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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朝尽兴换幽禁2 疏影院两扇 ...

  •   疏影院两扇黑漆院门紧紧闭合,门板落着薄薄一层夜露尘霜,自禁足令落下后,整座院落彻底沉寂,除了竹青,府中上下无一人踏足半步,仿若彻底遗忘了这座偏僻冷清的院子,以及院里住着的人。

      月例停发,庭中灯火再也未曾亮起,沉沉幽暗笼罩整座庭院。唯有连日积下的残雨低洼,石阶缝隙里蔓延出的暗绿苔痕,静谧无声,岁岁枯寂,日日与独坐窗前的她默然相对。

      镜胧夜枯坐于木窗之前,单薄身影嵌在光影里,清瘦的肩头微微收拢。她轻轻抚过桌案那本页边卷翘泛旧的古籍,墨色字迹斑驳,承载着她数年孤院苦读的点滴光阴,心口积压的憋闷沉甸甸堵在喉间,让人喘不过气。

      静谧的院落中,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自院门外由远及近,踏过湿滑苔径,击碎满院沉寂。

      她的房门未曾落锁,门扇微敞。来人抬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指节轻叩门板三下,声响清润低沉,不疾不徐,随即轻轻推开木门。

      一抹清卓挺拔的身影映入屋内。少年身着一袭阙宗青绿道袍,衣料光洁细腻、纤尘不染,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白云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乌黑如墨的长发以玉冠整齐高束,无半分凌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利落凌厉的下颌线条。

      他眉骨清俊立体,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眸澄澈清冷,带着常年居于仙门潜心修行的清凛与气度。晨光顺着他身后倾泻而入,金辉落于他肩头衣袂,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碎光浮动,愈发衬得他俊朗绝尘、卓尔不群。

      来人正是云沧镜氏嫡长子镜嶂川,年方十八,拜入阙宗潜心修行三载,修为深厚、心性沉稳,是族中最受器重的年轻子弟。

      今日他得空归府休假,尚未卸下行装、安顿歇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从竹青口中听闻镜胧夜私出府门被禁足、惨遭剥夺阙宗遴选资格的消息,片刻未歇,先赴书房面见父亲。

      主院书房内,袅袅檀香盘旋萦绕,烟霭漫过古籍牍卷,沉静肃穆,却藏着一丝沉郁。镜洄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一身常服沉敛威严,他手里拿着一卷陈旧古牍,周身气场冷硬逼人。

      见长子风尘仆仆,未曾休整便匆匆入内,镜洄抬眸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难得归家一趟,行装尚且未卸,风尘满身,不先回房歇息,来此处作甚?”

      镜嶂川立于书案前,身姿端正如松,躬身行过礼后,音色清朗恳切:“孩儿归府,听闻阿夜惨遭禁足,被免去阙宗遴选资格,特此前来,恳请父亲宽宥。”

      “啪——”

      厚重的古籍书卷被镜洄愤然掷于案上,书页翻飞,声响沉闷震耳。

      镜洄眉心褶皱拧成深深沟壑,面色比厅堂问责时愈发沉黑凛冽,冷声道:“她目无家规、肆意妄为,混迹市井酒肆,与三教九流之辈聚众闲谈酣饮,言行轻浮散漫,心性粗鄙无度。这般顽劣做派,纵然送入阙宗修行,也是辱没仙门、玷污镜氏百年门楣,根本不配问道修行。”

      “父亲此言差矣,”镜嶂川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阿夜常年独居偏院,虽无人相伴、无人照拂,却素来沉静自律,课业从未懈怠半分,绝非顽劣散漫、肆意妄为之辈。她常年困于方寸庭院,拘束日久,不过趁佳节外出散心,求片刻自在,根本算不得大过。市井烟火藏人间百态,凡尘冷暖亦可悟道修行,父亲若因这一桩小事,废掉她数年寒窗苦读、断送她千载难逢的修行机缘,未免太过苛责。”

      镜洄面色愈发沉冷,眼底寒意翻涌,厉声驳斥:“你自幼随你伯伯游历四方、修行在外,闲散惯了,早已不知我镜氏森严家规!我镜氏子弟,生来修身养性、潜心向道,当守本心、拘行止、远凡尘,怎可随意抛头露面,混迹鱼龙混杂的市井酒肆!我看你在外修行日久,眼界偏狭,连家族章法、门第底线,都一并忘却了!”

