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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中客   慕安珩 ...

  •   慕安珩是被一阵异样的灵压惊醒的。
      那感觉极轻,就像一根针落在棉絮上,可对于常年独行、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人来说,足够清晰了。
      他在呼吸变换的间隙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半分睡意也无。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比傍晚时小了些。屋檐上积了水,偶尔一大滴砸下来,在窗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借着这点微光侧耳听了片刻——门外没有脚步声,走廊里也没有人走动,但那股灵压确实存在,像是有人在他周围布下了一层极薄的探测结界。
      慕安珩坐起身,动作很轻,连床板都没有发出声响。他把散落的长发拢到颈后,手指搭上手腕上的红绳,微微一拢。
      那些灵气又来了。
      他的身体像一块永远吸不饱水的干土,那些从外界涌入的灵气一刻不停地往他皮肉里钻。比昨夜更甚。经脉被撑得发胀,一种隐隐的灼痛从丹田向四肢蔓延开。他抿了抿唇,指尖掐入掌心——这点疼还远远不到他忍不了的程度。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一块不过半个巴掌大的玉石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它通体莹白,透着一层温润的光,看上去和寻常暖玉没什么分别。
      可慕安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玉就是宁远庄覆灭的根源——十年前那些人不顾一切要抢的"玲珑玉",如今在他的身体里。
      十年了,他还没完全摸清它的用途。
      它能开辟出一方独立的空间,里面的场景会根据他的记忆生成,所以他在空间里重建了宁远庄,那里面有着很多回忆。
      除此之外,玲珑玉似乎再无别的能耐,可他知道不可能。
      慕安珩的神识在玉石表面扫过,下一秒,人已消失在原地。
      空间里的天色是黄昏,永远都是黄昏。那是慕安珩记忆里宁远庄最安静的时刻——炊烟将起未起,晚霞铺了半边天,偶尔有鸟从檐角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宁远庄很大,大到能住下四重院落、几十号人。宁远庄又很小,小到现在只住着他一个——哦,还有小锦。
      "安珩!"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正堂的门后蹦出来,差点一头撞在他膝上。那是个女童,只有他半人高,脸蛋圆圆的,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仰着头冲他笑,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慕安珩的嘴角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今天修炼了吗?"
      小锦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眼珠心虚地转了半圈:"我……我修炼了!"
      "你连眼睛都不敢看我。"
      "……好吧,我忘了。"小锦耷拉下脑袋,揪着他的衣角摇来摇去,"但是安珩,今天空间里来了只很漂亮的蝴蝶!我追它追了——"
      "追蝴蝶不算修炼。"
      小锦"呜"了一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慕安珩看着她的样子,到底没绷住,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他从储物架上取下一个白瓷瓶递过去:"今天的血喝了再玩。"
      小锦的眼睛又亮了。她接过瓷瓶"咕咚咕咚"几口喝完,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又仰起脸看他:"安珩,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面又有人想害你?"
      慕安珩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小锦是他的血器灵。这世上有一种极罕见的法门,以人体为器皿孕养器灵,耗费的是主人的精血和寿元。当年他年少气盛,用这样极端的方法强行养出了小锦,只因为……太孤独了。
      灭门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他几乎不说话,不睡觉,不吃饭,像一个空壳。直到小锦从伞里探出头来,圆圆的脸冲他喊了一声"安珩",他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小锦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宁远庄的血,不知道那些仇人的名字,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太多,她只要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就好。
      "没事。"他说,"只是晚上没睡好。"
      小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几秒,倒也没继续追问,拉着他的袖子往正堂跑:"那你看,我把上次你摘的花插好了!"
      慕安珩由着她拽,目光掠过院墙上的老藤、檐角缺了一块的瓦、廊下那只阮宁语亲手做的陶罐——每一处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在正堂门口站了站,觉得胸口有点闷,转身去了偏院。
      偏院角落里立着一把伞。那是一把收拢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疏疏落落的红梅,笔触温润,墨色浓淡相宜。
      那是慕远洲画的,送给阮宁语的定情之物。后来阮宁语把这把伞留给了他,再后来,伞成了小锦的栖身之所。
      慕安珩在伞前站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伞柄,像小时候那样。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一个时辰等于外面的两个时辰,可惜有时间限制。这是玲珑玉为数不多被他摸清的功能之一,修为越高,这种时间差还会拉得更大。
      慕安珩在空间里待满两个时辰,把几件杂物归置好,又给小锦塞了一小碟蜜饯,在她撒娇要第二碟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拒绝了,然后才离开空间。
      他回到房间的那一刻,脚步直接顿住了。
      ——房间里来过人。
      他离开时床铺是整齐的,窗户只开了一道缝。现在床角的外袍被人翻动过,窗缝被推大了两指宽,桌面上那本从天心大会会场附近买来的小册子,位置也偏了一寸。
      慕安珩的目光在房间内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槛内侧——那里有一小片极淡的粉末,几乎和木地板的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眼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凑到鼻端。无色无味,但触感微腻,在指腹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莹光。追踪粉。
      那本册子被人动了手脚。
      慕安珩直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颜色沉了沉。他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擦过——果然,封皮内侧压了一层极薄的药粉,涂得均匀又隐蔽,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时间线在他的脑子里迅速串了起来:白天卖册子的妇人、她十分热情的降价、拿到银叶时亮得过分的眼睛……
      慕安珩把册子放回原位,没有打草惊蛇。他重新坐到床上,闭目调息,只是这一次没有真的入定,而是分出一缕神识,不动声色地探向门外。
      走廊里果然多了一道呼吸。
      那人修为不高,大约在筑基中期,呼吸节奏刻意压得很平,但掌心的灵压还是泄了一丝——显然,他在用某种传讯法器向外面汇报。
      慕安珩听了一会儿,收回神识。
