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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怕你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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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时,黛玉被一阵海鸟的鸣叫吵醒。睁开眼时晨光初透,海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掌心的尾巴尖还在,只是那截毛茸茸的尾尖另一头连着的人已经歪着头靠在礁石上睡着了,呼吸匀停,嘴角微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晨光落在他毛茸茸的脸颊上,将那层淡淡的绒毛镀了一层金,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年轻,都柔和,像五百年前还没被压在山下、还在花果山上蹦蹦跳跳的那个孙猴子。
黛玉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松开他的尾巴,蹑手蹑脚地从云榻上爬起来,赤足走到礁石边缘。海面上旭日初升,将海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天边几只海鸟划过,将长长短短的鸣叫留在风里。
她迎着晨风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咸湿灌满肺腑。胸口没有半点滞涩,灵台清明澄澈如洗,连指尖都透着舒畅的热气。她忽然抬起双臂,对着那片辽阔无边的海面大声喊了一声:“啊——!”
那声音脆生生的,被海风扯远了又卷回来,消失在浪涛的轰鸣里。身后礁石边传来一声惊响,悟空被她的喊声惊醒,猛地跳起来,金箍棒都掏出了一半:“有妖怪?!在哪?!”
黛玉回头望着他,晨光里的笑颜明净如朝露:“没有妖怪,就是喊一声试试。”
悟空收了金箍棒,抓了抓后脑勺的短毛,没好气地瞪她:“吓俺一跳。”可那瞪视里半点怒气都没有,嘴角反而翘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被朝日染透的海面,尾巴又不自觉地绕过来搭在她手背上。
黛玉反手握住那截尾尖,弯着眉眼笑:“大圣爷,往后咱们天天来看海好不好?”
悟空低头看着她握住他尾巴的那只手,心头那汪暖融融的潮水又漫了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天天看有什么意思。隔几天来一回,才稀罕。”
“那就隔几天来一回。”黛玉不与他争,“反正你在这儿,海在这儿。跑不了。”
悟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笑,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护着一件易碎而珍贵的物事。她身上带着桃花和晨风的气息,暖洋洋地贴在他的臂弯里。海鸥从两人头顶掠过,啼声清亮。
东海日升,涛声如旧,霞光万丈。
暑气渐退的时候,花果山迎来了最浓的秋色。桃叶染了金红的边,在山风里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哗啦啦地响,像走在碎金子铺成的地毯上。山间那些野生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缀在枝头。猴崽子们忙坏了,每日成群结队地窜上窜下摘果子,攒了满满十几口石缸,连睡觉时嘴边都挂着柿饼的残渣。
这一日晨起,黛玉推开小白屋的窗,便看见悟空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枝桠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杈在地上划拉什么。她披了件薄外衫走出去,赤脚踩在落叶上凑近了看,原来他在画一幅地图。石头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山的轮廓、溪流的走向,还用圆圈标了好几个位置,每个圈旁边写了极小的字。
“你画什么呢?”黛玉蹲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问。
悟空抬头看了她一眼,将树杈往地上一丢:“俺琢磨着在花果山上给你修一条路,喏……”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几个圈,“这片是后山的紫竹林,你上回说喜欢夜里会发光的竹子,俺想在那儿修个亭子,你晚上去看竹子累了能坐下歇脚。这片是东边的瀑布,水声好听,你写诗写到闷了可以去那儿转悠。这片……”他的脚尖又移到另一个圈上,“是望海台。俺前几日踩过点了,那儿地势高,能看见东海的全貌,视野比咱们上回坐的那块礁石还好。俺打算在那儿搭个石桌石凳,你坐在那儿写诗、俺蹲在旁边看海,两不耽误。”
黛玉听着他一桩一桩地数那些规划,心头像被秋日暖融融的日光浸透了。他在替她修路。替她在花果山上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可以通向她喜欢的地方,通向她想要的清静,通向她想去看的每一种风景。这比一万句甜言蜜语都实在,都滚烫。
“大圣爷。”黛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里飘落的秋叶,“你修路的钱从哪儿来?”
