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覆雪》向阳雨

4、第四章 连胜场 慕安珩

　　慕安珩在人群边缘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周围不断有人被白光传出，高台上的阵纹几乎没有停歇过。
　　每一道白光闪过，就代表一场对战的结束。有人面带喜色地走出来，有人灰头土脸地被抬出来，更多的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下一轮抽签。
　　慕安珩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神识在体内缓缓流转，不断调整自身灵力的状态。
　　他打第一场的时候没有费力，但那不代表他就可以松懈。数千人里藏着多少高手无人知晓，稍有不慎，他也可能成为被白光送走的那个。
　　"第二轮匹配开始——第二轮匹配开始——"
　　斗笠人的声音再次从高台上传开，慕安珩睁开眼，眸光清明，没有半分犹豫地站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高台走去。
　　白光再次将他吞没。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另一方独立的战斗空间里。这一处空间比方才的大了些许，雾壁推得更远，脚下的青石地面也更平整。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刻进了骨子里。身形高大壮实，双臂粗得像两根树干，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
　　斧刃上泛着暗沉的光，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家伙。他的修为在金丹巅峰，气息浑厚扎实，不是那种靠丹药堆出来的虚浮灵力，而是实打实靠厮杀和苦修炼出来的沉稳。
　　"小子，运气不太好啊。"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语气里满是轻慢，"下辈子记得找个好时辰出门。"
　　慕安珩没有答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连拔剑的意图都没有。
　　男人被他的沉默激出了几分不快，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见猎物时那种冰冷而专注的目光。"行，有骨气。"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撞了过来。
　　斧风呼啸而至，带着金丹巅峰修士全力一击的刚猛力道，地面都被刮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慕安珩没有硬接，侧身让过，斧刃贴着他的肩膀擦过去，削断了他一缕发丝，飘落在青石地上。
　　他神色不变，脚尖一点地面，身影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轻飘飘地绕到了对方身后。
　　那男人反应也快，斧柄猛然后扫，带起一股罡风。慕安珩没有退，身子压低，贴着斧柄的下缘滑了过去，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袖口磨破的线头。
　　他伸出手，没有用剑，只是两指并拢，在对方腕脉上轻轻一叩。
　　灵力如针一般灌入，精准地截断了对方手腕处的灵力运转。那男人的手腕猛地一麻，五指骤然失力，开山斧脱手而出，"当啷"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胜负已分。
　　慕安珩退开两步，神色如常。那男人捂着自己发麻的手腕，低头看着地上的斧头，愣了好一会儿，脸色从涨红到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不甘和服气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放几句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认栽。"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斧头，白光一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慕安珩被传送回高台时，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来自散落在场边的几个散修模样的人。
　　他们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什么。慕安珩没有在意，走到高台另一侧的空地重新坐下，合眼调息。
　　第三场匹配来得很快，几乎没给他多少喘息的时间。这一次的对手是个用软鞭的女子，身段纤细，面容冷淡。
　　修为在筑基巅峰，算不上多强，但招式极灵巧多变。她出手的瞬间，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度，像一条活蛇般游走不定，让人猜不透下一击会落在哪里。
　　慕安珩还是没有主动出击。
　　那女子打了十几鞭，鞭梢在他周身翻飞、缠绕、突刺，却招招落了个空——他侧身、偏头，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所有轨迹。
　　那些鞭影在他身周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但他就是站在那网的空隙里，分毫不沾。
　　那女子越打越急，额上沁出了薄汗，手腕的力道渐渐有些乱了。最后一鞭横扫而至时，慕安珩只是往后撤了半步，鞭梢从他面前掠过，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女子收鞭落地，微微喘着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认输。"她把鞭子缠回腰间，干脆利落地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大步走进了传送的白光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慕安珩回到会场时，看到远处有个人影正朝这边张望。是刘语嫣。那姑娘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站在人群里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你果然很强"的感叹。慕安珩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便收回视线继续等下一场。
　　第四场匹配来得迟了些，约莫等了两刻钟。慕安珩被白光送入空间时，对面站着一个青涩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嘴唇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绒毛。他握剑的手在抖，指节捏得发白，盯着慕安珩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修为炼气期。
　　慕安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说了今天在擂台上最长的一句话："你尽力了，下去吧。"
　　那少年愣了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挥出那一剑。他把剑收进鞘里，低着头嘟囔了一句"谢谢"，便主动走进白光离开了空间。
　　第五场匹配时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台面上，暖洋洋的。慕安珩站在传送白光里，再睁眼时，对面的气息让他眉头微微一紧。
　　化神初期。
