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烬于暖》枕雪观灯

19、第 19 章 “爸，您在

　　10月下旬的浙西深山，昼夜温差拉得很大。算算时间，薛冷当兵也当了一个半月了。

　　天刚破晓，训练场的单杠、双杠、沙袋、木人等训练工具的表面蒙满了一层细密露水，指尖一碰上，一手冰凉的水汽。

　　山间晨雾还没有散尽，草叶坠着沉甸甸的露珠，呼吸吐出淡淡的白雾。太阳升起来，露水慢慢蒸发，器械才一点点变干。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逐渐转凉，尤其是清晨的时候，温度常常跌下10，导致有许多人都开始穿上了外套。

　　薛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仅穿了外套，还加了几件绒衣在里面。

　　也不怪她，毕竟太瘦的人是真的不受冻，你瞧，即使薛冷包裹得这么严实，手依旧是冰凉无比，和大雪天里的冰块没什么区别。

　　反观沈知予，常年高强度的训练，使她的身体机能非常好，全然不惧这份清晨的湿冷，虽然只套了一件秋装外套在外面，但是手却和火炉一般，指尖、掌心都带着源源不断的温度。

　　薛冷被冻得牙齿嘎嘣作响，站着军姿的身体虽然依旧笔挺，但细看却会发现在微微颤抖，手也被冻得青紫一片，腕骨也不摸了，能往里缩一点是一点。

　　她扭了一下仿佛冻僵了的头部，看了一下沈知予，发现她面色红润，动作一点都没有变形，手也是红通通的，看着非常暖和的样子。

　　真羡慕身体机能强的人啊。

　　薛冷暗自磨牙，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锻炼，把自己养得好好的，这种冻就不用再受了。

　　陆媛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说道：“同志们，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格斗基础训练！”

　　新兵们顿时两眼放光，一个个激动地看着陆媛。

　　沈知予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旁边少年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太好了，终于开始学武术了！”

　　薛冷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抿了一下唇，又开始摩挲腕骨。

　　沈知予无语。

　　激动不是很正常吗，表现出来又没人会笑你，干嘛非得是这副面瘫似的模样？

　　“你们很期盼，对吧？”陆媛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当下不动声色，“在开始训练之前，我得给大家提几个要求：第一，格斗训练其实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希望大家有一个思想准备，不许嫌烦，谁要感觉累了烦了，就趁早声明。

　　第二，格斗训练是战场上实战的需要，不是打架需要，训练的结果，很可能关系到你将来某一天的生死，希望你们认真对待！这两点，能不能做到？”

　　“能！”

　　沈知予甩了甩脑袋，笑着对陆媛说道：放心吧班长，这可是格斗训练，咱们就算是累死也不会说的！”

　　“嗯，那就好。”陆媛点点头，“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下面，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即将训练的科目概况。

　　我们十连将要训练的格斗，和其他新兵连是有区别的。我们训练的格斗科目，不是常规擒敌拳，而是特种部队格斗术。

　　首先说明，这种格斗术很不好看，没有任何观赏性。所以，大家不会看到像武侠小说里那样的招数，当然，也不会看到电视里面演的现代格斗场景。

　　特种格斗术不是体育项目，所以有个很奇怪的现象，一个格斗技术高超的特种兵，假如去参加什么散打比赛，估计不出3个回合就会被打败，要想拿个名次是很难的。

　　但反过来，假如一个特种兵和一个全国散打冠军在赛场下生死较量而不必考虑后果，我敢保证，特种兵输的可能性同样很小！

　　为什么呢？因为体育赛场的比赛是有很多限制的，比如不能打腰带以下，不能打后脑等等，然而这些规则限制，对一个特种兵来说是致命的。

　　特种格斗术是军队在实战基础上根据战场情况改造编排的，我们要的不是好看，而是实用！它的要求很简单，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合理的手段，迅速干脆地置敌人于死地，务求一招制敌！是杀人，不是赢得比赛！

　　什么高鞭腿、什么挂技腿，都不可能出现，甚至，也许直到退役，你可能曾经徒手格杀了无数的敌人，但却很难演练出什么招式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新兵们都在思考着陆媛所说的话，沈知予有些费解地问：“班长，没有招式，那我们学什么呢？”

