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烬于暖》枕雪观灯

16、第 16 章 “反应……

　　第二天早上7点，又是一轮新兵评比。

　　新兵十连除了作风纪律流动红旗之外，其余的3面红旗全部拿到手。

　　而十连全体官兵都对丢失作风纪律流动红旗的原因心知肚明。

　　此外，张丽环还宣布了对薛冷4人的处分结果：

　　薛冷，记大过处分；

　　顾雨衫、盛简念，记过处分；

　　沈知予，严重警告处分。

　　这次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

　　回到宿舍，薛冷、沈知予、顾雨衫、盛简念4人低着头站在队列里。

　　薛冷还好，腰杆挺得很直，就是眼皮耷拉着，显得没精打采。

　　而其余三人就没那么精神了，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头恨不得埋进自己的衣服里。

　　陆媛看着这4人，道：“同志们，这次的新兵评比，咱们连只得到了3面流动红旗。至于原因我就不说了，大家心里清楚。

　　在你们刚来到新兵十连的时候我就说过，什么是我们新兵十连的性格，那就是事事要拿第一，流动红旗有4面，那咱们就要全部拿到。

　　作风纪律流动红旗被其他连抢走，也不全是她们4个的责任，反而是我这个当班长的要负很大一部分的责任。

　　在我们部队，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带不好的兵，只有不行的班长。’所以这次同志们要怪就怪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兵，不要怪她们几个！”

　　此时站在队列中的4人头埋得更低了，脑袋像是装了铅一样沉重。

　　“你们几个怎么了？被砍了脖子支撑不起来了？给我抬起头来！”

　　陆媛看着几个低头不语的新兵，大声喊道：“我们是军人！更是女兵，女中豪杰！抬头挺胸才对得起我们身上的这套军装，这低着头干什么，忏悔？那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就要勇敢面对。

　　但自己要记住，这是部队，如果战场上你做错了一点儿，那后果谁也承担不起，你的战友也许就会为此而牺牲。

　　现在你们已经是一个军人了，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自己心里要有个底，不要一时意气用事，事后才感觉自己做错了，没用。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冲动是魔鬼。”

　　“是！”

　　4人齐声高吼，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好。”陆媛还算满意，“还记得上周班务会的时候我跟大家讲过什么吗？以后的每周六，咱们都要跟侦察连的老兵进行一次5公里徒手跑。不过鉴于你们没有能拿到4面流动红旗，这一次的训练，我改成5公里负重跑！”

　　她说着看了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按照我之前教你们的，拿好装备，10分钟后，连队门口集合！”

　　10分钟后，新兵十连全体官兵和侦察连全体在连队门口集合。

　　十连暂时合并到三排，变成三排十班。

　　饶是新兵十连进行队列训练已经两个星期，在全营新兵之中名列前茅，但是一和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站一块儿，差距马上就显现出来了。

　　连长齐湘宁站在面前大声道：“同志们，今天我们要和新兵十连的新兵们进行一次5公里负重跑！要求：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好了，废话不多说，全体都有，稍息，立正！科目：5公里徒手跑，向左转，跑步走！”

　　新兵十连一个个精神抖擞，她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要把它发泄出来，一开始就跑在了最前面。

　　沈知予毫无悬念地当着领头羊，陆媛则有意没带着她们前进。

　　老兵们也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一度让新兵们以为自己的体能已经非常强大，以至于到最后3公里的时候被所有老兵甩在身后时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

　　刚刚跑过第三圈，侦察连中最厉害的三排先发力了。

　　她们个个身轻如燕跑过了累得半死的新兵，身上的装备对她们而言轻若无物一般。

　　紧接着是五排、七排……所有的老兵们都追了上来，就连体能最好的沈知予都被甩在了身后，更别说其他新兵了。

　　沈知予都惊呆了。

　　尽管现在是在负重前行，尽管自己在国家队没有训练多久，尽管这些老兵们已经训练了不知道比自己要多出多少的时间，尽管这些老兵被称作“军中骄子”，尽管侦察连是团直属，实力不可估量……

