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你说,咱 ...
-
春去夏至,花果山上的桃林换了一副光景。花落尽后枝叶疯长,密密匝匝地盖了满山,桃子从青涩的指节大小渐渐鼓胀成拳,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午后的日光穿过叶隙落在青石上,摇曳着一地碎金。
小白屋已经盖好了,比当初设想的多了一间厢房。悟空说那是给紫鹃备的,可紫鹃夜里还是习惯宿在水帘洞旁的侧洞里,说是离猴崽子们近些,热闹。白屋三间便全归了黛玉:书房里新添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头摆着她从贾府带出来的那些册子,诗词、话本、游记,还混着几本悟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奇谈怪论,什么《海外异兽图志》《九天星野考》,泛黄的纸页上有他画的红圈。卧室里那张白玉床当真是搬来了,通体剔透如凝脂,铺着粉色的锦褥,夜里躺在床上能透过床壁看见外面流动的云光。厅堂最宽敞,摆着一张桃木大桌和几把藤椅,桌上常年搁着洗好的鲜果,供那些猴崽子们随时来蹭。
这一日黛玉午睡起来,披着头发趿着鞋走到厅堂,看见紫鹃正对着一筐鲜桃发愁。那筐桃是今早猴崽子们送来的,个个饱满莹润,少说也有五六十颗。紫鹃挑拣了半天,说是吃不完怕放坏了。黛玉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厅堂北墙上那幅题字,便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悟空手笔。
前几日黛玉在书房誊诗,悟空的尾巴尖沾了墨在宣纸上按了一朵花印,被她嗔了两句。他大概觉得过意不去,便自告奋勇要“给她的新屋子题个匾额“。黛玉将信将疑地铺了宣纸、研了墨,看他捏着一管湖笔摆了半天架势,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潇湘分号”。
写完他自己也嫌丑,要揉了重写,黛玉死活拦着不让,亲手将那幅字裱了挂在厅堂北墙上。四个字笔势生涩、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真诚,像小孩子第一次学写字时用力过猛按出的凹痕。紫鹃每回进来瞧见都要抿着嘴笑半天,黛玉却觉得那四个字比任何名家的墨宝都顺眼。
“姑娘,这桃怎么办?”紫鹃还在为那筐桃发愁。
黛玉想了想:“带去给大圣爷罢,他去后山看那些猴崽子们了,忙了一上午,该渴了。”
紫鹃应了一声,利落地挑了一篮又大又红的桃子挎着往外走。黛玉趿着鞋跟出去,午后的日头有些毒,她从窗台上顺手拿了悟空给她编的草帽扣在头上。那草帽也是歪歪斜斜的,编织手法跟那只蚂蚱一脉相承,可檐口被她用几朵绢花点缀了一番,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俏皮。
后山在小白屋东边三里处,是片依着溪谷的桃林,地势低洼,溪水清浅。悟空这些日子迷上了教猴崽子们新把戏,每日午后都蹲在林间空地上一板一眼地演示翻跟头、攀藤蔓。那些小猴学得认真,只是功夫不到家,常常一个跟头栽进溪水里,扑腾着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惹得悟空笑骂“笨得要死,比俺当年差远了”。
黛玉和紫鹃走近时,正看见悟空倒挂在一棵老桃树上,两只脚钩着枝干,身子悬在半空,指挥地面上一只小猴做单臂悬垂。那小猴憋得满脸通红,悬了没两息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溪里,引来满林子猴崽子的哄笑。悟空从树上翻下来,甩了甩尾巴,正准备亲自示范一个标准的翻身上树,余光瞥见了桃林边缘站着的两个人影。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眉开眼笑,丢下那群猴崽子大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日头这么毒,也不多睡会儿。”
黛玉将草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紫鹃说桃子吃不完,送来给你。”她从紫鹃手里接过那只竹篮递过去,“给猴崽子们也分些。”
悟空接了竹篮,低头看见里头那些个大饱满的蜜桃,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随手抓了一只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称赞:“甜,比昨儿那批好。”他说着将竹篮往地上一放,那些猴崽子们便呼啦啦围上来,一人抱一只,蹲在溪边咔嚓咔嚓地啃起来,汁水淌了一嘴一脸。
紫鹃看着这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又怕晒黑了自己的脸,忙找了个树荫底下的石头坐下歇凉。黛玉则走到溪边一处平整的草地上坐下来,伸出赤足探了探溪水。那水清冽透凉,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温温热热的正好浸脚。悟空蹲在她旁边,三两口啃完一只桃子,随手将桃核往土里一丢,那桃核就地生根抽芽,又是棵新苗。