　　陆媛说道：“我说的招式，不是指那些有名字的，有观赏性的动作。我们是军人，不是运动员！只要你在战场上能杀死敌人，并且能够安全回来，那么你这个招式就是对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什么动作。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大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再问一下你，你在和别人打架，对手的屁股和肚子摆在你眼前，你会打哪个？”陆媛看着沈知予。

　　沈知予几乎没有犹豫，大声道：“当然是肚子了！打屁股能解决问题吗？屁股肉那么厚，打上去都没什么反应。”

　　陆媛打了个响指，道：“对！特种格斗术的精髓，就是要求我们最大限度地击中对方最解决问题的部位。

　　我们所要学的所谓招数，也是告诉大家哪里是敌人最关键的部位，以及究竟如何能最大限度地击中这些部位。

　　战场不是擂台，没有正好的平地可以让你很漂亮地起个高腿来击毙敌人，实战中战士身上背着很多装备，你总不能怕影响你的动作先脱下装备再打吧？还有，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没那个精力反复用大幅度漂亮的动作来消耗体能和时间！”

　　说完，陆媛又从旁边扒拉出一块砖头，转头问王可儿：“王可儿，你在少林寺，见过和尚劈砖么？”

　　王可儿笑道：“当然，而且我就会，不过不能劈太多。”

　　薛冷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怪不得之前总觉得王可儿右手的下面要厚上那么一些，似乎还有茧，原来是这样形成的啊。

　　那好，你出列，给大家表演一下，注意，要用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把砖头劈碎！”

　　“是！”

　　王可儿出列，接过砖，左手将砖平放在腰前，双腿叉开，运足力气，右手用力，大吼一声，右掌冲砖的半腰砍去，红砖一个闷响，应声而断。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王可儿归队，看向陆媛，眼里有着些许骄傲。

　　陆媛笑道：“不错。但不是最快最有效的！”

　　说完，她又拿起一个砖头来，使劲往地上一摔，砖头“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陆媛大声说道：“这，才是最实用的碎砖方法！”

　　新兵们恍然大悟，兴趣更大了，恨不得马上开始练习。

　　“大家不要急，我再和大家讲解一下特种格斗的招数，让大家明白到底在何种情况下采用何种招数。王可儿出列，和我配合动作，我边讲解边做，给大家一个全面直观的印象。”

　　“是！”

　　“第一式，战场上由后捕俘。特种兵时刻活动在敌人眼皮底下，时刻面对危险，在血的洗礼下，总结了战场上对敌的各种情况。当我绕到敌后实施捕俘获取情报时，要注意观察敌的左右、与敌的距离、路程中要通过的一些障碍物等，这些将决定如何采取动作。

　　若离敌较近时，可快速靠近敌人；如敌离我较远时，我在采取上述方法接近敌三分之二距离时，我快速跃起快跑至敌后擒敌；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杂草等一些植物时，我注意脚跟不动，脚外侧向外展压住杂草，防止其钩挂衣服发出声响而被对方发现。

　　上述情况解决之后，我对敌实施双腿动作——我跃至敌后，右脚在前，双手抓住敌人脚踝，右肩顶住其臀部，双手合力向后、向上拉起，同时右肩用力向前顶其臀部，两者合力将敌摔倒在地。

　　然后迅速跃起骑在敌背，双手合力向下迫击敌头部，令其面部着地而被重创，敌人的本能势必要努力抬起，我借机左手抓握右手腕部用力锁压敌喉，其势必被我擒拿住。

　　或抱单腿动作——我跃至敌后，右脚在前，左手迅速抓握敌人腰部的腰带或者裤子上端，同时左脚由其两脚开立缝隙处绕至敌人左腿前，用力向后扫击，敌必被我擒拿，后面动作同抱双腿。”

　　陆媛边说边做，王可儿站在原地，任由着陆媛动作。

　　“第二式，武术中的踹腿肘膝连击。在中国特种兵的格斗术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闪现着当代武学的影子。

　　“敌我相遇，分别以格斗式对峙。敌抢先攻击，挥右拳向我面部或头部攻来，我迅速反应以左手向外格挡。格挡后迅速起右脚踹其裆部或心脏要害处，化解对方凶狠攻势，同时迫使对手上体前倾，为我进行下一步动作打好基础。

