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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接风洗尘藏人心1 镜嶂川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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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嶂川归府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整个镜府。
大夫人林骁素来最以长子为傲,如今阔别一年、修行有成的爱子归家,她只觉脸面生辉,连日来事事张罗,大摆宴席为长子接风洗尘,接连数日宴请族中长老、旁支子弟,声势浩大,恨不能将镜嶂川的出众天资、仙门修为昭告全族。
正厅宴席高朋满座,丝竹轻响,酒香袅袅。林骁端坐主位一侧,鬓边珠翠流光,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言谈举止皆是掩不住的炫耀。
身侧的二夫人方韵儿一身素锦长裙,坐姿端雅,眉眼间却压不住酸涩与嫉妒。她膝下孩子镜霓渊年岁与镜嶂川相仿,昔日一同参与阙宗遴选,最终却名落孙山,只能困于镜府之内,苦等此番遴选机缘。反观镜嶂川,年少入仙门,修为精进、气度绝尘,归来便是满堂赞誉、万众瞩目,两相相较,高下立判。
席间无人之时,方韵儿端着茶盏,无奈怅然道:“姐姐好福气,嶂川年少有为,入阙宗三载便气度卓然,是我镜氏百年难遇的良才,着实令人艳羡。”
林骁听后,笑意更盛,却又故作矜持:“不过是他自身争气,肯潜心苦修罢了。我自小教他守礼向道、静心修行,从未让我费心半分。倒是霓渊,此番遴选务必尽心,莫要再虚度光阴,落于人后。”
寥寥数语,轻飘飘一句提点,却字字戳中方韵儿心底的难堪。
方韵儿指尖微攥着酒杯,只能依旧温顺颔首,低声附和:“姐姐说得是,回去我定当严加管教,督促霓渊潜心温书,不负族中期许。”
她满心不甘,却因身份悬殊、性子怯懦,只能将满腹愤懑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满室喧嚣热闹,于她而言,只剩刺眼的对比与难言的窘迫。
席间暖意融融,众人纷纷上前向镜嶂川道贺恭维,一派和睦繁盛景象。
镜涵秋立于人群之前,身着粉色雅致锦裙,身姿温婉娉婷,带着世家嫡女的端庄得体。可她心中早已积满郁气,自兄长归府,却不曾寻她这个嫡亲妹妹,反倒直奔疏影院,还去父亲那儿为镜胧夜解围求情,这份偏袒,让她满心不悦、耿耿于怀。
只是她纵使心底泛着醋意与不甘,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她缓步上前,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得体,主动贴近镜嶂川身侧,语气亲昵:“哥哥归家几日,总算得空相聚,在外修行辛苦,在家便好好歇息。”
她说着,抬手替镜嶂川整理袍袖,镜嶂川的身形往后轻移半寸,恰好避过她伸来的手。他带着浅淡笑意,眸中温情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平淡:“多谢妹妹。在外修行我早已习惯,谈不上辛苦。”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坐在末席的镜胧夜身上,当即侧身移步,穿过满堂恭维寒暄的人群,径直朝着末席走去。
镜胧夜正垂眸静坐,禁足令未消,她本不需出席宴席,只是镜洄特意传令,命她列席听训、正视己身过错。她素衣清浅,立于满身锦绣、珠翠环绕的族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忽见一道清峻身影停在自己身前,一抬头便对上镜嶂川那盛着浅浅温光的眼眸。
他取过案上一只干净白瓷小盏,亲自倾入半盏清酒,随即轻轻递到她面前。
“阿夜,”他轻声说道,“这段时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一杯,我敬你。”
镜胧夜环视一圈族中众人,见大伙都窃窃私语,频频朝这边投来打量的目光,并未立刻去接那盏酒。这府里的人素来将她视作洪水猛兽,今日兄长这般举动,指不定转头便要生出多少闲话来。
镜嶂川瞧出她的局促,非但不曾收回手,反倒往前又递了递:“你是我镜嶂川的妹妹,难道还容不得我敬你一杯不成?”
