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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朝尽兴换幽禁1 镜胧夜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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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府正厅庄严肃穆,朱红廊柱雕纹繁复,檐下悬着的鎏金宫灯燃得正盛,暖黄烛火沉沉摇曳,将满室陈设映得明暗交错。晚风穿堂掠过窗棂,掀动半幅素色窗纱,也吹得烛火频频晃荡,将厅中众人的影子拉扯得颀长扭曲,满室氛围窒息凝重。
云沧镜氏的家主镜洄端坐于正首紫檀大椅上,一身织金常服,衣纹绣着暗哑云纹,沉稳肃穆。他面容轮廓冷硬锋利,两鬓微染霜色,一双眼眸沉如寒潭,此刻翻涌着烈烈怒火,眉宇拧起凌厉沟壑,无人敢轻易出声。
他身侧静静立着一众内眷,个个锦衣华服、妆容规整,无一人敢肆意妄动,皆敛声屏息,面色凝重地等候着。其中镜涵秋立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蓝色绣玉兰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珠翠不施,却自带世家嫡女的华贵温婉。她的杏眼含着浅浅忧色,唇角微垂,却显得惹人怜惜。
镜胧夜缓步踏入庭院,她身形清瘦单薄,立于灯火通明的正厅阶下,像一株长在高墙阴影里的孤竹,寂寂无声,格格不入。脚步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后,她终究抬步,朝着肃杀的正厅走去。
“你去哪儿了?”镜洄抬眼出声,语气冷冽如寒霜,字字带着苛责。
“我去街上了,”镜胧夜垂首而立,纤长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单薄的素色衣摆,清冷的眉眼温顺低垂,“今日春和佳节,街上热闹繁盛,我便出去走了走,散心片刻。”
镜涵秋闻言,轻步上前半步,身姿纤丽温婉,眉眼间缀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柔声劝解:“爹爹,妹妹常年独居偏院,日日与古籍为伴,难免烦闷压抑,不过是一时贪玩出去散心,并无过错,您何必动这般大的肝火。”
“你可知今日阙宗仙长专程亲临镜府做客?”镜洄听后反倒怒火更盛,厉声斥责,丝毫不留情面,“府中设宴待客,你非但不出面迎候,胆大妄为,偷溜出府混迹市井!擅自改换容貌,流连鱼龙混杂的酒肆,与寻常凡夫俗子聚众饮酒闲谈,举止轻浮散漫,毫无半分仙族世家子弟的仪态风骨!”
镜胧夜心头一怔,她明明已将竹青遣走,避开府中之人,父亲断然不会凭空得知。她悄然抬眼,余光恰好撞见镜涵秋投来的那道温和目光,眼底看似满是担忧,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心底豁然清明,是了,除却这位处处体面的嫡姐,无人会这般费心。她未曾辩解,依旧垂首静立,任由漫天苛责落在身上,沉静得近乎麻木。
一旁的大夫人林骁妆容精致,一身绛色织绣长裙华贵雍容,鬓边珠翠摇曳生辉。她抬手执一方素白绢帕,轻拭眼角,满是痛心疾首的神色,声音哽咽,却句句诛心:“自小我便叮嘱你,身为镜氏儿女,当守礼静心、潜心向道,不可肆意妄为。可你偏是不听教诲,酒肆之地三教九流、是非丛生,你孤身在外,还刻意易容隐匿身份,稍有不慎便会招惹祸端、暴露家世,置咱们云沧镜氏数百年清誉颜面于何地?这般任性顽劣、心性浮躁,实在令我失望至极。”
素来温和寡言、从不参与内宅纷争的二夫人方韵儿,今日也身着一身浅杏色素雅锦裙,眉眼温顺柔和,却难得开口:“姐姐所言极是。胧夜素来性子孤僻执拗,府中盛大宴席拒不出席,长辈谆谆教诲不肯谨记,反倒偏爱混迹市井胡闹,失了仙族子弟的本分。这般浮躁不定的心性,日后若是踏入仙门,也难立足修行。”
年迈的老祖母端坐侧位,满头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着深褐暗纹寿衣,眉眼褶皱深重,满脸肃穆威严。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扶着侍女的小臂,脊背微驼,苍老沙哑的声音沉肃有力:“我云沧镜氏稳居四大仙族世家之列,数百年清名远扬,族中子弟皆守礼向道、端方自持,从未出过你这般肆意妄为、目无规矩的小辈。你今日敢私离府地、混迹市井,明日便敢违逆宗门戒律、背弃家族祖训!实在顽劣成性,理应严加惩戒,以正家规。”
