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洋华

8、第 8 章 “它喜欢我

　　花果山的春天来得比人间早。
　　当黛玉从云层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水帘洞的飞瀑，而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桃花。那些桃树扎根在山石之间，歪歪扭扭地舒展着枝干，繁花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每一条枝桠。花瓣在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铺成一层厚厚的粉色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晨光从东边那些奇形怪状的山峰背后涌出来，将整片桃林染成了金粉色，光彩流溢、目眩神迷，比人间那些人工栽植的桃园要野性蓬勃百倍。

　　黛玉赤着脚坐在一块圆润的青石上，掌心捧着一只硕大的水蜜桃。那桃比她两个拳头还大，薄薄的皮泛着胭脂色，凑近一闻便是一股甜润的蜜香。她试着咬了一口，汁水迸溅在舌尖，甜得像融化的蜜糖里裹着晨露，余味清冽悠长。她在贾府吃过那么多贡品鲜果，竟没有一颗比得上这只寻常的水蜜桃。
　　“如何？”悟空蹲在旁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尾巴勾着身后的桃枝，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的评价。他身上的金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利落的褐布短打，露着手腕和脚踝，毛茸茸的尾巴大剌剌地晃着，比在贾府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孩子气的鲜活。

　　黛玉咽下那口桃肉，弯起眉眼：“甜的。”
　　悟空得了一个字的评语，顿时眉开眼笑。他一个翻身从石头上跳下来，抓起另一只桃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当然，俺老孙种了五百年的桃树，三界里除了王母娘娘那个蟠桃园，就数俺这儿的最好。”他说完又凑过来看黛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山里的灵气养人。”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花果山住下至今不过五六日，她的指尖已经泛了淡淡的血色，从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甲盖如今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胸口那团纠缠了多年的闷气早就散干净了，她每回深呼吸时都觉得肺腑之间清朗开阔，像一扇长年紧闭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
　　“大圣爷。”黛玉抬眸望他，“我还以为花果山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想到这样美。”
　　悟空剥着桃皮，头也不抬地答：“那是你们人间的话本子瞎编，俺老孙的地盘，能差到哪去？改日带你去瞧东海，从这儿翻两个山头就到了，那浪头拍在礁石上能溅起三丈高。再往西走有一片竹林，跟你那潇湘馆的瘦竹不同，是紫竹，夜里会发光。”

　　黛玉听着他说，目光落在他沾了桃汁的指尖上。那只毛茸茸的手剥桃皮时利落极了，三两下便褪下一圈完整的皮，露出莹润的果肉。
　　她忽然想起昨夜，她初到花果山第一个夜晚，睡在山洞里那张用锦缎铺就的石床上，被子是暖的，枕头是松软的，可她半夜醒来发现悟空不在。她披衣出去找，看见他一个人蹲在洞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星辉默然出神，背影笼在一层清冷的月色里，竟有几分从前的潇湘馆独处时的寂寥。
　　她走过去问他怎么不睡，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俺老孙夜里惯常守山”，又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他便顺手扯了一朵云来给她当坐垫，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了一夜的星星。
　　他讲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掀翻老君炼丹炉那一段时还当场比划起来，不小心一肘子把洞口的藤蔓打断了三根。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那些眼泪落在桃林的晨露里，成了花果山开得最艳的那丛花。
　　那朵云坐垫她如今还留着，就放在石床旁边。悟空说那是他随手捏的，不牢靠，隔几日就得重新聚一次。可她觉着那朵云绵绵软软的，比人间的锦缎暖多了。

　　“大圣爷。”黛玉又唤了一声，手里捏着半个桃子沉思着什么。
　　悟空将剥好的桃肉递到她嘴边：“嗯？”
　　黛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地说：“我昨夜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花果山盖一间小屋子。”黛玉咽下桃肉，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桃花林尽头的一小片空地。那里地势平坦，背倚一道矮崖，前面就是漫山遍野的桃林，采光也好，“不必大，两三间就够了。一间做书房，放我的诗稿和书，一间卧房，再有一间当厅堂，摆了桌椅能待客。你那些猴崽子们来了也有地方坐。”