这话声量恰好,让周遭几圈人听得清楚,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登时消歇,众人纷纷移开视线,再不敢明目张胆窥看。
镜胧夜心头一暖,微笑着接过那盏清酒,仰头饮了下去。清冽的酒意滑过喉间,带着淡淡的甜香,她弯起眉眼,轻声道:“谢谢大哥。”
本以为这杯酒敬罢,镜嶂川便当返自己主位,岂料他竟顺势落座,坦然安坐于镜胧夜身侧的空椅之上。这突兀之举,霎时间压下席间大半喧闹。周遭偷眼瞥见的族人纷纷噤声,人人眼底都掠过一抹诧异。
“大哥,”镜胧夜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道,“主位那边还空着,族中长辈都在前面等着,你坐在这里不合规矩,快回去吧。”
镜嶂川却浑不在意,端过案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盏,轻晃着酒盏淡声道:“坐哪里不是坐,左右不过是吃一杯接风酒,哪来那么多规矩。我陪着你坐,正好省了我那些应酬的麻烦。”
主位上的大夫人和镜涵秋却笑意微僵,碍于满席宾客,也只能强撑着维持端庄仪态。
身侧二夫人呷了一口茶,喉间溢出一声低嗤,缓声开口道:“姐姐,看来你家嶂川心里头,还是向着疏影院那小野丫头的。好好的主位不坐,偏要挤去末席陪她,这事儿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咱们镜府呢。”
林骁搁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仍端着架子淡笑:“兄妹情深,本就是美事,依我看倒是某些人,整日里窥着旁人闲事,倒不如多费些心思管教好自家孩儿。”
这话一出,方韵儿脸上的讥诮骤然散去,半晌没再出声,只默默别过脸,假装去看廊下的景致。
镜洄将这满席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半晌才缓缓开口,轻咳一声压下了满厅目光:“今日宴席,一来为嶂川接风,二来也说一说阙宗遴选之事。各族子弟回去都好生整理行装,打磨学识,莫要丢了我云沧镜氏的脸面。”
一句话扯开了话题,满席才复了热闹。
待席间喧闹稍歇,镜嶂川敛去温和笑意,对着主位的镜洄与两位夫人微微躬身说道:“孩儿在外修行三载,多亏父母照拂家族、庇佑云沧镜氏子弟,今日归府,多谢父母养育栽培之恩。”
一番礼数周全的谢辞,引得满座族人纷纷点头赞许。
随即,镜嶂川目光扫过席间一众族中子弟,神色郑重,缓缓说道:“诸位皆有心参与此次阙宗遴选,我便借此机会,说道一二。”
“阙宗遴选,从无固定仪式、刻板章法,不考一时辞藻、不拘一式规矩,”他语声沉稳,句句恳切,“尊师选徒,重在观天资、察本心、定心性。往往机缘藏于无意间,随处体察,见子弟品行端正、心性通透、初心不改,便会择优录入门中。”
他顿了顿,接着温声叮嘱:“是以修行之路,始于足下,亦守于本心。从我等踏出家门、入世修行的那一刻起,便需时刻警醒、谨言慎行,正心性、祛浮躁,方能不负修行、不负机缘。”
一席话语落地,满座皆静。族中子弟纷纷敛容俯首,暗自铭记于心。
“大哥,何谓机缘藏于无意间?”席间一旁支子弟问道。
镜嶂川唇角微扬,缓声答道:“阙宗首尊定下的规矩,便是寻有缘之人,哪怕你隐于市井荒村,他也能一眼识得。若是无缘,纵使你百般钻营求进,也终究不得其门。咱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余的,不必强求。”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有人暗自点头称是,也有人不以为然,只当是镜嶂川故意放了烟幕,不肯吐露真章。
镜洄捋着颌下胡须微微颔首,对这番言论甚是满意,开口赞道:“嶂川入阙宗三载,果然眼界心性都长进了不少,说得不错,修行本就该是这般从容心态,急功近利反倒容易走火入魔。”
话音落下,镜涵秋端着酒盏起身,柔声道:“爹爹说的是,大哥入仙门三载,得尊师点拨,自然比咱们这些闭门造车的通透许多。我敬大哥一杯,祝大哥日后修为更上一层楼,也祝咱们镜府此次能多出几位入阙宗的仙才,光耀门楣。”
说罢便仰头饮尽杯中酒。
镜嶂川亦起身回了一礼,端盏饮酒,浅笑道:“多谢妹妹吉言。方才不过是一己浅见,扰了诸位雅兴,还望各位长辈莫怪。”
饮罢便将空盏搁回案上,众人见家主开口赞许,赶忙又跟着附和了几句,席间重新恢复推杯换盏的热闹,只是方才那几句点拨,早已悄悄落在了各人的心间,各怀思量。
镜嶂川刚坐下,又凑到镜胧夜身旁低声提点:“阿夜,你务必把我的话记在心上,阙宗遴选虽说名义上是选弟子,并不以高下比斗论输赢,从报上名册那刻起,阙宗就已经在暗中考察每个仙族子弟的言行举止了。一言一行能见心性,一举一动可显本心,你不必刻意改变自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
“我记住了,多谢哥哥提点。”镜胧夜低声应下。
见镜胧夜一直没有进食,镜嶂川忍不住往她碗里多夹了些菜:“那道蜜枣糕你尝过了吗?你小时候最是爱吃这个,我特意吩咐人给你留了一碟,等散席之后就让竹青给你打包带回疏影院去。”
镜胧夜垂眸一笑,轻声应道:“哥哥,你让竹青送来那么多吃食,我都还没吃完呢,这蜜枣糕又添了新的,怕是你要把我当成另一个竹青了呀。”
镜嶂川听罢也笑:“多吃点才好补养身子,你这些日子在疏影院受的苦,本来就该好好补补。再说竹青那丫头饭量好,力气大,跟着你也没少受累,分她几块便是,也算我赏她的。”
二人低声说话,坐在主位上林骁看在眼里,俨然食之无味,她似随意开口道:“川儿倒是有心,和胧夜这般好,只是自己的嫡亲妹妹都不知道指点一二,涵秋也是做足了准备,等着这次遴选,川儿也该多帮着提点提点才是。”
镜涵秋跟着轻蹙了下眉心,娇声接口:“我这点粗浅见识,比起大哥来差得远了,早就想着能得大哥点拨两句,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打扰。”
镜洄在一旁默默看向末席上的镜嶂川和镜胧夜,低头垂眸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不紧不慢开口:“嶂川向来心思通透,该提点的自然不会落下,今日是接风宴,不必急在这一时。”
方韵儿两眼一瞪,心里生出一计,连忙招呼坐在不远处的儿子镜霓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去,听听你大兄长的点拨,也好过你在家闷头瞎琢磨。”
镜霓渊听后只得放下酒盏起身,不情不愿地向末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