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恋恋恋！》柿巳桔

65、过去的梦 顶着夜

　　顶着夜色离去的仙人不知凡人做了久远的梦，但他的思绪却不是凡人揣测的那样无动于衷。
　　从不往回看，从不后悔过去的林涉水被熟悉的城郭，床上面色惨白的人勾起了对从前的回忆。
　　少时的林涉水就是冷漠的，作为灾难年代下被抛弃的孩子，他很努力很努力地生存，吃进去的食物总粘有灰尘，身体总带有伤痕，睡在据说有鬼的房子，总是被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圈地的蜘蛛吓一大跳。
　　顽强地生长，个子没有富贵人家的同龄人高，体格也不如流浪的同龄人，但他狠，抱着一定要从敌人手下撕下肉的狠绝，打赢丐帮中的相互比拼。
　　他不理解，都出来流浪了，为什么还要拉帮结派，一起出去乞讨比一个人行动成功率要高吗？多大的脸啊？
　　他不理解，靠着自己挥出的拳头和尖利的牙齿成功保留了对鬼屋的居住权和控制权，偶尔收下来自其他乞儿的上供，作为交换，他使阴招让欺负他们的人倒霉。
　　在听到有难民逃向京城时，他唯一的想法是，可以蹭好人施的粥。
　　然而，当天晚上他回到住处，一直陪伴自己的蜘蛛死了，尸体挂在蛛网上，干趴趴的，四肢蜷缩，轻飘飘的挂在没被维系的蛛网上，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的，仿佛马上就要被吹走，脱离他的网，脱离他的家。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往上虫子多的原因吗？”
　　看着失去精密构造的蛛网，他不想细究蜘蛛死亡的原因，是自然老死还是被手欠的小孩捅的。
　　有什么关系呢？在人死都无人细究的年代，蜘蛛的死又算什么？
　　第二天，当他围着城墙转圈打猎时，意外发现了闭着眼睛半死不活的司无邪。
　　穿的好，但破破烂烂，逃难逃过来的，不知道有没有亲戚接手。
　　上上下下摸个遍，分钱不剩，穷鬼。
　　一张脸，眼睛鼻子嘴，没什么稀奇。
　　但很奇怪，也许是对方扭曲的姿势黑色的衣服让也想起了失去的蜘蛛，他把人背回了住处。
　　真的很奇怪，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心的人，却救了一个濒死的人，把来之不易的馒头对半分，划了一角地盘出去。
　　在对方叽叽喳喳下，他知道对方亲人在逃难下死光了，钱也被抢走，京城也无人接济。
　　他为什么要留着一个只吃不进的人呢？为什么呢？
　　小个子大爆发力的他能打赢抢地盘的流浪儿，却不能和有钱人家的孩子抵抗，因为打了小的来仆役，仆役下手没轻重狠容易就把人打死。
　　所以遇到这些雄赳赳的大公鸡只能像倾洒的谷物一样被鸡啄，啄够了没准就会被放走。
　　他们是他们的玩具，只能被动地挨打，当捡回来的人挡在他身前时，他点头想，“对了，这就是我捡他回来的原因，当我的肉盾。”
　　可也许是因为肉盾太脆，对方虚弱的躺在城墙下半死不活的模样过于深刻，他竟然与对方交换了位置做了保护肉盾的肉盾！
　　底层人相互保护的真情可感动了高高在上的官宦子弟，挥挥手把他们放走了。
　　青青紫紫的自己还在疑惑为什么会做出这般热血的事？是潜意识里的战术吗？让大公鸡看够了戏能够更快地放过他们？回头一看，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手指颤颤巍巍地前伸，一副想碰不敢碰，心疼坏了的样子。
　　他听见对方傻乎乎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保护他养着他？
　　他气恼，他自己还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还在找答案呢！
　　“你就准备好做牛做马感激我吧！”
　　他看见对方坚冰融化的眼神，柔情在里面荡啊荡，荡啊荡，他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承诺，得到了对方的名字。
　　司无邪总是怀疑他哑巴，他却觉得对方面瘫，五官横平竖直，被划定的像素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说些啼笑皆非的话。
　　“随便吧，你高兴就好喽。”他侧过身睡觉，呼吸在黑夜里起起伏伏，他睁着眼睛想，“他们这种人能有多少天的以后？短命的陪伴也很可笑吧，像刻意出演的戏剧一样，多悲哀。”
　　很快他就知道了冥冥之中自己为何要带个拖油瓶回来，有些人生来不凡，命运不会让他们一直处于困顿之中，而有些人，因为他们不凡的命运，也被带着沾了光，还需要感恩戴德地接过恩赐。
　　那一天他发热留在房子里，自告奋勇的司无邪出去找食物，他总觉得对方带有一种可笑的盲目乐观，把每一天的生活都当做有滋有味的冒险。
　　然后对方回来，后面跟着闪闪亮亮高高在上的仙君。
　　他第一次看清了司无邪的脸，不再带着一块块的脏污，表面的阴翳散去后，对方板板正正的脸，竟然显得如此阳光。
　　他看见对方不熟练但很真诚的笑，对着仙君，笑得侧脸上多了个圆圆的小洞，满是逃离困境的开心。
　　“仙君，你能救救他吗？”
　　他听见司无邪的请求，也接受到仙君打量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温度，自己是空气中的微尘，不值得对方大动干戈。
　　“普通的发热而已，也值得用我的丹药？”
　　“可我没病没伤的你不也一样用丹药救了我吗？”司无邪扯着对方的袖子，眼神执拗。
　　“我不救没价值的人。”
　　他脑子里嗡嗡的，高热带来的眩晕不停撞击自己的脑髓，没价值三个字更是在眩晕中高速打着转，砰砰地要撞出脑袋。
　　他很想反驳对方的高高在上，“你懂什么叫价值吗？活到你这份上随随便便地瞧不起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就是有价值吗？”
