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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发烧   打算离 ...

  •   打算离开的林涉水被对方的哼唧声留住了。
      “黏黏糊糊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恶心的梦。难得来一次,还是等司无邪醒了再说,至少得好好炫耀一番才行。”
      于是在简陋的椅子上放一个天蚕丝织成的垫子后,轻置尊臀。
      坐着坐着,直到太阳西斜,拖着的橙色尾巴逐渐消失殆尽,天色渐晚。
      眼睑这人要继续沉睡下去,林涉水起立,不耐烦地用手背拍拍对方的脸颊,“醒醒。”
      拉长的,沉闷的哼唧声,宛如掉着一口没吐出的气,闷在喉咙里,要散不散。
      林涉水收回手,左手抚上右手手背,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背有些烫,来自躺着的人。
      他更加细致地观察对方,一撮黏在脸上的头发,黑乎乎,油腻腻,不知道沾了多少汗,有多少天没洗。烫得发红的被蒸熟的散发热气的脸颊和与之对比的惨败的干裂的唇。
      “啧啧,真可怜,没有修为灵力的凡人,还会生病。”
      看到仇人过成这样,没有东山再起报仇的可能,他应该放松下来回宗门继续修炼才对。可脚下生根,黏在地上走不动。
      “难道司无邪留了什么后手,布了能够迷人心智的阵法?不然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听我的使唤?真是好命,废了都还有人送保命的玩意。”
      “看来我不能直接一走了之,毕竟他直接死了怎么办?我不成了第一嫌疑人。他在修界还是有人在乎的,虽然柳瞎子是个废物,他偶尔应验的言灵也挺烦人的。还有老年人云长,肯定也会插上一脚……啧,怎么会有人活着不安分死了也不安宁。”
      抠抠搜搜,林涉水还是扣了一颗滋补身体的丹药出来。
      他手捻着一颗黄豆大的丹药,撬开对方的唇,用力在其下巴上一推,让丹药被司无邪吸收。
      “真是便宜你了。这还是我在师尊那里敲来的高级丹药,本来打算在进阶后吃的。便宜你了!”把黏着几分口水的手指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
      “你在干什么?”司无邪半撑着坐起,看见他许久未见的便宜师弟在他的衣服上用手指写写画画。
      “不对,现在我可不配叫对方师弟了,毕竟他是大名鼎鼎的拯救世界的修士,我只是籍籍无名的混吃等死的蝼蚁。”他想奉上一个讽刺的笑,却发现自己现在连一丝表情都不想赏赐给对方,于是面无表情。
      “我救了你。”林涉水言之凿凿。
      “哦,所以呢?”
      林涉水想不出个所以然,太久没见对方,他已经不知道以何种表情何种方式面对醒着的司无邪。
      所以他挂上了自己反复练习出的最美丽最温柔最亲和的笑容。剑修威严的气势被卸下,面若春水,弱柳扶风,像一个没有心机的天真少年郎。
      司无邪曾经最为对方的笑容着迷,在他眼中,对方眼波流转流转的是对自己的依赖和崇拜,笑容澎湃澎湃的是见到自己的快乐和喜悦。
      被心上人注视,他的心里也灌满了甜蜜蜜的糖霜。可现在才知,闪烁的眼光藏着对自己的忌恨,弯起的笑容全是违心的夸赞。
      司无邪发现,他还是会为这个笑容心动,但只是一瞬间的事。在得知所有的互相扶持相互依赖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后,他心如止水。
      “你到底来干嘛?嘲讽我?那也过了时间吧。”
      发现司无邪不再吃自己无邪的笑后,林涉水也面无表情地和人对视,“来看看看你而已,这不正是时候?你不很有可能病死?”
      “谢谢关心,虽然我现在很弱,但应该不能如你期待那般轻松病死。”
      “是吗?”林涉水上下打量对方,发现对方的眼角多了细纹,额头有了浅浅的划痕,眼神好像也不如曾经精神,浑浊地像灯油,沉沉的,密闭的,“你老了好多,吃了我给你的上品丹药还是这般。”
      “这就是你挤兑人的功夫吗?很弱啊。”
      “我没有挤兑你,只是陈述事实。”
      “是是是,我弱,你强,你可以回去了,柔弱的凡人要睡了。”
      林涉水皱眉“你真的很弱,我可是给你喂了上品丹药,上,品。”
      其实被喂了上品丹药的司无邪很精神,像做了一个高级的盲人按摩后又在温泉池子里泡了一般舒适,身子懒洋洋的,脑子却清醒地开了天窗一般,但他为什么要顺着林涉水的话聊,“真对不起啊,浪费了你的上品丹药。”
      “你还在怪我吗?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是,一切都是意外,你最天真最无辜。”
      林涉水无法分辨对方说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突然发现,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师兄已经是过去式。明明早就知道,当他刺向司无邪的剑成为对方丹田破碎的最后一击时,在自己取代对方成为传火人时,师兄待他就不可能再像从前,可现在真正面对时,他还是一阵恍惚。
      “我先前不知道你丹田受伤,和我对练也是你答应的,我只是……”
      “你只是像从前的练习一样,拼尽全力想打赢我,你没有错。”
      “嗯,我没错。”
      “哈。”司无邪这下真笑了,师弟,真的有一种天真的自洽的恶啊。
      林涉水收获了久未谋面的师兄的第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的笑,嘲讽的讥笑。他也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了。
      曾经?曾经已是过去式,司无邪必不想再和自己谈起,毕竟他已经成为了公认的白眼狼。
      自己这些年的进步?司无邪一定不想听到仇人的进步。
      对方这些年的趣事?司无邪在凡间能有什么趣事能比得上意气风发的过去?就算有,恐怕也不想和自己这个白眼狼谈。
      未来?司无邪还有什么未来?他和司无邪还能有什么未来?
