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总有男朋友》春草年年

11、011 任学长的男

　　周四下午，阶梯教室。

　　这门课是学院新开的，挂在实践学分里，名字起得很长，叫“文创项目的商业化落地”，鼓励所有学生前来听讲。

　　任雪茸本来不打算来，是得知了授课的人是谢临危之后，他就想来捧捧场了，还发给了好些个同学朋友推荐。

　　他是不太有学习这个的需求的，就抱着画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打算后半节课偷偷把色卡调完。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这门课是新开的，不少认为了实践分都要来听一听。

　　谢临危进教室的时候，任雪茸正低着头削铅笔。

　　他先听见前排一阵细碎的骚动，才抬起头。

　　谢临危把西装外套搭在了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没带课件，只在讲台上放了一支粉笔和一杯水。

　　“不用记我的PPT，我没做。”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这节课讲案子。不同的案例，一个一个来，你们听着就行，有想法随时打断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不少人笑了出来。

　　任雪茸把画本往旁边挪了挪。

　　谢临危讲的是一个真实项目。某家独立出版机构想做一套诗集，设计师的方案是特种纸加烫金加锁线胶装，纸张挑到第三轮，甲方砍了成本，说工艺必须简化。

　　“大部分方案死在这一步。”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设计师觉得自己在做作品，甲方觉得设计师在花钱。两边都没错，但两边都在说对方的语言。”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很粗糙的结构图，一头一尾标了两个数字。

　　“后来我跟他们说，能不能不砍工艺，砍别的地方。”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印量从五千调到八千，单册纸张成本降下来；首印拆成两个渠道走，一个走书店，一个走展会和联名，工艺不动的版本卖贵一点，简装版走量。设计师保住了他的特种纸，甲方保住了他的毛利。”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设计不是给成本让路。是给成本找条别的路走。”

　　任雪茸削铅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讲台上那个人站在午后的光里，白衬衫，身量很高，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中间不留废话。底下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连翻书的声音都很少。

　　他忽然有点陌生。

　　在他印象里，谢临危一直是那个“隔壁家的哥哥”——家里人提起来就是“懂事”“沉稳”“有出息”，逢年过节来串门，规规矩矩地坐着，接长辈递过来的茶。机场那次认错人，他也只当对方是位相貌熟悉的年轻人。

　　他从没想过这个人站在台上讲两个小时，会是这个样子。

　　下半节课是提问。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他怎么跟甲方谈价钱，有人问他怎么看现在的独立出版，还有人直接问：“老师，您是不是也做过设计？”

　　“没做过。”谢临危答得很坦然，“我只把东西卖出去过。”

　　底下一片笑。

　　任雪茸跟着笑了笑，低头在自己画本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成本挪到渠道。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又觉得好笑，把这一页往后翻了翻。

　　下课铃响，人陆续往外走。任雪茸把画本塞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武汐发来的“下课没，我们去吃米线”。

　　他回了两个字，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有人叫他。

　　“任雪茸。”

　　他回过头。

　　谢临危站在讲台边上，把袖口放下来，正在看手机。看见他回头，把手机收了起来：“耽误你两分钟。”

　　任雪茸愣了一下，重新走回去：“临危哥有事？”

　　“刚才你在底下写的那句话。”谢临危说，“你现在做的那本诗集，成本卡在哪一步？”

　　任雪茸怔了怔。他没想到对方注意到了，也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卡在纸上。”他老实回答，“我做的那个方案用的是棉絮纸，客户说太贵，让我换。”

　　“棉絮纸贵在哪？”

　　“克重和纹路。克重降了就压不住那个烫金的立体感。”

　　谢临危点了点头，在手边那杯水上敲了敲：“你的书名有没有可能做小一点，把工艺集中在封面的中段？”

　　任雪茸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他说得很快，“中段做浮雕烫，四周留白，用普通纸，我明天就试。”

　　“试试。”谢临危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方案过了发我看一眼，也算是我在书籍装帧方面有的第一个想法落地。”

