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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闹市 林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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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涉水站在闹市之中,人流如织,男女老少,妇孺与老翁,牛车与马车,密密麻麻地路过。
他能感受到惊艳的目光,来自没有修为的,孱弱的,苦苦挣扎求生的凡人。两百年过去,仙魔大战没有在他们记忆里留下阴影,因为他们太过脆弱,生命太过短暂,只是不断重复自己乏味的,劳苦的,流汗流血的生活。
凡间,他以为离开就不会再踏入的凡间,除开任务不想再踏入的人间,如今因为一个早就离开的人,他来了。
林涉水埋头,有些乏味地思考自己来此的原因。
将大部分散入凡间的魔气和被污染的人类解决后,林涉水打算好好闭关冲击大乘时,骤然发现,他的心乱了,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心魔桀桀地怪笑,想从中找出破绽。
他轻蔑地笑,自己一心追求大道,心无旁骛,一步步,从剑宗无人关注的小弟子到剑宗传火人再到仙魔大战后人人知名的大英雄,所想所求所练,进阶的修为,得到的名声,皆是为了离大道更近,离飞升更近。
这样的自己,对求道如此执着的自己,怎么会无法通过心魔的考验。
然而,血色在眼前翻涌,不来自被攻破的城后凡人七扭八拐堆叠在一起的沉沉尸体,不来自被他忽视拽进他裤脚求救的修士,不来自他自己,来自……一张许久未见的脸,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人,来自司无邪。
他看见对方苍白的脸,古井无波的眼神。视线下移,他看见对方丹田处不断流出鲜血的洞,被一把剑刺穿,银光闪烁的剑身被染红,粘上血渍,仿佛被打造出那一刻就有的血渍,渐渐凝固成乌色,变成污染剑身的污渍。
“心魔在我脑子里翻半天就找出了你啊,师兄?它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对你感到愧疚吧,不会吧……”林涉水仰起头,血色在他眼里翻涌,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将手中剑握紧,毫不犹豫地让其更近一寸,在血肉之中翻腾,跳跃,搅拌,直到血肉模糊,直到皮外伤渗入丹田深入灵根,直到凝视他的人不堪重负地倒下。
抽回剑,他没有表情,没有回头,声音轻地如同呓语,“师兄不会怪我,因为我不是导致他丹田破碎成为废人的凶手,固执的自请除魔要当英雄的他才是。”
黑雾弥散,血色不再,他以为自己成功通过了心魔考验,但,天雷没有来,滋补的灵气也是妄想,他的修为一动不动,仿佛在嘲讽自大的他。
不服气的他,一次次地冲击壁垒,一次次地看见眼熟的场景,一次次地捅向久未见面的人,百次,千次,万次,直到他把师兄的面貌描绘清楚,刻在心底,再也无法遗忘。
对方平直往下压的眉,细长的波澜不惊的眼,眼角向上翘的细纹。高挺的鼻,薄情的唇,毫无瑕疵见不到一枚痣一片疤的脸。
他气笑,扔下剑,举手投降,“就是当初他们还是友好互助的师兄弟关系时自己也从未如此仔细地观摩过对方的脸,现在这个心魔,凭什么要让他一次次回忆起这张淡漠的不将任何人放在心里的脸!”
怎样闭关冲击,修为都纹丝不动,本就桀骜的林涉水更加不服,长剑一挥,围绕山顶的云被一切两段,水汽凝结,哗哗地往下掉,从小到大,细雨到大雪到冰雹,框框卡卡地把山头砸得坑坑洼洼。
“水啊,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你师傅看到了你可讨不到好。”山坳坳的金顶落上水汽,师毓看热闹地动了动手中剑,彩霞现,在对方剑气的配合下,原本粉霞荡成了狭长的绿色飘带,轻轻萦绕在天边。
她自得地笑,仿佛能听到外宗弟子发出崇拜的惊叹,“谁惹得我们水这么生气?闭关失败了?这也没掉修为啊。”
林涉水郁闷,不知道是否要将自己的心事给武痴的师姑说。
“你瞧不起我啊,小水。有心事,不告诉大人,哼哼。”师毓抱臂,剑一跳一跳地收回丹田,“你不告诉我告诉你师傅吗?南枝那嘴,你肯定讨不到好,所以还是告诉我吧!”她笑眯眯。
“我……好像遇到了心魔。”
“好像?”
“我原本很自信,觉得我一定不会遇到心魔,就算遇到了也一定打得过,可……”
“遇到你意料之外的情况了?”
“是,出现了我意料之外的人。”
“哦?是人,不是场景啊。水,你知道,进阶大乘遇到心魔结是很正常的事。你以为你的意志很坚定,但有些被你忽略的事会在渡劫时被翻出来。你要做的是面对它,想办法解决它,而不是一味否认,觉得这么厉害的自己怎么可能有心魔。”
“师姑……”被开解的林涉水更加郁闷。
“怎么?觉得我不懂?”师毓乐,用手指戳戳对方根本没有鼓气的脸颊,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有对方是自家需要自己照顾的小辈,而不是其他心机深沉需要戒备的剑修的感觉。
“因为感觉师姑总是无忧无虑的啊,修为也到顶,只差一点点就能飞升了。”
“是啊,我只差一点点就能飞升,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飞升呢?”