“你那个扔核长树的本事,是天生就会的么?”黛玉问他。
悟空抹了抹嘴:“不是,当初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发现,种桃树快些能多结果子给猴崽子们吃。俺试了千八百回才练出来的。早先扔一个烂一个,扔一个烂一个。”
黛玉想象他当年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扔桃核一脸懊恼的样子,忍不住弯了眉眼。悟空瞥见她的笑,耳朵尖又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溪水里游过的一条鱼。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溪边。远处猴崽子们咔嚓咔嚓啃桃的声音此起彼伏,溪水在脚边淙淙流着,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叠在草地上。悟空尾巴尖从背后绕过来,悄没声息地缠住了黛玉垂在身旁的手腕,松松的一圈,毛茸茸的触感蹭着她腕间的皮肤。黛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嘴角弯了一下,任由那条尾巴缠着,像手腕上多了一根温热的绳结。
“大圣爷。”她开口唤他。
“嗯?”
“你后来去查过那个神瑛侍者么?”
悟空尾巴尖轻轻弹了一下:“没查,怎么了?”
黛玉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拨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我只是在想,他如今在人间的那个肉身大概落了什么下场。抄家之后贾府上下都充了官,宝二奶奶……大约也是跟着一起的,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她说到“宝二奶奶”三个字时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个隔了几重山的陌生人的事。悟空侧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桃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神情平静安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那位宝二奶奶,俺后来顺手查过。”悟空将脚伸进溪水里,踢了几下水花,“她们薛家败得比贾家还早,她回了娘家又被嫡母嫌弃,后来靠着几门旧亲接济度日。那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她一个人带着,日子清苦,倒也过得下去。”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那宝二爷呢?”
悟空想了想:“被放出来之后流落了一阵子,吃了些苦头,后来不知怎的寻了个庙,剃度了,如今大约在哪个山坳里敲木鱼罢。”
黛玉沉默了片刻,低头望着水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名字如今在心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就像冬夜听见远处山寺的钟声,遥遥地响过一声,便溶进了夜风里,连回响都留不住。她爱过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剩下的是一个敲着木鱼、穿着僧袍的陌生人。而她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倚在桃树下葬花的病弱女子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鬓边那朵绢桃花。花瓣是悟空用法力变的,永不凋谢,此刻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粉色光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点旧事彻底吹散了。
“大圣爷。”她回头看他,眸光清亮,“我想去看东海,你上回说翻两个山头就到了,还没带我去过。”
悟空尾巴一甩,来了精神:“现在就去?日头还高着,海上的风景正好。俺带你去瞧落日,东海落日比天宫的都好看。”
他说着便站起身,伸手将黛玉从草地上拉起来。溪水淋淋沥沥地从两人脚上滴落,猴崽子们在身后叽叽喳喳地嚷着也要去,被悟空回头龇牙一瞪全缩了回去。紫鹃从树荫底下起来拍了拍裙子,说她回去看火,免得灶上的汤烧干了,便笑着往回走了。
悟空揽住黛玉的腰,腾身而起。风从耳畔掠过去,花果山的桃林在脚下铺成一片连绵的绿浪,山势在身下飞速后退,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侧卧在大地上。黛玉如今已经习惯了他带着她飞了,初时那种心慌和忐忑早已被安心取代,她甚至能在半空中低头辨认花果山的诸般景致,水帘洞的飞瀑像一道白练挂在山崖间,小白屋的白石墙在绿意中露出一角,后山那些猴崽子们仰着脖子朝天上吱吱叫唤。