　　“好，谢谢临危哥。”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任雪茸背着包，边走边低头比划，正要说下一句，走廊拐角的饮水机那边传来了几个女生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空，听得清清楚楚。

　　“哎，这人好像我担。”

　　“不是吧……这是任学长的男朋友吧？我上次好像见过背影，挺像的。”

　　“哇，任学长的男朋友就是咱们的新教授吗？”

　　“任学长的男朋友不是在国外留学那个素人吗？”

　　“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走廊不长，这几句话几乎是贴着两个人的耳朵进来的。

　　任雪茸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谢临危正把外套往胳膊上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有那么一瞬，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下颌线绷紧。

　　他垂着眼，把外套的袖口理了理，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还平：“你的方案，周五之前发我就可以。”

　　“啊，好。”

　　任雪茸冲谢临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她们就是……爱瞎说。”

　　“没什么。”谢临危说。

　　那边饮水机旁的三个女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起扭头。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们的顾问老师，一个是本校最有名的那位学长——两个人刚才大概率把他们的话从头听到尾。

　　三张脸“唰”地全红了。

　　“老师，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了老师再见。”

　　三个人推推搡搡地跑远了，跑出去七八米，还有一个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任雪茸看着她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你别往心里去。”他转回来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我们学校这地方，捕风捉影的事多了去了。前年还传过我跟师姐谈恋爱，传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我帮她搬了一箱纸。”

　　谢临危看着他。

　　“嗯。”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就分开了。任雪茸往外走，去西门找武汐吃米线；谢临危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跟学院那边对接课程材料。

　　任雪茸走出去一段路，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想，临危哥刚才那个表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不过他也没多想。他这个人向来不往深处绕，一转弯就把这事忘了，进了米线店，第一句话就是跟武汐说“给我多点一份牛肉”。

　　两天后，课题组开了一次会。

　　谢临危竟然加入进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做非遗纸的机构负责人，一个是本地一家网红书店的主理人。两个人往会议室一坐，师姐眼睛都直了。

　　“这位是许老师，他们做的手工纸，供应过好几家出版社。”谢临危简单介绍，“这位是周老板，独立书店，一年做二十多场线下活动，每一次都能推出大火的作品，在网上广受好评。”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两家今年秋冬的一套丛书，从封面到周边，整体做下来。”他把一份资料放在桌上，“真实的项目，不缺资金，交期明确，甲方实时沟通。做得好会有署名。”

　　会议室里一下就热了。

　　师姐和武汐围上去问东问西，一口一个“顾问”叫得亲热，问纸张克重、问渠道、问能不能去现场看打样。任雪茸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记得又快又整齐。

　　“那我们需要几个人？”师姐问。

　　谢临危说：“至少六到七个。四本书同时起，人少了扛不下来。”

　　“我们组本来本来就五个人。”武汐掰手指，“茸茸学长、师姐，师兄，师弟，还有我。”

　　“人手不够。”谢临危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很随意，“我看了下你们系里的名单，同系的高年级有一个叫程野的，做过两年书籍设计；隔壁视觉传达那边有个邵岐，排版很独特。可以都拉进来。”

　　“程野师兄啊！”师姐立刻拍板，“我去问他，他肯定愿意。”

　　“邵岐我去说。”任雪茸把纸上的名字圈了一下，“我跟他一起上过课，好说话。”

　　谢临危“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

　　这个项目要四本书，五个署名位置，一个主设计，两个副设计，剩下的分版面。位置就那么几个。

　　他没有安排任何一个人做得不好。

　　他只是把这五个人放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会后，谢临危去学院楼交材料。

　　材料交完，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一间开着的教室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里面是任雪茸。

　　他站在讲台前面，五六个人围着他。一个学妹举着稿子问他线条的问题，一个学弟蹲在地上摊开画具，还有个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跟他说话，旁边有人开玩笑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任雪茸微微仰着脸，一边听一边点头，说到好笑的地方，整个人笑开了——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笑容明亮。

　　教室门口的光斜着进来，正好铺在他身上。

　　谢临危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