      过去不可说,未来没得谈,林涉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了。
      看见对方过得不好,我不应该开心吗?心魔不就解决了吗?那为什么脚却走不动道?嘴巴还想和对方寒暄什么呢?
      他们是仇人,板上钉钉,不留余地,没得商量,彼此默认的仇人,由自己一手铸就,亲手推动,不由后悔的仇人关系。
      陌生人,仇人,一个没落的天之骄子,一个无法遮挡自己的师兄,自己最理想的人际关系,在意外和自己的默认下形成。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没有了。”林涉水再次打量对方,一寸寸地刮过对方被黑暗荫蔽的脸,藏在被子下的身躯,最后一次。
      然后,他把南双枝给的一瓶高级丹药扔到对方床上,“多吃点药吧,强身健体,活得久一点。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转身离开。
      司无邪的下半身藏在被子里,注视着对方离开,失去修为的他无法看清对方身体的每一寸,自然也不清楚对方的变化。但从他们寥寥无几的交谈中,他知道,他的师弟,还是那个凉薄的,无情的,自我为中心,一切都可以利用,一切都不在乎的剑修。
      林涉水消失在黑暗中,木门分隔了沐浴月光的仙人和躺在床上的凡人。
      “最后一次,再也不见。好自信啊,师弟,信誓旦旦……”司无邪仰头注视房梁,不知道该想什么。祝福吗?他无法送出真诚的祝福。诅咒吗?他同样无法送出真挚的诅咒。再也不见吗?他竟然也难以面对这个理所应当却有些残酷的结局。
      对于林涉水,他的爱恨无法统一。
      爱太深刻,给出了却无法收回,已经成为了习惯,可做修士时每天练剑的习惯都可以更改,爱又为什么改不了呢?
      恨太绝对,对记忆中那个总对他扬起微笑,总鼓励他,总陪伴他的人,他无法给出纯粹的恨。
      天上的星星闪烁,凡人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想念的人。
      梦里,依然是冷冰冰的皇城,距离遥远地怎样追逐都好像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印记,大地干裂,他和亲人拼命地逃,逃,逃。跋山涉水,耗尽心力,最终,亲人倒下了,他也倒下了,倒在了皇城脚下。
      再次醒来,一个半大的少年出现在他眼前,和他一样破破烂烂的衣服,肮脏的沾灰的没有被打理过的脸,毛渣渣的发。
      “你救了我……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馒头分了一半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硬硬的,却能够果腹。
      逃命生活让他学会了生存法则,不敢多吃,他只吃了一半,让肚子里有东西。
      看了黑黢黢的少年,他把馒头递回去。
      少年接过馒头,用叶子包好,摆到一旁。找个石头做枕头躺下。
      他依然喘喘不安,向少年搭话,“你也是逃命来的吗?官老爷不管我们吗?”
      对方依然不理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星光洒下,他看见对方睫毛颤抖,分明没有睡着。
      理解对方不说话的性格,他也闭上了眼睛。回忆里漫卷的洪水,泥泞的土地,失神的尖叫,连绵的饥饿还在,可当他睁开眼睛看见这个和他睡在一起的同龄人时,恐怖的意向消散,心下安稳,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他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哑巴同伴,他跟着这个同伴到朝廷施粥的地方领粥,在小巷子里捡富贵人家不要的吃食,偷偷摸摸地拿小摊贩的掉落物。
      一切就像浪漫的历险游记一样,偶尔也会遇到小心眼的人,或者其他地盘的老大,会拿扫帚和拳头驱赶他们。这时的少年也会挡在他前面抵挡来自别人的攻击,他不愿意只做被人护在背后的人,学会了收集石子,在别人攻击时反击回去。
      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冒险后,他们回到了四面漏风的基地。
      掀开少年衣服,看见对方瘦小的身子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他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明明你也很……”
      意外地,他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我的同伴死了。”
      “你同伴死了,所以你就捡了我来陪你?可,我是拖后腿的那个吧……”他无法理解,一个自己活着就很困难的人为什么要捡一个拖油瓶回来呢?
      对方的手覆在他的脸上,很不耐烦的样子,“你问这么多干嘛?你就当我养的看门的狗好了!你不愿意你回家去啊!” 回家?他的家已经毁在了滔天洪水中,他已经无家可回。
      对方应该很孤单吧,所以才会把拖油瓶的他捡走,“我不会走的,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你的承诺能有几分钱?睡吧。”
      听懂对方的口是心非,他笑,“只要我还活着,我的承诺就一直有效。我的名字叫司无邪,我可是很真诚的哦。”
      少时走街串巷,为生活偷鸡摸狗的游侠生活,和总是沉默嘴硬心软的同伴一起,苦涩的痛在陪伴下都熬成了甜。
      他模糊地想,“从前一起吃过的苦都不作数吗?那些在行动中被我品出来的好都只是脑补吗?还是说,我们是同患难却不能一起享福的关系?”
      司无邪永远无法忘记在自己离亲失家时伸出援手的林涉水,无法忘记一起经历的苦涩,无法忘记痛苦之下对方闪烁的眼睛,执着,耀眼,顽强,像石缝中长出的杂草,根是苦的,颜色却绿油油,被太阳刷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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