两个山头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东海。
无边无际的碧蓝铺展到天尽头,与天空在极远处融成一线,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日头正往西沉,将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海浪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拍在嶙峋的礁石上炸开千堆雪沫。海风里裹着咸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黛玉的裙摆和长发猎猎飞扬。
悟空带着她落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松开手让她站稳。黛玉赤着脚踏上微烫的礁石表面,望着眼前这片浩瀚无垠的碧蓝,整个人被震撼得失了言语。她曾在诗里抄写过海“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可那是纸上谈兵。亲眼看见海才知道,原来文字在真正的壮阔面前是这样苍白无力。
悟空在她身旁盘腿坐下,伸手一指远处:“那一片水底下有座旧龙宫,是老龙王的哥哥住过的,后来废弃了,俺偶尔下去溜达。那地方有好多夜明珠,晚上在海底亮得像星星倒扣在水里。”
黛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海面平阔,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想象着那些夜明珠在水底发光的模样,觉得那是一桩极好的事。她也在他身旁坐下来,脚悬在礁石边缘,偶尔有一道更高的浪涌上来浸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又退回去了。
落日一寸一寸地沉进海里,像一枚烧红的铜钱被碧蓝的海水慢慢吞噬。天边的云彩从金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深蓝,最终融进漫天星子的背景里。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黛玉轻轻将头靠在了悟空肩头。
悟空没有动,只是那条尾巴又悄然绕过来,松松地搭在她的膝上。海风大了起来,吹得她发丝拂在他颈窝里,有点痒。他忍住了没有躲。
“大圣爷。”黛玉望着海天相接处最后一线金光,声音被海风扯得又轻又远,“你说,咱们算是什么关系?”
悟空沉默了片刻,他的尾巴尖在她膝上轻轻弹了两下,像是在替它的主人想措辞。半晌,他开口了:“俺老孙这辈子没跟什么人处过这种关系。天宫那些神仙算对手,妖界的算仇家,俺那些猴崽子们算小辈,跟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俺也说不清,你来了之后,俺种的桃子都变甜了。俺以前蹲在石头上看落日,看完就翻个身睡了。如今看落日的时候,老想着旁边该有个人一起瞧。”
黛玉靠在他肩头弯起了嘴角:“我也是,以前看月亮的时候,总觉得月亮是冷的,照得人心凉。如今看月亮,想着你大概也在看同一轮,月亮的边沿就多了圈金边。”
悟空将脸别向海面,可那条尾巴在她膝上缠得更紧了些。他的耳朵尖在暮色里红得鲜明,黛玉不用看也知道。她悄悄伸出手,覆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上,掌心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皮毛。悟空尾巴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了,乖顺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尾尖还讨好地蹭了蹭她指尖。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礁石上,看最后一缕天光被深海吞没,看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满头顶,看海浪永不停歇地推上来又退回去,一次又一次,比永恒还长。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小白屋,悟空用云捏了一张软榻搁在礁石背面避风处,上面铺着从龙宫“借”来的鲛绡被褥。黛玉缩在云榻里盖着薄被,悟空蹲在榻边守夜,背靠着礁石,尾巴从肩头垂下来,一截毛茸茸的尾尖搭在榻沿上。黛玉伸手握住那截尾尖,像握着一个不会松开的手柄,掌心热乎乎的,很快就沉沉睡过去了。
夜里海风呼啸,浪涛拍岸,可她睡得安稳极了。梦里没有大观园的檐角,没有外祖母的脸,没有药碗的苦气,只有满天的星子和一片永无边际的碧蓝。而她手里攥着的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暖得烫手,一刻也没有抽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