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月旧事 走廊灯火清 ...
-
走廊灯火清寂,隔绝了包厢内的喧嚣热闹。
长廊地砖映着暖白灯光,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苏晚星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还没来得及平复翻涌的心绪,那道低沉清冽的男声,便猝不及防落在耳畔。
“苏晚星。”
时隔七年的呼唤,不轻不重,节奏缓慢,精准叩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熟悉的声线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成年后的沙哑磁性,隔着悠长岁月扑面而来,裹挟着旧时光里所有不敢深究的心动。
苏晚星身形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身侧的衣料,呼吸微微滞涩。
她不敢回头。
生怕一转身,眼底隐忍的慌乱与酸涩就会暴露无遗,生怕藏了七年的秘密,在他坦荡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逼近,一步一步,沉稳有序,踩碎了长廊的寂静,也踩乱了她故作平静的伪装。
陆望月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克制,带着成年人恰到好处的疏离,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在意。
空气里漫开他清冽干净的气息,是七年里,她无数次凭空想念的味道。
“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温柔又缱绻,和方才席间客套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晚星指尖微颤,沉默几秒,才勉强稳住嗓音,淡淡回道:“没有躲。只是出来透透气。”
语气平稳,却连自己都觉得牵强。
七年未见,重逢即局促,对视即慌乱,她所有的不自然,早已尽数写在眼底。
陆望月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层深沉的暖意。
他看得出来,她紧张,她无措,她在刻意回避。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高中三年的苏晚星,永远安静、内敛、怯懦,永远习惯性低头,永远在他靠近时,悄悄往后退一点点。
从前他总以为,是她疏离他、不喜他。
直到经年辗转,岁岁回望,他才慢慢懂得,那不是疏离,是少女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透气需要背对着我?”陆望月往前微挪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错,“七年不见,生疏成这样了?”
苏晚星终于缓缓回头。
抬眸的瞬间,撞进他深邃温热的眼眸里。
廊灯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深邃。褪去少年桀骜,如今的他沉稳内敛,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多年的模样。
“毕竟太久没见。”苏晚星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轻轻的,“难免生疏。”
太久没见。
是七年春夏秋冬,是两千多个日夜晨昏,是南北相隔的遥遥山海。
生疏,是最体面、最无害的借口。
陆望月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略显苍白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心底藏了多年的情绪,悄然翻涌。
“是吗。”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以为,你会记得很清楚。”
苏晚星心头猛地一颤。
她抬眸错愕看他,眼底满是茫然。
记得什么?
记得年少无关紧要的交集,记得课间偶然的擦肩,记得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
他话里有话的模样,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陆望月凝视着她慌乱清澈的眼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寂静长廊:“记得高三毕业那晚。”
一句话,瞬间拽回七年前的盛夏。
滚烫晚风,聒噪蝉鸣,漫天星光,还有毕业夜空旷无人的操场,尽数涌入脑海。
苏晚星的呼吸骤然停住,眼底瞬间涌上湿意。
高三毕业那晚,是她整个青春最遗憾、最耿耿于怀的一夜。
那天全校狂欢,所有人奔赴操场告白、拥抱、告别三年青春,喧闹沸腾。只有她,揣着满腔未说出口的喜欢,独自坐在看台角落,看着远处人群里耀眼的他,不敢靠近。
她原本鼓足了毕生勇气,想要在毕业前夜,告诉他那句藏了三年的心动。
哪怕被拒绝,哪怕从此陌路,也想给漫长的暗恋一个圆满的收尾。
可最后,她终究不敢。
人群散去,夜色深沉,她悄悄离场,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说出口。
那一夜,成了她青春里最大的意难平,是她盼了多年、也遗憾了多年的旧梦。
七年,她以为没人记得那个普通的夜晚,没人记得她独自落寞的身影,没人记得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可陆望月记得。
他竟然记得。
“你……”苏晚星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你记得什么?”
陆望月看着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水光,心头一软,语气放得更轻,带着跨越岁月的温柔与隐忍:
“记得那天晚上,你在看台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记得所有人都在热闹狂欢,只有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记得我找了你很久。”
最后五个字,轻轻落下,震得苏晚星浑身发麻。
他找她?
怎么可能。
年少的陆望月,是万众瞩目、肆意张扬的少年,身边从不缺朋友,不缺追捧,从不缺热闹。而她,只是人群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旁观者。
他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又怎么会特意找她?
苏晚星怔怔望着他,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哽咽:“你找我干什么。”
彼时的她,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陆望月眸光深沉,眼底盛满七年未宣的深情,字字郑重:
“因为我在等你。”
晚风穿过长廊,无声无息,却吹散了七年所有的迷雾与误会。
苏晚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耳畔这句滚烫的话,反复回响。
他在等她。
七年前的毕业之夜,耀眼张扬的少年,竟然在等胆小怯懦的她?
“等我?”苏晚星哽咽重复,不敢置信,“等我做什么?我们……没什么要说的。”
“有。”
陆望月毫不犹豫打断她,目光灼灼,认真得近乎执拗。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藏了话,没敢说。”
少年时的陆望月,从来骄傲自持,所向披靡。唯独在她面前,胆怯、被动、小心翼翼。
他早早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女生。
注意到她每次路过他座位时,悄悄放缓的脚步;
注意到她看他球赛时,眼底藏不住的光亮;
注意到每次对视,她仓促躲闪的目光和泛红的耳尖。
他以为那是偏爱,是心动,是和他一样的暗藏情愫。
毕业那晚,他推掉所有聚会应酬,守在操场,等她主动靠近,等她哪怕一句寒暄,等她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他骄傲,他别扭,他年少轻狂,不肯先低头。
他以为只要他等,她就会来。
可最后,等到夜色深沉,等到星光落幕,等到操场空无一人,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他得知她早已填报南方的志愿,不日便要远赴千里之外。
无告别,无解释,无交集。
一纸志愿,南北相隔。
从此山水迢迢,再无音讯。
七年,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无数次暗自遗憾、暗自懊恼。
如果当初他主动一点,如果他勇敢上前一步,如果他不问输赢、不问体面,先开口留住她。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整整七年。
“我以为你会来。”陆望月声音低沉沙哑,藏着经年未散的遗憾,“我等了你一整晚。”
苏晚星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不是她独自心动。
原来那场盛大的青春暗恋,从来都是双向奔赴的隐秘心事。
她盼星星盼月亮,偷偷喜欢他三年,盼了他七年。
而他,也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等了她一整个盛夏,念了她整整七年。
所有的生疏、所有的遗憾、所有岁岁年年的落空期盼,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我不知道……”苏晚星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哽咽细碎,“我以为你从来没注意过我,我以为你的世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不敢去,也不敢打扰你。”
年少的喜欢太卑微,太胆怯。
她怕自作多情,怕自取其辱,怕打破那点遥遥相望的美好,最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
陆望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隐忍多年的委屈,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极其克制、极其温柔地,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指尖温热,触碰微凉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震。
时隔七年,迟来的触碰,迟来的坦诚,迟来的心动揭晓。
“傻瓜。”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心疼与庆幸。
“我的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你的。”
“七年之前是,七年之后,依旧是。”
长廊灯光温柔,落满两人相依的身影。
兜兜转转,岁岁期盼。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重逢,从不是久别偶遇。
是我暗恋你的岁岁年年,刚好,你也在等我整整余生。
风月皆旧,心事终明。
盼了七年的星月,终于,落进了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