悟空被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钱?俺老孙干活还要钱?石头是山上挖的,木头是林子里砍的,路是自己一锤子一锤子凿的,不要钱。”
“那你的力气不要钱?”黛玉歪头看他。
悟空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憋出一句:“俺老孙力气用不完。放在那儿也是放着,还不如替你凿几块石头。”
黛玉笑出了声,她伸手去拍了拍他毛茸茸的手臂,那触感暖乎乎扎扎的,她如今已经习惯了这种毛绒绒的蹭触感,甚至觉得安心。她说:“那我给你记着。等你老了凿不动石头了,我就念给你听,从前有个齐天大圣,替我在花果山上修了一条路,从头到尾都是他一锤子一锤子凿的。”
悟空耳朵尖又红了,可他这回没有躲,反而顺着她拍他手臂的动作抓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粗粝温热,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力度拿捏得极好,不疼也不痒。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由他握着,两个人蹲在满地金红的落叶里,被秋阳晒得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紫鹃的喊声:“姑娘!大圣爷!早膳好了!柿饼熬的粥,趁热吃!”
悟空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时顺手把黛玉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驾轻就熟的亲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牵她起身,像牵了千百回似的。黛玉被他握着腕子拉起来时,垂眼看见他掌心里沾的泥灰蹭在了她手腕上,一道灰扑扑的痕迹。她没有擦,就那样带着那道泥灰印子走进了屋子,坐在餐桌前喝柿饼粥的时候还低头瞄了一眼手腕,嘴角弯弯的。
紫鹃将粥碗摆在两人面前,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念叨:“今儿清早我去水帘洞那边打水,听见几个老猴在聊天。说是昨儿夜里后山来了个大东西,动静不小,把猴崽子们的果窖拱了个豁口,偷了好几坛子腌果子去。”
悟空粥喝了一半抬起头来,眉毛拧着:“大东西?什么大东西?”
“老猴们也没瞧真切,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跑得飞快,比寻常的野猪大些。怕是山那头来的什么猛兽。”紫鹃将抹布搭在架子上,有些担忧地看过来,“大圣爷,要不要去查查?要是伤了那些小猴崽可不好。”
悟空搁下粥碗,抹了把嘴:“俺去瞧瞧,你们吃你们的。”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黛玉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柿饼粥给俺留一碗,回来再喝。”话音未落,人已经化作一道金光掠出了院门。
黛玉目送他离去,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碗中金黄的粥,心头那点被他方才那记眨眼勾起的暖意还在漾着。紫鹃在灶台边看着她那副又笑又不肯笑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嘴角也翘了起来。
临近中午时悟空还没回来,黛玉在厅堂里坐着翻了会儿书,心神不太定,目光总飘向窗外那条通向山外的路。紫鹃进来续茶时见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道:“姑娘要是担心,不如去看看?大圣爷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出事儿。”
黛玉想了想,站起身拿了竹杖往外走。她如今走路已经利索了,握着竹杖更多是图个心安。顺着山间那条被猴崽子们踩出来的小径往后山走去,秋阳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照在满地落叶上亮闪闪的。越往深处走越幽静,鸟鸣声远了,溪水声近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走到后山那片紫竹林附近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动静不像是猴子弄出来的,要沉重得多,偶尔还伴着低沉的哼哧哼哧声。黛玉放轻了脚步,绕过一丛密密的灌木,探头望去,悟空蹲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正跟一头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对峙。
那东西足有半人高,浑身油亮的黑毛,四肢粗短,嘴边长着两根弯弯的獠牙。它正埋头拱悟空脚边的半只果坛,坛子已经空了,坛口还残留着腌果子的汁水痕迹。悟空蹲在它面前,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戳了戳它粗壮的肩背:“吃完了?吃完就把坛子还给人家。俺那些猴崽子们攒了大半年的腌果,你一顿就给祸害了,好意思么?”