　　在脚落地的同时，身体左转，突然一记凶狠的右横击肘重击敌方头部，令其丧失战斗力，随之右手下滑抓住其左手腕，右手顺势至其左肩处，右手前拉，左手向下、向前拉按敌头，合力将对手拉至我身体前，然后速起左膝猛顶其肋部或头部等致命要害。实施时要准确到位，一气呵成，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第三式徒手对付短棍。与敌格斗时，敌持棍抢先向我头部劈击，沉猛凶狠。我迅速向左前方滑步闪身避其锋芒，同时观察对方的站位、姿势及重心，因其用力较大，手臂要全部伸展，我应抓住他动作攻击的瞬间，双手迅速控制其手臂，防止其回抽或转身用力换招再度攻击我。

　　在控制其手臂的同时，我用力旋转将其肘尖向上，让其感到无力再战，我两手合力下按，用膝力顶其肘，使其肘受挫。我将短棍拿到手中的同时，左手顺势上扬攻其面部，其只有后扬头部，我旋转手臂由敌左侧将敌颈部缠住，右手持棍重重击打敌左肋部，将敌制伏。

　　面对持械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保持必胜的信心和自身情绪的稳定，千万不能因为对手手持利器便胆怯怯生畏，那将不战自败。”

　　“第四式，防守反击中的拳腿结合合击敌。无论多么厉害的格斗者，都有可能被对手占得先机。敌抓住我的前胸欲用拳击打我的面部，这时有两种选择：

　　一是快速后退撤到敌攻击范围之外，二是以攻为守，迅速用右手抓住敌攻来手臂的腕部，阻止其攻击，随即右腿置于敌右腿后，左手抱握其颈部，右手拉其右手腕，三力合成，将对手摔倒在地。”

　　陆媛将这些动作与王可儿做分布讲解后，又连续做了一遍快动作，这可让王可儿吃了不少苦头。

　　下面的新兵看得那是一个目瞪口呆，鼓掌叫好。

　　沈知予眼睛都快要粘陆媛身上了，手也在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看来忍耐得很是困难，不过好歹没有来掐薛冷的手背了。

　　薛冷眼神微眯，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沸腾，肾上腺素的飙升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头晕，浑身火热，湿冷的温度一点都感受不到。

　　陆媛看着大家一个个快要冒火的眼神，不急不忙地道：“同志们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大家已经清楚了特种格斗术最基本的概念，也对特种格斗有了一个直观的印象。

　　但是现在我们先要打好基础，俗话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不打牢基础，刚才我给你们示范的那些动作也就只能是花架子，没有实用性，对敌人也起不到杀伤作用。

　　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比较简单，就是蹲马步。这个王可儿在少林寺肯定没少练，比我专业，王可儿出列！首先我讲解动作要领，王可儿配合动作作示范兵，大家注意观看。”

　　随着陆媛的口令，新兵们成两排，前后左右留出两臂的距离，立正姿势站在那里，等待示范。

　　陆媛将蹲马步的动作要领讲解完，开始训练。

　　新兵们按照示范，迅速摆出了姿势。

　　陆媛站在队列前，皱着眉头喝道：“保持现在这个姿势，都不要动！”说完挨个儿检查新兵的姿势，“谢桐雨、黄鹊铃、秦瑶、乔春雨，你们4个互相看看，这是刚才的姿势吗？”

　　4个人相互看了看，自己都觉得别扭，尤其是秦瑶，身体似蹲非蹲，腰部绷得很直，肩膀却向前弯着，整个姿势就像是被冻住一样，不伦不类。

　　“薛冷、沈知予、盛简念、王可儿、刘朵朵，姿势对了，保持别动！”陆媛走过去，一个个又帮她们矫正了一下。

　　“班长，我呢？”顾雨衫发现班长没说她，有些激动地问道。

　　陆媛绕着顾雨衫走了一圈，站在她的面前，插着腰，看着顾雨衫，“你也在摆姿势？”

　　“是啊，不然我还在干嘛？”顾雨衫左右看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姿势好像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心里有些毛毛的。

　　陆媛深吸了一口气，大骂出声：“我还以为你憋不住屎了呢！就你那也敢说在摆姿势？倒是有一个效果，敌人见了你你未必敢上来，看不出你什么套路啊！”

　　陆媛这么一说，全班都笑了。

　　顾雨衫那姿势果然像在拉屎，屁股撅着，左右手全弄反了。

　　顾雨衫自己也不好意思了，陆媛上前帮她摆好姿势，又回到队列前面。

　　“现在姿势都对了，保持住！”

