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黛］石头记》洋华

9、第 9 章 “我想了许

　　那一日悟空当真是去搬石头了。不过他没有跑去东海龙宫，而是在花果山深处挑了一处玉矿，亲自挖了上百块上好的白玉石料来。他的手法粗犷得很，一块块石头被他劈得方方正正，垒在一起严丝合缝，竟比人间的能工巧匠还利落几分。
　　紫鹃后来也被带来花果山的，她这几日忙着打理日用琐事，此刻见悟空当真要动手盖屋子，也撸了袖子来帮忙，可她那点力气连最小的一块石头都搬不动，最后还是那群猴崽子们叽叽喳喳地来回搬运，排成一串毛茸茸的长龙，搬得热火朝天。

　　到了黄昏时，那间小白屋已经有了雏形。三间房子依着矮崖排开，白石为墙、青藤为瓦，门框窗棂都是用桃木削成的，上头还留着几朵歪歪扭扭雕出来的桃花，这是悟空亲手刻的，刀法粗糙得很，花瓣有的五瓣有的六瓣，可每一朵都带着笨拙的认真。黛玉坐在桃树下抱着六耳看他们忙碌，夕阳将整座花果山浸在蜜色的光里，那群猴崽子们灰扑扑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悟空的白石墙上映着暖融融的霞光，一切像画儿似的。

　　紫鹃忙得满头大汗，擦着额上的汗冲黛玉喊：“姑娘！大圣爷这屋子盖得也太快了！明儿怕就能住人！”
　　黛玉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时指尖绕着六耳的毛茸茸的耳朵尖玩。六耳被她揉得舒服，趴在她腿上打起了呼噜，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的。远处的悟空正蹲在矮崖边上砌最后一道山墙，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山歌，尾巴尖惬意地晃来晃去。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从前在诗里写过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安稳。
　　没有寄人篱下的惶惑，没有等一个人回信的焦灼，没有一年三百六十日的风刀霜剑。只有桃花、石屋、猴崽子、一个哼着山歌替她盖房子的毛猴子，和她怀里的这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呼吸。

　　夜里紫鹃和猴崽子们都散了，黛玉独自坐在洞口那块最高的青石上看星星。花果山的夜空比人间清透太多，星河横亘在头顶像一道流动的光河，每一颗星子都亮得能照见手心纹路。她正仰着头辨认哪一颗是牵牛、哪一颗是织女，忽然肩上一暖，一件厚实的短褐被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悟空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拎着一壶温过的果酒。他也不说话，拔了塞子喝了一口，又将壶递给她。黛玉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果酒甜润微醺，没有人间那些烈酒的烧灼感，入喉后暖洋洋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了一会儿星星，悟空忽然开口：“今儿那只小胖猴你还记得不？”
　　黛玉含笑：“六耳。”
　　“对，那崽子回去之后跟它娘比划了大半夜，说今儿来了个漂亮姐姐抱它了。它娘还跑来跟俺说，让它少吃点，都快胖得爬不动树了。”悟空说着自己也乐了，尾巴尖在身后弹了两下，“俺说让它少吃，它娘说不行，那漂亮姐姐抱它的时候它高兴，要多吃点养得胖胖的，改日漂亮姐姐还抱。”

　　黛玉扑哧笑出来，肩膀轻轻靠在了悟空臂上。悟空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了，没有躲开。他的手臂微微朝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的头靠得更稳当些。夜风从桃林里穿过来，裹着淡淡的花香拂在两人脸上。
　　黛玉半阖着眼，忽然轻声说：“大圣爷，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一件事。”
　　悟空侧头看她，她靠在他臂上，睫毛在星光里投下细碎的小片阴影，嘴角噙着一抹安宁的弧度。他心头软得像花果山春天新落的桃瓣，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什么事？”
　　黛玉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藏着两簇金色火光的眸子：“我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自己这一世是来做什么的了。”

　　悟空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黛玉弯起嘴角，声音轻柔而笃定：“我从前以为我是来还泪的。后来大圣爷告诉我不是。我想了很久，觉得大约是来遇你的。那株绛珠仙草在灵河岸上站了那么多年，等来一个浇水的神瑛侍者，于是欠了一笔债，追到下界去还。可那笔债还错了地方，还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还错了人。真正该遇的那个，大约是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猴子，某一天他翻了个身，灵气透上去，惊动了灵河岸边的草叶——只是她那时还没修成人形，不记得了。”
　　悟空呆呆地听她说完，半晌没言语。他的火眼金睛在黑夜中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那两簇金光微微颤动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里，他动弹不得，只有灵台清明，偶尔能感觉到三界之中一些细微的灵气波动。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缕极淡极清冽的气息，从西边飘过来，拂过他的眉心，像一滴露水落在烧红的铁上，嘶地一声化成了白气。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风吹来的落叶。如今想来，那大约是西方灵河岸边某株仙草在月下吐纳时散出的灵韵，穿过了千山万水，正巧落在他被大山压住的额头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在喉咙里打着转，后来渐渐响亮起来，清越如金玉相击。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去揉黛玉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掀翻过凌霄殿的大闹天宫的猴子。

　　“俺老孙这辈子跟天斗跟地斗跟佛祖斗，从没输过。就输给你这一场。”
　　黛玉仰头望着他笑得亮晶晶的眼眸，也弯起了眉眼。星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点温存无限放大，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像天也在下一场温柔的雨。
　　远处水帘洞的飞瀑声隐隐传来，混着不知哪只猴崽子的梦呓，和夜里山风吹过石缝的呜咽。这一切都安然地融在一起，成了一首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曲子。
　　而就在这天地的角落里，在这座小小的被神仙和凡人都不太当回事的山头上，一颗曾经碎裂过的绛珠仙魂，正在慢慢地稳稳地合拢所有的缝隙。那些缝隙里流进去的不再是泪水，是桃花、是星光、是一只笨拙的猴王手心里热气腾腾的果酒，和一句话：“俺老孙护着你。”
　　从今往后，往后的往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