那头黑毛巨兽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颗腌梅子,一双小眼睛无辜地瞪着悟空,哼哧哼哧地喷了两口气。
黛玉立在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住了嘴。堂堂齐天大圣蹲在一头偷果子的山猪面前跟它讲道理,这场面实在太荒谬又太可爱了。
悟空余光瞥见了灌木丛后的动静,回头便看见黛玉藏在一片红叶后面笑得肩膀直抖。他挑了挑眉,也不戳破她,转回去继续对那头黑山猪说话:“你看,你把人家姑娘都逗笑了。人家姑娘难得出来走走,本来想看看好看的紫竹林,结果看见你这一身肥膘。去去去,往后别来了,花果山不养闲猪。”
那头山猪大约被他念叨得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转身钻进林子里去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果坛,小眼睛里满是意犹未尽。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才朝黛玉走来:“看够了?”
黛玉从灌木丛后出来,脸上笑意未消:“你刚才在跟那头猪说话?”
“讲道理。”悟空纠正她,“它祸害了俺猴崽子的果窖,俺得让它知道错了。往后它再偷东西,就找它算账。”
黛玉笑着摇头,走到那棵大松树下看了看那只空果坛。坛底连汁水都没剩,被舔得干干净净。她蹲下身子,指尖拨了拨坛沿残留的一小片腌果皮,上面有几道深深的齿印。她抬头望向悟空:“你方才怎么不赶走它?”
悟空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随随便便的:“它又没伤人。偷几坛子果子,饿狠了呗。俺当年大闹天宫,不也是饿了去偷蟠桃偷金丹?将心比心,给它个改过的机会。再说……”他朝她眨了眨眼,“俺要是把它打跑了,你哪能看见俺讲道理的样子?”
黛玉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话堵得无言以对,低头笑了一声,指尖还捻着那片果皮。悟空看着她低头浅笑的侧影,忽然觉得心头某个被他自己捂了很久的东西快要捂不住了。他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果皮,指尖擦过她指腹,两个人同时一僵。
那片果皮从黛玉指间滑落,悠悠地落在地上。林间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紫竹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响。悟空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日光透过头顶的叶隙在她脸上印下细碎的金色光斑,一闪一闪的。
“丫头。”他唤她,声音比寻常低了些,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的东西。
黛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火眼金睛里此刻没有金光,只有她小小的倒影,清清楚楚的,像一面镜子里只装了她一个人。
“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这三界里没什么让俺怕的。天宫不怕,佛祖不怕,阎王不怕。可方才俺跟你蹲在松树底下,你低头笑那一下,俺心里头忽然怕了。”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拍:“怕什么?”
悟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鬓边那朵绢桃花。永不凋谢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粉色光泽,他碰得很轻,像是怕弄皱了花瓣一样。然后他的指尖顺着花瓣滑落,落在她耳廓的弧度上,又顺着脸颊的轮廓,停顿在她下颌处。他的指尖微微发抖,那只握过金箍棒砸碎过南天门的大圣爷的手,此刻抖得像个毛头小猴。
“怕你有一天说你要回人间。”悟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怕你忽然想起那呆子,怕你觉得花果山没意思,怕你觉得俺老孙终究只是个毛猴……”
黛玉抬手覆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将他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稳稳按在自己脸颊边。她抬眸望进他的眼睛里,目光清亮坦荡:“大圣爷,你听好了。我从潇湘馆跟你走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回头。那呆子做了和尚,宝二奶奶有了孩儿,贾府的砖瓦都化了灰。我在这花果山上过了半年,看桃树开花,看桃子结果,看柿饼晒得干透,看那头黑山猪偷了果窖还舔干净了坛子。这半年,比我从前一辈子都活得明白。”
她将他的手从自己脸颊边拿下来,十指扣进了他粗粝的指缝间,密密地交握在一起。两只手,一只柔软白皙,一只毛茸茸带着薄茧,严丝合缝地扣着,像天生就该那样嵌在一起。
“我不走。”她说,声音轻柔却笃定,“你在这儿,我就哪儿也不去。”
悟空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忽然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毛茸茸的头顶抵着她的下巴,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他箍得紧极了,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化成风从指缝间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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