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覆雪》向阳雨

3、第三章 第一战 第二日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慕安珩便醒了。
　　窗外雨已停，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远处天心会场的巨大高台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摊贩在支棚子，参赛者在赶路，茶馆里飘出第一壶热水的白汽。
　　慕安珩洗漱更衣，将长发束好，手指拂过左腕那条红绳，停顿了一瞬，然后推门下楼。
　　旅店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他走下来时，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他全当没看见，在角落要了一碗清粥两个包子，慢慢吃完，付了钱，起身往会场走去。
　　他到得不算早。会场外人山人海，比昨日更甚。
　　各色人等挤在入口附近，有盘腿闭目养神的，有低声交头接耳的，有踮脚四处张望的，还有几个世家公子模样的少年聚在一处高谈阔论。
　　慕安珩在人群边缘站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座青石高台上。
　　高台比昨日又多了些东西。台面中央刻着一圈繁复的阵纹，隐隐有灵力波动向外散溢。
　　四周立了八根石柱，柱身上雕着不知名的兽纹，每根柱子顶端嵌着一枚灵石，在晨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慕安珩的目光从石柱上收回，微微侧头——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二楼。
　　那座俯瞰全场的观席台上，此刻已经坐了人。那些人的面目被一层薄薄的灵光笼着，看不清脸，只能隐隐从衣饰和座次上分辨出身份的高低。
　　慕安珩远远扫了一眼，大致判断出那些人应该就是上弦界各宗门的代表。最中间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几个气度沉静的人，正在低声交谈什么。
　　那道视线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慕安珩没有抬头去寻，只是垂下眼睫，朝人群更深处移了两步。来天心大会的人各怀心思，有目光落在身上并不稀奇。
　　"咚——"
　　一声悠长的钟响从高台方向荡开，震得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嘈杂的人声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戴斗笠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高台中央。
　　他——或者说她，身形中等，灰袍裹身，斗笠压得很低，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可辨识的特征。
　　可此人一站出来，整个会场几百号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那种存在感不是靠修为压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然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肃静。"
　　简单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是天心大会第一轮。规则只说一遍——擂台上随机传送，两人一组，入独立空间对战。认输者出，死战者亦出。本次参赛者共四千七百五十三人，第一轮淘汰半数。胜者晋级，败者离场。"
　　斗笠人顿了顿，那沉默的间隙里，全场连呼吸声都轻了三分。
　　"生死状你们都签了。要退出的，现在还可以走。"
　　没有人动。
　　四七百五十三个人站在会场内外，像一片被风压住的林子，鸦雀无声。
　　"好。"斗笠人微微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那么大会开始。第一轮，抽签匹配——"
　　他抬手一挥，高台中央的阵纹猛地亮起，白光从地底涌上来，将整座高台裹了一层莹润的光。
　　那些石柱上的灵石同时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远古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慕安珩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然后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脚底。白光一闪，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拉伸，再恢复清明时，人已经站在了一方陌生的空间里。
　　这空间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面皆是灰蒙蒙的雾壁，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头顶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灵灯，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十步之外站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
　　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挂着刘家的族徽玉佩。此刻她正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从突然传送的变故中回过神。
　　慕安珩认出了她。刘语嫣。报名册上刘家这一辈的小姐，修为金丹中期。
　　"……你、你好。"刘语嫣终于找回了声音，握着剑的手有些紧，指尖微微发白，"我叫刘语嫣，请多指教。"
　　慕安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刘语嫣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摆了一个起手式。
　　动作不算生涩，手腕的力道和脚步的站位都还算扎实。只是她的眼神不够稳，那种紧张太过明显了。
　　慕安珩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刘语嫣咬了咬唇，率先动了。
　　剑光一闪，她的身形如燕子掠水般滑过来，剑尖直取慕安珩左肩。速度不算慢，剑上的灵力凝而不散。
　　慕安珩动作极快，微微侧了一步，剑尖贴着他的衣袖擦过，差了半寸。
　　刘语嫣的瞳孔骤缩，手腕急转想要变招，可慕安珩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出现在她的左后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
　　刘语嫣猛地回身，剑横斩而出。慕安珩后退半步，那剑刃从他面前掠过去，连一缕发丝都没削到。
　　三招。
　　刘语嫣喘了口气，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她望着对面那个红衣少年，对方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变过，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她知道，对方一直在让她。
　　"……你不用手下留情的。"刘语嫣握紧剑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但没有恼意，"我知道我打不过你。"
　　慕安珩终于动了一下——他抬了抬眼皮，看着她。
　　"你招式练得不错，"他说，声音淡淡的，"但出剑的时候太犹豫了。你每次想变招之前都会先看一眼自己的剑尖，对手一眼就能看出你要往哪里打。"
　　刘语嫣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然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慕安珩。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感激。
　　"你说得对，我娘也这么说我。"她把剑收回鞘中，朝他拱了拱手，"我认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她脚下升起，裹着她的身形消失在空间里。她被传送出去了。
　　空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慕安珩一个人站在昏黄的灵灯下。
　　他垂着手，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挪步时带起的一丝灵力余波。他慢慢收拢手指，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他没等多久，脚下的阵纹再次亮起，白光一裹，人已经回到了高台之上。
　　晨光洒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露出淡淡的轮廓。
　　慕安珩从台上跳下来，落在人群边缘，正打算找个角落等候接下来的抽取，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异样——二楼的观席台上，那个原本空着的居中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端正地坐在主位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光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种极淡的、被刻意压制着却依然存在的威压。
　　灵力波动沉稳绵长，属于炼虚境修士独有的那种气息，即便隔着灵光也让人心头微凛。
　　慕安珩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
　　上弦界的宗门代表，身份再高也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打完这场大会，拿到那枚通往上面的令牌就够了。
　　他在人群边缘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将方才消耗的灵力缓缓补回。周围有人陆续从传送空间中回来，有的面如土色，有的面带喜色，也有几个是被抬出来的。
　　他充耳不闻，像一个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影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下一轮的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那个黑衣的身影，在他从高台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隔着灵光和人群，在他身上落了一息。
　　然后那视线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