　　但是！好歹也是国家队出来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啊！

　　怎么感觉在这些老兵眼里就是小儿科呢？

　　她现在还不知道，侦察连的老兵们一个个都至少有2年以上的兵龄，就连武装越野也都跟玩儿似的。

　　整整40多斤的装备啊！

　　背在身上跑5公里往上的越野！

　　哪能是这些刚入伍两个星期的新兵蛋子可以比得上的？

　　最后的最后，老兵们跑完5公里后又在终点处等了足足有16分钟，新兵十连的新兵们才全部跑到终点，一个个累得眼冒金星，双脚发软，面色通红发紫。

　　沈知予在老兵跑完后的4分钟就冲到终点，冲过去的那一刹那直接跪了下去，也不管粗糙的跑道是否会磨破自己的衣服和皮肤，就这么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

　　王可儿、秦瑶、谢桐雨也紧随其后，3分钟后也到了终点，无一例外全趴下了。

　　薛冷经过几天的加练体能明显有了进步，紧跟在秦瑶的后面，咬碎了牙齿也不肯放缓脚步，硬是一步一步地挨到了终点。

　　由于她的速度不是很快，跑过终点时也没有用脸急刹车，而是像晕过去了一样软绵绵地仰面倒了下去。

　　薛冷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发生，她疑惑地睁眼，扭头一看，只见面色苍白的沈知予趴在自己身边，正是她用手垫在了自己脑后，防止自己直接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少年的眼眸亮若繁星，刚跑完步的琥珀色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长长的眼睫被薄汗浸得湿乎乎的。

　　脑子还昏沉沉的，浑身的疲惫还没有褪去，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失焦，眼神蒙蒙的。

　　她懵懵地眨了两下眼，长睫颤了颤，没有平日里那股紧绷冷硬的劲儿，瞳仁微微涣散，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像耗尽力气之后，卸下所有铠甲，只剩下一点毫无防备的呆钝。

　　沈知予被这种状态的薛冷看得心都要化了。

　　刚刚她一直在注意着薛冷的一举一动，看见她冲过终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她脚下一软，后脑勺就要往地面贴去。想也没想，仅靠着身体本能，一个虎跃就扑了过去，赶在最后一秒将手掌垫在少年的脑后。

　　薛冷感受着脑后手掌传来的温度，轻轻一笑，“反应……很快。”

　　沈知予莞尔，起身将薛冷也扶了起来，道：“反应不快怎么做你的姐姐？”

　　双脚沾地的一瞬间，薛冷觉得世界都要坍塌了。

　　根本就支撑不住身体，跟没了骨头一样软到不行，同时又胀又紧，肌肉都没来得及拉伸。

　　一瞬间的酸爽感让薛冷脸都绿了，也不管怎么洁癖不洁癖的，说话的音调也难得带上了一丝服软，“沈知予，你放我下来吧，我站不了了。”

　　沈知予也很累啊。

　　她虽然体能好，但是也没有这样训练过啊！

　　现在身上还挂着一个大活人。

　　这个大活人还不怎么老实，总想挣脱自己，有好几次她手一软差点儿就给薛冷摔下去了。

　　她只好用力地勒了勒，确保怀中人暂时不会掉下去，才道：“不行，剧烈运动完不能马上静止，得走两步。”

　　少年扭了一下身子。

　　沈知予哭笑不得，薛冷难得露出点小孩子心性来。“好啦，听话，嗯？”

　　少年停下了动作。

　　沈知予哑然失笑。

　　休息了好一阵子，新兵们这才缓过劲来，陆媛跑到她们中间，大吼一声：“十班，集合！”

　　10个人迅速爬起的爬起，站立的站立，很快便集合完毕。

　　陆媛看了每个人一眼，无不是脸色发白，双腿打颤的。

　　“都看到差距了吗？”陆媛问10个新兵。

　　“看到了！”

　　“服气不服气？”

　　“不服！”

　　“好！”陆媛笑了，大喊道：“不服怎么办！”

　　“练！练！练！”

　　“好，这才是我陆媛带的兵！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但是咱们是十连，十连就是要跟别的连不一样！所以，今天的训练正式开始。十连，全体都有——稍息，立正！5公里快速跑，跑步走！”