      镜嶂川分毫不让、未曾退让,坦然直视镜洄,目光坦荡:“父亲,阙宗遴选重学识眼界、重心性根基、重本心修为,从不拘泥于凡尘小节、门第桎梏。阿夜博览群书、眼界开阔、心性通透,府中同辈子弟,无人能出其右。这般难得的天资悟性,若是就此错失机缘,实为大憾。孩儿愿以自身在阙宗三载修业根基、宗门声誉作保,担保阿夜此后恪守家规、潜心修行,绝无半分逾矩。此后她若再有分毫顽劣妄为之举,孩儿愿与她一同领受家规、绝不推诿。还请父亲开恩,解除她的禁足,恢复她的遴选资格。”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窗外晨光斜斜穿透雕花窗棂,温柔洒落,落在堆叠的书卷之上,斑驳光影错落,恰好映照在镜洄两鬓几缕刺眼的霜白。

      良久,镜洄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那层凝结已久的寒霜稍稍松解:“我只是担心,她骨血里承着她母亲的野性桀骜,不受世俗规矩拘束,最后会落得和她一般的结局。我云沧镜氏百年清名,实在担不起这般丢人现眼的事端。”

      “多年前的旧憾,不该桎梏阿夜半生,”镜嶂川语声温和却坚定,“她是镜家血脉,天资卓绝、潜心向道,从无半分逾矩恶行,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坦荡修行前路,不该为过往旧事所涉。”

      镜洄望着眼前据理力争、一心护妹的长子,心头五味杂陈。他一生养育三子,嫡女镜涵秋温婉柔顺、事事妥帖,最合他心意。长子镜嶂川沉稳有度、前程坦荡,是他最大慰藉。唯有镜胧夜,眉眼肖似他那位离经叛道的三夫人,性子清冷执拗、宁折不弯,从来不肯刻意讨好、低头服软,是他半生都难以掌控的存在。

      这些年将她圈禁在偏院清冷独处,严苛管束、刻意冷淡,看似是惩戒她孤僻顽劣,实则是心底深藏忌惮,怕她重蹈覆辙,怕她毁了镜氏世代清誉。可经长子此番劝说,他蓦然回想,镜胧夜独居偏院数载,无依无靠、无人疼惜,却始终安分守己,从未争闹抱怨过半分。

      他终是松了口,沉声道:“你既执意保她,我便给她这最后一次机会。此番阙宗遴选,若她行事失仪、资质不济,丢了镜家半分脸面,你我父子二人,一同领罚,绝不姑息。”

      镜嶂川当即深深俯身行礼,神色恳切:“谢父亲成全。”

      得了应允,镜嶂川片刻未歇,转身快步往偏院走去,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一眼便望见枯坐窗边的镜胧夜。

      两日夜的禁足幽居,让本就清瘦的少女更加单薄寂寥。她面上瞧不出半分怨怼波澜,眉眼淡然,唯有低垂的眼底,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失落。

      听见门扇响动,她才缓缓抬眸,看清来人是久未归家的兄长,清冷的眼眸瞬间掠过错愕与讶异。

      “哥哥!”

      镜胧夜紧绷多日的眉眼倏然舒展,心底郁结的沉闷尽数散去,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连忙迎了上去,轻轻攥着他的衣袖:“你怎么回来了?还特意过来这里!”

      镜嶂川静静立在门边,指尖轻轻扫过她凌乱的鬓发,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衫,还有那赤着的纤细双足,不由眉头微蹙,温声开口:“我刚从父亲书房过来,他已然应允,恢复你的阙宗遴选资格。”

      镜胧夜脸上的笑意一滞,却并不信:“他会同意?”

      “那是自然,”镜嶂川轻轻颔首,沉稳道,“你毕竟还是咱们云沧镜氏的二小姐,父亲不过是一时动怒,经我劝说,已松了口。只是禁足令还要暂且留着。”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册卷好的道经拓本,缓步走到桌旁放下:“不过苏首尊和卢妄仙长受我云沧镜氏盛情邀请一同下山,苏首尊却自行游历去了,因此遴选延后,改在七日后举行。这几日你安心居于院中休整,切莫再肆意外出,惹父亲动怒,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缘。”

      说罢,他抬手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锭三十两的纹银,又将数本阙宗修行典籍整齐置于桌案之上。随后扬声吩咐院外等候的侍从沐舟,将内务院补发的衣料、吃食、炭火等物送入外间,摆放整齐。

      “这些银钱、典籍和用度你暂且收下。院中短缺何物,不必隐忍委屈,只管打发竹青去我院中通传,我即刻让人送来。”

      镜胧夜只觉鼻尖发酸,眼眶一股温热翻涌。

      镜府上下,人人趋炎附势、顺着父亲的心意苛待疏离她,唯有这位常年在外修行的兄长,永远是第一个看穿她的隐忍、挺身护她周全的人。

      她微微哽咽,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哥哥,谢谢你。只是我若此番遴选失利,辜负你的维护与期许......”

      “你定然不会失利,”镜嶂川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你的学识、心性与天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阙宗,必定会收你。”

      镜胧夜望着桌案上崭新的典籍与银两,轻轻颔首,眼底重燃光亮。

      这会儿,竹青端着不知道从哪儿讨来的吃食,愣愣地站在门外,神色紧张地看着屋内二人,结结巴巴道:“大......大公子可吃了早饭?我这里刚凑出来一点温热的米粥和一碟小菜,若是大公子不嫌弃,不妨就在这里用些?”

      镜嶂川转头看向攥着托盘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竹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温声开口:“不必了,我在阙宗已用了早膳,竹青,你且同沐舟去将我那间房收拾妥当,再把我的行装归置回房中。”

      竹青脸颊绯红,低头抿嘴一笑,连忙应着:“哎,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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