　　悟空剥桃的手停了下来，他歪头看着黛玉，火眼金睛里那点光亮忽明忽灭的，像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要在这儿长住？”
　　黛玉被他问得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望着那片空地，声音低了几分：“你不是也说……不想走了，那我总要有个地方住，总不能一直赖在你的山洞里。”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耳根那抹红却出卖了她。悟空盯着她那片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暖烘烘的，像揣了一只刚从太上老君炉子里偷出来的小火炉。他把剩下的桃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了，一抹嘴站起来，将手中桃核往远处一丢，桃核在落地的瞬间钻进土里，肉眼可见地生出一棵半尺高的小桃苗来。

　　“盖屋子有什么难的。”悟空叉着腰，尾巴高高翘着，恢复了他惯常那副“三界之中没俺老孙办不到的事”的做派，“俺去找些石头来，要白的，不要灰的。对了，你那书房窗户得朝东开，日头晒进来暖。那间卧房搁张床就够了？俺去东海龙宫给你弄一张白玉床来，比那老龙王自个儿睡的都好。”
　　黛玉忍俊不禁：“你又去‘借’？”
　　“龙王的宝贝拿一件又不会少块肉。”悟空理直气壮，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他那床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搬来给你睡。”

　　两人正说着，远处桃林里忽然一阵骚动。树枝哗啦啦摇晃起来，一群灰扑扑的毛团从林子里蹿出来，是花果山的猴崽子们。
　　大大小小约莫十来只，其中一只领头的老猴怀里抱着几个青果子，后头几只小猴有的抓着花枝荡过来，有的在地上打滚，叽叽喳喳地嚷成一团。它们冲到黛玉面前纷纷刹住脚，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这个穿青衣的陌生女子。

　　黛玉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猴子，此刻被十余只活生生的毛茸茸的东西围在中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往悟空身后缩了缩，悟空却一把将她拎到前面来：“别怕，它们就是好奇，没见过你这么标致的人。喂，你们……”他冲那群猴子龇了龇牙，“叫姐姐。”
　　领头的老猴倒是乖巧，捧着一个青果子举到黛玉面前，嘴里吱吱吱地叫着，像是在献宝。黛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那只青果子，老猴立刻欢喜地翻了个跟头，身后那群小猴跟着一齐翻，此起彼伏地滚成了满地毛团。
　　黛玉被这场面逗得扑哧笑出声来，蹲下身子，犹豫着伸出手指碰了碰离她最近那只小猴的头顶。那小猴浑身绒毛软乎乎的，被她一碰便眯起眼往她掌心里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悟空蹲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嘴角止不住往上翘。他想起五百年前花果山最热闹的时候，那些猴崽子们也是这么围着他在桃林里打滚翻跟头。后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回来时好些老猴都不在了，新长起来的小猴们怕他，不敢靠前。他和它们花了很长日子才重新亲近起来。如今黛玉伸手去摸那只小猴时，那些老猴小猴们不但不怕，反而挨挨挤挤地凑过来，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拱。
　　他心里那块尘封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角。

　　“你看你看，那只最胖的，是俺孙辈的头儿，叫六耳。”悟空指着地上那只圆滚滚的小猴说，“它爹的耳朵生得长，像多长了一对似的，大伙儿就喊它六耳。这名字是俺起的，威风吧。”
　　黛玉将那只叫六耳的小胖猴抱起来，它趴在黛玉臂弯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她，两只长耳朵软软地耷拉着，乖得不像一只猴子。
　　黛玉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它的头顶，它便伸出小爪子攀住了她的衣襟不撒手，黛玉笑弯了眉眼：“它喜欢我。”
　　悟空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出话来。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黛玉和那群猴崽子，假模假式地去踹旁边一棵桃树，嘴里嚷着“盖屋子盖屋子，俺老孙去搬石头了”，可耳朵尖那抹鲜艳的红完全藏不住。黛玉抱着六耳抬头望他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