　　这是他从参加天心大会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消瘦，面容清癯，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中无剑，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气度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灵力不张扬，但慕安珩能感觉到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沉稳——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年轻人，修为不错。"那人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后辈的从容，"元婴后期能稳到这个地步，很是少见。"
　　慕安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移了半寸。对方看出了他准备动手的意图，笑了一下："也好，那就让老夫领教领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动了。
　　没有兵器，没有招式名称，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拍出一掌。可那一掌落在慕安珩眼里，却像一座山在朝他压过来。
　　灵力凝而不散，掌风未至，压力已先到了三分。慕安珩没有硬接，身形急退，脚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人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步踏出，掌风再至，比方才更沉了三分。慕安珩连避三掌，终于在一个间隙里找到了反击的空当。
　　他侧身一转，一掌迎上对方的掌风——"砰"的一声闷响，灵力爆散成细碎的光点，慕安珩退了五步，那人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神更加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交手，他不再只是躲避。身法提速，出招间多了几分凌厉，那中年修士的表情也从从容变成了凝重。
　　两人在空间里交手了二十余招，掌风剑影交错，青石地面被灵力震裂了好几道缝，碎石子飞溅到雾壁上无声无息地融化。
　　那中年修士越打越心惊。对面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身法却老练得像在刀尖上走过千百回的人。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上，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直逼要害——这种战斗直觉不是天赋能给的，是用命堆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中年修士架住他一掌，喘着气问，额上已经见了汗。
　　慕安珩没有回答，只是掌风一收，化掌为指，在对方中门露出的一瞬间点向了他胸口。那中年修士瞳孔骤缩，急退七步才堪堪避开，胸口的衣料却已经被灵力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了掌势，朝慕安珩拱了拱手。
　　"佩服。"
　　两个字，干脆利落。白光闪过，第五场胜。
　　慕安珩回到会场时，日头已经西偏了。他站在高台边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方才硬接那一掌时震到的位置，此刻还在隐隐发麻。但问题不大，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将那点不适感压了下去。
　　会场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被淘汰的离了场，晋级的散在各处休整。他扫了一圈，发现刘语嫣还在，正坐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喝水，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她的兄长。
　　那男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慕安珩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慕安珩走到会场边上的茶摊前，要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又买了两块烧饼揣进袖中。
　　他回到角落坐下，继续等下一轮匹配。他不知道还要打几场，但只要还站在场上，他就不能输，输了就得等明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个明年可以等了。
　　第六场匹配在他吃完烧饼后不久来了。对手是个金丹初期的年轻修士，穿着绸缎长衫，满身富贵气，出手倒是中规中矩，可惜实战经验太过匮乏。慕安珩用了五招便逼他认了输，赢得不算费力。
　　第七场匹配来得很快，这一次的对手是个身形矮小的中年人，修为金丹巅峰，但明显比第一场的斧头男更难对付。
　　那人擅长游走，速度极快，出招刁钻，专攻下盘和死角。慕安珩花了些功夫才将他制住——一掌拍在他后心，让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够了够了，不打了。"那人直起身，搓了搓后心被拍中的位置，龇牙咧嘴地笑了一声，"小兄弟，你手劲可真不小。"
　　慕安珩看了他一眼，那人对上他的目光却毫不回避，反而挤了挤眼："我叫周九，交个朋友？以后若是去了上弦界，记得来飘渺洲找我喝茶。"他话音未落，白光已经落下来将两人分别传送了出去。
　　慕安珩回到会场时，天色已近黄昏了。斜阳把高台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浓墨画出的线。会场里的人又少了一大批，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人还坐在各处等待。
　　"第一轮匹配到此结束——"
　　斗笠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意味。"今日共进行七轮匹配，未达四胜者淘汰。晋级者明日辰时携带令牌到场，领取第二轮试炼资格。"
　　慕安珩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周围传来零星的欢呼和压抑的哭声——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失魂落魄。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斗笠人的话说完，然后转身朝会场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沉稳，夕阳落在他肩上，把红衣染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然后他突然站住了。
　　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这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有好几次，在打完一场匹配回到会场时，他都隐约察觉到来自某个方向的注视。
　　他停住脚步，侧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人群来往，灯火初上，暮色将一切都染成了模糊而温柔的轮廓。高台上的阵纹已经暗了，石柱上灵石的光芒也敛去了。
　　他没有找到那道视线的主人，但并未察觉到恶意，此时此地也不便细究。
　　慕安珩淡淡收回视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街角不远处，一个黑衣的身影正靠在墙边，目送他穿过半条街，推开旅店的门，消失在暖黄的灯光里。
　　那人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褪成了夜色，久到街上的人渐渐散了。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夜风卷起他袖口的一角，露出腕间一枚墨色的玉镯，转眼又隐没在暗处。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唇边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