　　10个刚刚缓过劲来的新兵，一个个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

　　但是手上动作却很迅速，脱下了仿佛一座大山的装备之后，咬着牙开始完成今天训练的第一项任务。

　　老兵们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群新兵还真是不要命，累成这样又开始跑了。

　　齐湘宁看着新兵十连的背影，转头冲着老兵们大吼：“侦察连全体集合——稍息，立正！向新兵学习，科目：10公里快速跑，跑步走！”

　　等新兵们跑完了步，真的就只剩下半条命了，但是陆媛丝毫没有心软，让新兵们领了枪之后，就将全班带到了训练场上。

　　薛冷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前她们操枪训练的时候都是带到团操场的，而且她们划分到的训练区域不是篮球场吗？

　　现在看班长的意思，是要去……

　　陆媛一直将她们领到了营院东侧的一块场地，那里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头，前面还有一个遮蔽物和掩体。

　　“立正！”一声口令从陆媛嘴里响起。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科目：战术基础。内容：一、持枪；二、持枪卧倒……”

　　陆媛干净利落地下达了今天的训练科目以及标准要求。

　　薛冷终于知道陆媛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了。

　　她偷偷和沈知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在训练前跟你们说两点：第一，我们现在的训练进度把握得不错。你们自己应该也知道，现在其他连队的新兵按照新兵营的训练进度表，都还在训练队列，而我们已经进入了战术基础，不得不说我们的训练进度相当的快。

　　可是，训练进度一块，就不免会有后遗症，那就是基础不牢固。所以呢，我和副班长昨天晚上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今天起把每天的训练时间拉长。除营大型集合以外，连队没必要搞的教育我们都不搞，把时间放在训练上。这是我今天要说的第一点；

　　第二，就是向你们说明个问题，本来按照历年的传统，战术基础的新兵训练都是在软地上进行。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你们带到这块石子地来吗？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要锤炼、考验你们的血性和意志力，看你们对不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军装！

　　在这里进行战术训练，尤其是后面的行进间卧倒和匍匐前进，受点儿小伤，身上挂彩都是正常的！”

　　陆媛说到这里，眼神扫了一下这些新兵。

　　新兵们反应不一，王可儿、谢桐雨、秦瑶、黄鹊铃是目光坚定，神情自然。

　　乔春雨站在那里是神情漠然。

　　其他人尤其是盛简念显得有些畏惧。

　　只有……陆媛有些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薛冷和沈知予二人。

　　只见她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就只有无语，绝望，悲愤……也带着一丝对训练的期待。

　　陆媛：？

　　“好了，今天训练前就说这么两点。为了使大家有个印象。首先，以前的训练示范都是由副班长给大家做的，今天由我把战术训练的所有内容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大家注意仔细看，副班长下口令！”

　　“是！”梁宁冰跑到队列的右前侧，笔直地站在那里。

　　陆媛套着子弹袋，肩上背着自动步枪，一个标准的跑步跑到队列的左前侧。

　　“大家等下注意看班长的动作细节和眼神。”梁宁冰对大家说道。

　　“第一个内容：持枪。”

　　闻言，陆媛“啪”的一下从肩枪姿势转换为了持枪，动作快速熟练。

　　沈知予激动地掐了一把薛冷手背上的肉，少年的五官立马扭曲起来，她死死咬着牙，才将变形的面部恢复原样。

　　她怨恨的目光投向了沈知予，只见始作俑者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冷刀子般的眼神，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媛。

　　薛冷：……

　　看在她那么认真的份儿上，原谅她这一次。

　　下一刻，手背上又传来一阵剧痛，这次薛冷差点就张嘴叫了出来。

　　她怕疼啊！

　　皮肤又敏感，这两次重击已经让她的手背红得不像样了，温度也烫得惊人。

　　薛冷没管这些，因为梁宁冰下了口令，陆媛又换动作了。

　　“第二个内容：持枪卧倒。首先做一遍慢动作，卧倒！”梁宁冰下口令的声音洪亮有力。

　　陆媛右手提枪，左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同时伸出左臂，按照膝、手、肘的顺序顺势卧倒，而后右手将枪前送，转过身体，成卧倒狙枪瞄准姿势。

　　怪不得沈知予这么用力地掐自己，这个动作可真够帅的。

　　薛冷暗自嘀咕着。

　　“起立！”

