吱吱响,他小步挪着向后面走,靠着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白底红字,边角卷着。
——正在冲洗。
他心中产生好奇,里面会有时代留下来的印记吗?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
遮光帘和门框之间漏进来一线光,细得像根发亮的线,横在屋中间。灯不开,也没法开——这是暗房,开灯会烧坏胶片。
任雪茸摸到门边的墙,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慢慢适应,轮廓一样样浮上来。
靠墙的长桌,桌上立着一排玻璃瓶,药水五颜六色。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显影液盘子,里面还浸泡着几张胶片。
桌下堆着相框,一层叠一层,有的还没装框。左边角落里摆着一把旧藤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沾了灰的白色年底款婚纱。
老街前几年就批了改造,整体都要拆迁,于是大部分的住户都搬出去了。但是却总有一些角落,人已经消失,但时光依然存在一样。
充满着神秘和生气。
任雪茸探手,想要拿出胶片看一看。
就在这时,身后“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任雪茸整个人僵原地。
他第一反应是风。但风不可能穿过前厅一路刮到后面。
他一瘸一拐走过去推门。
推不动。
他使劲顶了一下,门在框里晃了晃,他蹲下去摸门缝,发现锁舌弹出来了。老式的弹锁,一合上就锁死,得从里面扳。
任雪茸站在门口,拍了两下门板。
“有人吗——”
外面没有回应。同学不知道都在哪里。但绝对大多数都跟他一样,有着十足的好奇心,肯定各自探索去了。
他一下一下拍,把今天来的几个人的名字喊了一轮。手拍疼了,嗓子也被房间里的灰尘呛哑了。
喊到没力气了,他靠着门喘气。
就在这时候,屋子最里面,有人说话了。
“他们听不见。”
——
任雪茸的背贴着门,没敢回头。
“……谁?”
没人动静
“你别躲了。”他硬着头皮,“我看见你了。”
这话是诈的。他什么都看不见——这屋子里黑得像有人拿布把他眼睛蒙上了。
黑暗里静了两秒。
“你看不见。”
那声音很低,压着嗓子,尾音都磨平了,听不出原本是什么调子。
任雪茸的心跳一下撞到耳膜上,这声音好像……鬼啊!
他鼓起勇气:“是你关的门吗?”
“门自己关上的。”
“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
“你是谁。”
“……无关紧要。”
任雪茸慢慢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手在抖,摸了两下才按亮。
屏幕那点白光照出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影子闪过——
只一点点。柜台边缘摞着的相框。地上横七竖八的药水瓶。最里面那个墙角,有东西很快地往里缩了一下,快得像被光烫到。
他只来得及捕到一片黑色的头发,和一只卷到小臂的袖子。
“别照。”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强硬,语气威胁。
任雪茸几乎是本能地按灭了屏幕。
“……为什么?”
“丑。”
“……”
任雪茸靠着柜台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到地上。他把崴的那只脚伸出去,地砖冰凉,麻木的钝痛顺着伤处溢出来。
“行吧,我不照。”
黑暗里没有声音。
“你也别动。”他补了一句,“你别过来。我脚崴了,跑不动,你过来我就喊。”
“喊吧。”那声音说,“他们听不见。”
任雪茸这下是真的有点担心了:“……你要伤害我吗?”
“你一个人来的。”这话是陈述,他似乎一直在黑暗里观察他。
任雪茸也是看过学妹创作的剧本杀的,这情况瞬间让他联想起来了好多故事当中的变态杀人狂,就会这样阴测测的在背地里盯着,然后冷不丁动手。
他色厉内荏:“外面好多人呢,他们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们不在这边。”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这边。”
那边不吭声了。
任雪茸坐在黑暗里,心安慰自己地想,鬼应该没这么啰嗦,还一句一句回答。应该是个人。
毕竟这里也是以前街坊的房子,说不定就是以前的住户。
——
“你多大了?”任雪茸问。大人应该没这么无聊的要吓人。
“……”
“不说算了。你饿不饿,我包里有饼干。”
“……什么口味的?”
任雪茸满意一笑:“蜂蜜黄油的,可好吃了,还有大白兔奶糖。叫我一声哥哥,我全都给你吃。”
黑暗里响了一声,戛然而止,像笑到一半被咽回去了。
任雪茸没等到这小孩乖乖认老大,也没在意,从包里掏出饼干冲着之前看到影子的地方扔过去。
啪嗒一声,被接住了。
他听到咔呲咔呲咀嚼的声音,很慢,像是品尝着什么美味一样。
任雪茸哼哼一笑,果然他喜欢的口味,就没有人不会喜欢的,他也不以大欺小,强迫小孩服软,继续当一个好哥哥形象,问道:“你在这儿住?”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住了。”任雪茸把后脑勺抵在柜台门上,“如果在这里生活的话,应该要多打扫打扫,不然会生病的哦。”
“你也进来了。”
“我只进来一小会儿。”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不看你,你先出来吧,角落里有很多灰尘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对着柜台的方向。
可他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得很反常。
小孩丝毫不领情,安静到他耳朵开始自己找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门外墙皮往下掉渣,听见很远处同学在喊什么名字。
然后他听见地板上响了一声。
木地板被压下去、又弹回来。一下。
停。
又一下。
往他这边靠近。
任雪茸的后背顺着柜台往上蹭了半寸,又有点害怕了。
“……你干嘛。”
响动停了。
“我让你别过来。”
又一声。这一次距离几乎已经靠近。
他闻到一个陌生的味道。皂角,旧衣服,还有一点很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这味道不脏,甚至有点熟悉,可他这会儿根本来不及想熟悉在哪儿。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你几岁啊。”
黑暗融化了一切边缘,但是他能听到。面前的这道呼吸声很细小很微弱,似乎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于是他伸出手,想去拍拍对方的头。
“没事,我不会——”
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很大,很烫,指节扣住他的手背,一点缝都没留。
任雪茸脑子空了整整两拍。
然后那只手带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对方低下头。
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任雪茸脑袋直接懵了。
这不是个小孩!
他另一只手抡起来,一巴掌朝前面打了过去。
“啪。”
回音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手松开了。
任雪茸连退两步,背脊撞在柜台上,疼得眼前发白。他转身在门板上乱摸,手忙脚乱摸到锁,往下一按,一把把门拉开。
外面天色亮堂,照的房间内那种阴暗恐怖的气氛都消散不少。
他一瘸一拐冲出去,脚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没停,一直跑到街中间。
其他同学发现他神情不对靠近过来,他才敢回头。
玻璃门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里面黑漆漆的。
似乎什么人都没有。
——
他叫了人回来。
一共五个人,朋友B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从门口捡的木棍;学弟开了手机手电。五个人把柜台后面那扇门围住,朋友B一脚踹开。
光束扫进去。
长桌,药水瓶,一摞一摞的相框,靠墙的旧藤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泛黄的白婚纱。
墙角是空的。
学弟把手机往里照了一圈,光贴着墙一寸一寸挪过去,最后落到后窗上。
后窗开着。
窗台积着灰,灰上有几道压痕,像是有人撑过。压痕是新的。
朋友B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后面是三层楼,下面堆着拆下来的门板。跳也得摔断腿。”
“从后巷绕呢?”
“后巷连着两条拆穿的巷子,早没人了。”
他站在那扇开着的窗前,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心里烦躁。
那一小块皮肤上,似乎还留着温度。
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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