“因为师尊的执念吧,你放不下你师弟。”
“真聪明。”师毓摸摸对方头,“可我不只放不下师弟,我还放心不下你哦。小水,野心太大有时会遮蔽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哦。”
“是吗?”林涉水不认同对方的话,却并未出声反驳,他想,修士求飞升从何谈起大野心呢?他只是目标明确罢了,如何有错。
“我明白了,师姑。我下山去解决问题。”
他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把系铃人解决了,心魔也就解决了。
于是,顶着剑宗传火人,拯救凡间的英雄,同辈第一人等大名鼎鼎的名头下,林涉水招摇在闭宗锁门的修仙界。
他最先前往昆仑圣宗,极冷极清,损失惨重的昆仑圣宗,轻而易举地用分身启动了昆仑镜,在镜中窥探到司无邪的去向。
面无表情的他看着镜中寥落的粗布麻衣的司无邪,闹市中,小平房,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吃饭睡觉休息,买菜做饭与邻里聊家常。
“看来师兄是真的放下了啊……真是一个好的对手,不记仇呢……”
然后,抱着确认的心思前往法兰宗,遇到了镜中的另一个主人公,他挑剔地打量了一番在他看来毫无天分浪费缘分面黄肌瘦骨瘦嶙峋的小屁孩,用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强制性探查对方修为。
“杂灵根入道……几乎不可能的事啊……”意料之中,被云长的灵力打开,“原来如此,这么好运啊,沾了大乘期修士的光。”他想,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离开。
离开法兰宗后,抱着几分疑惑探究的心思,他前往合欢宗求一个答案,顺便逗逗貌似和司无邪关系很好的柳无声。
他无法理解活了这么多年身为炉鼎之姿艰难修到大乘的云长为何如此轻易地运用自己的资质帮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进阶,想要询问很懂情感的合欢宗宗主涂蘼,却不想八百年的模范道侣闹矛盾,他成为夹在两人之中的炮灰,在合欢宗关了两年。
更加疑惑,“你竟然因为拈酸和我打架?用脑子想想我都不可能和柳无声有私情吧?真不知道那你们爱来爱去的干嘛?把脑子都爱没了。”
与涂蘼面对面,喝下对方用来招待人的茶水。
听见对方云里雾里的一句话,“正常啊,要是理智的做所有正确的决定,那活着挺没意思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有情地度过有期的修道岁月比无情地追求大道要有意思很多……听着你最近的行动,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呢。”
“莫名其妙。师姑唤我,我先回宗了。”
回宗路上,林涉水再次路过法兰宗,被云长抓住解决他和小屁孩的感情问题,他向对方指了昆仑镜这一条明路。
没想到回宗之后,更是要解决他的便宜师尊和他许久不见的钟情之人的问题,推波助澜地点拨一番后,他离开宗门,终于来到了司无邪的住处。
不知为何,平静的心竟生出几分紧张来,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他想起司无邪不生波澜的眼睛。
他抬手叩门,等待,无人应答。
再叩,等待,依然无人。
“啧。”门被他拍得咚咚咚响,像催人性命的鼓点,依然无人回应。
林涉水开始怀疑对方通过什么方法知道了他的存在。
眉毛挑起,“司无邪不会真的以为这门能困住我吧?不会这么幼稚吧?在凡间待久了连思维也和凡人靠拢了吗?”
起跳,轻巧落于院内。
带着挑剔的目光,他一一扫过这方平平无奇的小院。
平平无奇的树,不带灵力,没有任何滋补的功效,一棵平平无奇用来装饰的树。
平平无奇的桌椅,用从采石场运来的平平无奇的石头做成,连带四个配套的圆墩墩的椅子也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的屋子,恐怕只留了一间主人家住的房间。
“啧,混真差。”确定对方过得不如自己好,开始呼唤,“不出来招待我吗?司……师兄?司无邪?”
林涉水发现,许久未见对方,他竟然不知如何称呼对方,是亲昵地叫对方师兄呢?还是直呼大名?遂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废人,应该也不配被我叫师兄了。”
话虽如此,知晓一些人情世故的他还是一遍遍地呼唤师兄,如果对方能够因为他的称呼感到自惭形秽黑脸他就更开心了。
想到对方波澜不惊的眼能浮现厌恶,一成不变的脸能出现情绪,林涉水就忍不住愉悦地笑。
“师兄,不来见见我吗?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像一个胜利者,昂首挺立在败者的地盘,耀武扬威地呼唤败者之名,然后被他以为的败者忽视。
林涉水皱眉,微微生气,“许久不见,师兄也变得太小家子气了一些,你以为能躲得过我吗?”
他脚下生风,推开卧房大门。
简陋的桌子,简陋的柜子,简陋的床和床上简陋的人。
“师兄,我不算客人吗?怎么不起来招待我?”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
司无邪看起来睡得正香,向来没有颜色的脸颊染上几分睡熟的艳色,几缕睡乱了的发丝黏在脸侧,眉毛好似因为睡梦蹙起。
“你瞧不起我是吧?装睡?”
扬手掀翻对方的被子。
“我都发现你装睡了,起来。”
对方的鼻子缓缓出气,胸膛随呼吸起伏,林涉水怀疑对方睡得太香马上就要打鼾。
“你警惕心这么差吗?你以为凡间就很安全没有杀人放火的吗?”
林涉水生气,有种一直以来的假想敌幻灭的感觉,对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厉害,一切的心机都只是白费工夫。
“司无邪这么弱,我就不用担心他东山再起来找我报仇,所以我的心魔也应该不存在了,问题解决,我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