　　“第二遍，持枪卧倒连贯动作。卧倒！”

　　陆媛的动作干净利落，站起身后，陆媛面前的石子地上有很明显的两条痕迹，是陆媛卧倒的瞬间左手和右脚的动作划出的。

　　如果说上个慢动作标准漂亮的话，那么这个连贯动作绝对是下意识的。

　　这次薛冷有经验了，提前将自己的手往自己身边缩了缩。

　　沈知予伸手，没掐到，不免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和薛冷淡漠的眸子对上了。

　　沈知予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了薛冷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手。

　　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果然，看见了红色的手背。

　　沈知予心虚地笑了笑。

　　“第三个动作：行进间卧倒。持枪，跃进，卧倒！”

　　陆媛听着口令做着动作，跃进过程中，两眼四处观望，听到卧倒的口令后，毫不犹豫地卧倒出枪，“唰”的一下，掀开了地上的石子和灰尘。

　　“起立！”

　　陆媛站起身来跑回原位，身上满是尘土。

　　“第四个内容，匍匐前进。匍匐前进分为3个小内容，分别是低姿匍匐、侧姿匍匐和高姿匍匐……下面大家看示范！”

　　“卧倒！”

　　陆媛又是一个快速的动作。

　　“低姿匍匐准备！”

　　“前进！”

　　陆媛不断地扭动身躯，像一条蠕虫一样快速向前爬行。

　　地上坚硬锋利的石子虽然在不断地刺疼着陆媛的身体，但在陆媛的心里，只有前进，前进，再前进……

　　陆媛示范完所有动作，示意梁宁冰入列，自己跑到全班面前。

　　“同志们，刚才我把战术基础给大家做了一个完整的示范，目的就是要让大家加深印象，定个标准，好让大家明白动作是怎么做。

　　其实战术也没什么标准，部队里有这么一句话，‘队列没有对的，战术没有错的’。
　　战术是要在战场上灵活运用的，特别是和敌人相遇时，不需要什么标准，就是要看谁先卧倒、开枪。要的就是迅速，能保住性命的就是正确的动作，大家明白吗？”

　　“明白！”

　　大家面前的陆媛，身上的衣服裤子被石子划开了几条缝，尤其是肘臂和膝盖位置。

　　左手手掌在刚才做动作的时候被石子划破了，正在不断往外渗血。

　　“报告班长，你的手在流血。”沈知予看着班长的手，不禁打了一声报告。

　　陆媛看了看正在流血的左手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卫生纸简单地擦了一下，然后看向全班。

　　“训练流这点儿血不算什么，其实，在我刚才提要求的时候，就发现个别同志对这个训练项目有畏惧情绪。大家记住，一个真正的战士是靠千锤百炼打出来的，如果怕受伤，怕训练，你就不要来部队，不要当军人，老老实实地在家相夫教子去。”

　　陆媛说着，把衣服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肘，手肘皮肤已经破了，也在不断往外渗出殷红的血液。

　　接着陆媛又把裤腿卷了起来，卷得快到膝盖位置的时候，陆媛微咬了一下牙，用力把裤子向上拉了起来。

　　“哔”的一下，裤子粘着一块皮被扯了起来，接着就是血渗出。

　　薛冷看着班长心中一阵翻腾。

　　从新兵连到老连队，只有几万米的距离，可是，从一名新兵到老兵，却有着数字无法描述的差距。

　　是的，或许在我当初决定参军的时候就该预料到了。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昨天是一个结束，明天是一个开始。

　　前站已经结束，下站又是一个开始。

　　这很正常，只要我们在这条路上走着，就不可能一成不变。

　　时间在变，环境在变，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铸造自己，然后又否定自己。

　　我们总是一遍又一遍地粉碎过去，然后重新再来。

　　只是，每一次否定都那么痛苦，每一次改变都那么复杂。

　　当我加入了新兵十连，成为这个集体一员之后，我离她们的距离就像天地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只有经历磨炼，才能让我们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懦弱有余、坚韧不足的女孩，成长为真正的巾帼英雄。

　　所以，即使再痛苦，我都必须坚持。

　　为了爸爸，为了妈妈，为了……我自己。

　　还有……

　　少年转头，和沈知予对视。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