满室斥责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扎进心底。镜胧夜只是垂首缄默,单薄的肩头绷得笔直,没有半分辩解,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将原本平整的素衣攥得满是褶皱。周身的喧嚣苛责、旁人的冷眼审视,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这时,镜涵秋再度上前屈膝行礼,身姿恭顺温婉,神色带着几分愧疚与恳切,柔声替她求情:“爹爹息怒,万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妹妹年少单纯,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贪玩任性,绝非有意忤逆家规、败坏门风。过几日便是阙宗遴选大典,这是妹妹千载难逢的修行机缘,关乎她一生前路,万万不可轻易耽搁,还请爹爹宽宏大量,从轻责罚。”
这番看似求情的话语,实则句句坐实了她心性散漫、顽劣任性的罪名。
镜洄冷声斥道:“心性这般散漫浮躁、毫无规矩底线,纵然侥幸入了阙宗,也终究难成大器!既然你这般偏爱市井凡俗、厌弃世家规矩,那便无需再去参与阙宗遴选!”
林骁立刻顺势附和:“老爷所言极是。以她这般浮躁顽劣的心性,若是入了仙门,非但不能为家族争光,反倒容易行事失当、贻笑大方,丢尽镜氏颜面。不如禁足府中,好好打磨心性、收敛性子,免得日后酿成大错。”
镜洄盛怒之下,抬手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之上。桌上青瓷茶盏震颤,茶水四溅,落在光洁的案面上,晕开大片湿痕,哐当脆响震彻整座正厅。
“我意已决!”他声色凛冽,不容置喙,“自今日起,胧夜禁足疏影院,无我亲口号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镜涵秋连忙垂首敛眉,长睫轻颤,面上满是愧疚焦灼,语气急切无奈:“爹爹,这万万不可!阙宗遴选的名额本就特意为妹妹预留,这般作罢,实在太过可惜!”
“无需多言,”镜洄冷声打断,凌厉的目光看向阶下单薄的少女,“禁足期间,停发她三月月例,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自身过错,磨掉这身顽劣散漫的性子。”
短短半日光阴,一场挣脱桎梏的随心畅快,换来的便是满厅当众苛责、严苛禁足,更是被生生斩断了修行前路。镜胧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勉强压下喉间的酸涩。
她抬眼看向上首盛怒的父亲、假作担忧的嫡姐、满眼失望的祖母与夫人,最后轻轻垂下眼,淡然道:“女儿知错,领罚。”
说罢,转身踏出正厅。她一步步走回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偏院,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满院的灯火与喧嚣都隔在了门外。小小的偏院本就冷清,此刻禁足的命令落下,更只剩满院空寂。院角那株老海棠开得正好,却再没了酒肆闲谈的半分畅快,她静静立在花影里,望着天际那弯残月。
此刻,竹青早已吓得跪在屋内,见她进来,连忙膝行着上前,攥住她的裙摆哭道:“二小姐,都怪我,我没能拦住人,让大夫人派来的人搜了你的屋子,还发现了你不在,我......”
镜胧夜弯身轻轻扶起她,却发觉小姑娘手背冰凉,大抵是被大夫人搜院子给吓破了胆:“不怪你,本就不是你的错。”
竹青低着头抹眼泪,哽咽着说:“二小姐,那可是阙宗遴选啊,就这么被耽误了,咱们......咱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镜胧夜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石面,冰凉石面浸着彻夜露气的清寒,她望着满树开得肆意的海棠,半晌才轻声开口:“这名额本就不是真心留给我的,不过是给众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戏?什么戏?”竹青疑惑道。
镜胧夜望着竹青纯真无瑕的面孔,终究不忍把话说得太直白,便开口道:“算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竹青咬着唇还想说什么,见镜胧夜神色淡然,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只能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擦着眼泪转身进了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