　　然而他费劲力气也只是发出了嘶嘶的轻呼声，听起来不像反驳，反而像濒死之人等待不及救援发出感谢，对对方感激涕零五体投地的感谢。
　　他喉咙干涩的厉害，像个破碎的老风箱。
　　另外两人的对方还在继续。
　　“那我对你就有价值吗？”
　　“勉勉强强吧……”
　　“那你必须救他。”
　　“哪有什么必不必须的？如果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拎着你飞个八百里远。你完全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如果我没有的话，像你这样的仙人根本就不会停留。”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呢。”
　　林涉水拼命咽下对他来说过于大的药丸。
　　苦涩的药味弥漫口腔，“原来仙人的药也和凡人一样苦。”
　　药苦但着实有效，他感到一股热气穿梭于自己的肺腑之间，像降下甘霖的游龙，喷出的气息滋养他受伤的细胞。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长期饥饿留下的暗伤被补足。
　　他听见司无邪白痴般的惊叹，“你的脸好像变得更红润了，和苹果一样。”
　　他又听见仙人的嗤笑和一声响指。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和春水一样。”
　　炫耀一般，他从仙人掏出的镜子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黝黑的眼，弯曲的眉，柔和得不像整日打家劫舍的流浪儿。
　　“你想要什么？”他问仙君，手悄悄地握紧了拳。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居高临下的目中无人的眼神，“他才是我此行的目标。”
　　南双枝一扯司无邪的领子，拎鸡仔一般。
　　“哦，那你们走吧。”
　　“当然，你以为你的许可很重要吗？”
　　南双枝嫌弃地看着小司无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裹尸布，觉得实在脏了自己的手，从储物袋里移出缥缈的细纱裹着人，夹在胳肢窝下往前走。
　　他看着被他捡回来的人裹上别人的恩赐，仿佛泥地里的乞儿摇身一变也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仙童，变成了另一个他够不着的世界的人。
　　未剪的指甲刺破手心，他回忆起仙君的样子，开始怀疑对方的身份，莫不是水鬼扮的，专门引诱没人管的小孩，把他们引到自己的地盘一口吃掉，嚼的渣都不剩！
　　对方的样子也像，直直的黑糊糊的发糊在背后，被水洗过的一般。哪有仙人穿一身死了人的白的，有钱有地位，不应该穿得金光灿灿可以和霞光比美吗？
　　他阴暗地想，看着手心流出的汩汩鲜血，一绺一绺，像水鬼的一绺一绺头发。
　　他开始嘲笑自己，“仙君喂给你吃的药可不会撒谎，难不成那也是引人入水的毒药吗？你才更像水鬼，拉着身边的人不放手。”
　　“可他本来就是我捡回来的，不是我，他早就死在城墙下了。”
　　“你知道个屁！”心里的声音嘲讽他，“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没你人家没准能更早地被仙君捡回家！”
　　“那又怎样？他说好了要陪伴我到我不需要的时候的，说话不算话的小人！早知道把他掐死算了！”
　　出乎意料，被他狠骂违背诺言的人回来了，严肃地拉着脸，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仙君。
　　“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诈，机警地望着对方，“为什么，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的许可也不重要。”
　　“呵！”南双枝露出了玩味的笑，看戏般，眼神从司无邪滑向角落的少年，“我也很想知道，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测测吧。”看着眼前柔润的玉石，他把手放上去。
　　玉石渐渐生出蓝色的丝绒，和火红的焰交织在一起，旗鼓相当，纠缠不放。
　　“奇迹。”玉石里的光照在他眼睛里，他的未来仿佛也发着光，“我也能成为重要的大人物吗？”
　　他看仙君。
　　“好消息，双灵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坏消息，水火双灵根。”
　　他的心狠狠地跌进胃里。
　　“为什么？什么坏消息？”
　　“水与火啊？会相冲的。小屁孩。”
　　“那他呢？司无邪呢？”
　　“金灵根，天生剑体，合该是我剑宗的人。”
　　他不懂的这些词的具体意思，却能从对方的声调语调中得知他的自豪。
　　“司无邪一定一定是很厉害的体质。”
　　“那你为什么要捡我回去，我没有天分。”
　　“因为另一个小屁孩一定要跟你一起走啊，收一个是收，收两个也是收，一个笼子里的鸡蛋罢了。”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司无邪悄悄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可是你没问我需不需要你陪。”
　　手中的血迹干涸，巴巴地凝在手心，而献温暖的人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两只手紧握，可笑的是，在隐痛中，他竟真的得到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