　　陆媛大声吼道，“姿势很对。尤其是可儿，很优美，很协调，但是你们忘了你们是干什么的了！你们是在格斗，是在杀人！你们的面前不是观众，你们也没有在舞台上。

　　你们的面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和匪徒！有你们这样的眼神吗？交朋友吗？以武会友不是？浑蛋！”陆媛吼完，自己摆出姿势，怒目圆睁，杀气腾腾，大吼一声，“杀！”

　　陆媛的声音带着常年在部队练就的沙哑，让她原本清亮的嗓音增添了一丝不足。但用在这，却是显得力道十足，令人发颤。

　　新兵们看陆媛做出示范，一个个全明白过来，拼尽全力，学着陆媛的样子，大吼一声：“杀！”果然是气势非凡，和刚才相比有了天壤之别。

　　“对，就是这样！”陆媛大喊，“咱们虽然是女兵，但是这不代表咱们就要在男兵的后面当需要被保护的花草！如果女兵无用，那国家的解放军也不会有女兵的出现，毕竟国家一年花费大量的军费，也不只是培养男兵。相反，咱们女兵得到的军费，丝毫不比男兵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女兵不比男兵差，穿了这身军装，就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好兵赖兵之分！

　　咱们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也绝不能有当花朵的思想！咱们是赤狐，是雌狼，是山猞，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看着瞪着眼睛的新兵们，道：“你们现在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一个你们平生最痛恨的人，没有实际对象就想想不断制造恐怖袭击，危害人民群众安全的恐怖分子，想想那些时刻妄想分裂我国的浑蛋们！

　　“格斗，首先在气势上要先压倒敌人，就像是恶狼。狼的战斗力其实比不上狗，为什么好多狗见到狼会害怕？就是因为狼拥有凶残的眼神和勇猛的气势！对敌人，我们要比狼还要凶残！”

　　陆媛此时就像是一匹悍狼，在队伍前面恶狠狠地吼叫着，吼得新兵一个个热血沸腾，杀机四起。

　　吼得新兵们忘记了不变姿势站立一个小时的劳累，一个个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目视前方，一动不动，远远望去，便是10头养精蓄锐的战狼，10位蓄势待发的战士。

　　女兵们扎着马步，身子很快憋出一层薄汗，汗水洇湿内层衣料。山间的冷风一吹，温热的汗瞬间转凉，冷意贴在脊背，后背一阵阵发寒。呼吸之间吸入的全是山林潮湿清冽的空气，肺腑都觉得润凉。

　　起初还能稳住，大腿肌肉绷得紧实，脚掌死死扣住脚下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

　　没过多久，酸胀感便从大腿根一点点往下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肌肉里。

　　股四头肌不受控制地发颤，膝盖在微微打晃，明明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双腿却止不住地轻微抖动，膝盖酸得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坐到地上。

　　腰腹必须持续绷直，稍一松懈，整个身形就会塌掉。

　　后腰背绷得发酸，冷汗从额角慢慢渗出来，顺着鬓角滑下，沾湿额前的碎发。山间的凉风一吹，汗水又变得冰凉，冷热交织着贴在皮肤上。

　　有的人牙关悄悄咬紧，下颌绷得很紧，呼吸刻意放得粗重，胸腔一起一伏。

　　大腿像是灌满了铅，每多坚持一秒，都是在和身体的本能对抗。

　　脚底被硬实的泥土硌得发麻，麻木顺着小腿往上爬，酸胀、刺痛、麻木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没有人敢轻易挪动分毫，只能死死盯住身前的地面，把所有的痛感硬生生咽下去，凭着一股韧劲硬扛。

　　人没有不能忍受的，只有是否适应，感觉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就瞪大眼睛，怒吼一声：“杀！”

　　想想陆媛刚才的话，新兵们就会热血沸腾，只要心是热的，人就永远冻不僵。

　　薛冷呼吸粗重，全身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尽是坚毅。她本就身形单薄，清晨山间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感觉骨头都要碎掉了。

　　好不容易扎好了马步，刚稳住没多久，大腿肌肉就开始发颤发软，腰腹拼尽全力绷紧才不至于塌下去。

　　薄汗细细渗在脊背，山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刺骨。脚踝吃力地扛住体重，酸麻一阵阵往上涌，她屏住呼吸，硬扛着双腿那股想要垮掉的本能。

　　“爸，您在看我吗……我做的，是不是很好……”少年喃喃自语，明明没有人回应她，但是薛冷却感觉有一股力量从心底涌出，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稳住了她快要崩溃的身体。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