      筑基中期……背后八成还有人。他不急。引蛇出洞这种事,远不如守株待兔,让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得痛快。
      窗外的雨声渐歇,只剩檐角滴水断断续续。
      慕安珩合着眼,呼吸平稳,一副熟睡的模样。
      门外的呼吸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轻手轻脚地退开了。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渐渐远去。
      慕安珩睁开眼睛。
      他下了床,披上外袍,手指不紧不慢地把长发拢成一束,用一根红色发带系了。肩背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他出了房门,脚步极轻地踩过走廊,没有走楼梯,而是从廊尽头的窗口翻了出去。
      夜风迎面灌来,夹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落在旅店后巷的墙头,微微偏头,视线锁住了巷口正朝外走的那道黑影。那人走得很快,步履急促,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慕安珩跟了上去。
      中州的夜巷七弯八绕,到处都是迷障一样的岔口和断头路。那人显然对这片区域极熟,走的都是背着主街的僻静小道,脚步几乎没有犹豫。
      可慕安珩跟得更稳——他落脚无声,气息收敛得干净,像一道融在夜色里的影子,每当前面的人回头时,他已经站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跟着那人走了七八条巷子,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从二层楼高的客栈酒肆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踩实的泥地,一脚下去能带起半寸泥浆。
      前方那人在一座院落前停了。
      慕安珩在离院门十几丈远的矮墙后站定,敛息凝神,目力穿透夜色。
      院落不大,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土墙,墙头插了些碎瓦防人翻越。正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几个人影在里头晃动。那人推门进去时,屋里的说话声顿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朝门外迎来。
      慕安珩没有靠近。
      他靠在那截矮墙上,微微垂下眼帘,夜风掀起他衣角的一截红边,又被吹落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院落里果然有人出来了,陆陆续续的,一共九个人。为首的男人个子不高,身形敦实,正是白天在街上卖册子的那个"妇人"——此刻摘了布帽脱了外裳,露出本来的男相。
      "老大,那小子还在房里睡觉,我盯了好一会儿,连翻身都没有。"
      "你确定?"为首的男人声音粗哑,"那小子的修为可不低,别是被他察觉了。"
      "不能吧?我在走廊上待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他的呼吸一直很匀,没醒过。"
      "……行。走,趁夜动手,把东西翻出来,人直接处理掉,别留痕迹。"
      九个身影出了院门,朝慕安珩所在的方向走来。他们手中都提了兵器,铁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脚下却没发出多少声响——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慕安珩看着那九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终于直起了身子。
      他从矮墙后走出来,站在巷子正中央,红衣在夜里醒目得有些刺眼。夜风把他的发带吹得微微扬起,他抬眸,目光越过九个人,落在为首那个男人身上。
      "赵四,不对——"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应该叫你王虎。"
      九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王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狰狞,只用了一瞬。他猛地抬手指向慕安珩——"兄弟们动手!"九道身影应声而动,齐刷刷地冲了过来,刀光在雨后的月光下织成一片密网。
      慕安珩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放出了自己的神识。
      元婴后期的神识压迫如同一座山压下,那九道冲来的身影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同时僵住了。他们的动作被硬生生定在半空中——有人举着刀,有人弓着背,有人刚把脚抬离地面,所有人像是被同时掐住了咽喉,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瞳孔里全是恐惧。
      王虎最惨。他被压得单膝跪在了地上,手腕上的刀"当啷"一声脱手。他挣扎着想抬头,却发现颈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寸也抬不起来。
      慕安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修为不高,胆子倒不小。"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嘲讽,"筑基中期就敢做这种事,是因为背后还有靠山吧?"
      王虎的嘴唇抖了抖,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慕安珩看了他几秒,没再问,手按上了他的脖子。
      王虎终于能出声了,他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恐惧取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替人跑腿的,我——"
      "假话就不用说了。"慕安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背后的人是谁?"
      王虎的眼珠乱转,明显在权衡什么。慕安珩没有等他权衡完,指间的力道又加了三分——痛,是剧烈的、足以让人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痛。
      "我说!我说!是——是刘家!中枢界的刘家!他们让我们盯紧所有从中枢界来的、修为在金丹以上的年轻修士,发现有天赋的就——就——"
      王虎说不下去了,因为慕安珩的手指已经从收紧变成了压迫。他以为慕安珩要杀人,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不连贯的气音,但慕安珩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了手。
      "刘家的人让你们这么做的?"
      "是……是。"王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满脸涕泪横流,"他们给了我们一笔钱和追踪粉的配方,让我们在城门口和会场附近的摊位上撒网,专盯来往的行人……我们只负责盯梢和拿人,那些被盯上的人怎么处理,我们根本不知道——"
      慕安珩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瘫成一团的王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一个刘家,他记住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留。转身走入夜色。身后传来九个人劫后余生的粗喘和相互搀扶的动静,他充耳不闻。
      王虎等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又开始咒骂,说等回去就告诉刘家,非得让这小子好看不可。
      下一秒,整齐的破空声响起在静谧的夜中,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地面,几人不可置信的捂住喉咙倒在了地上。
      中州的夜风又吹过来,慕安珩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红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还没傻到让对方回去通风报信。
      只是刚到中枢界遇到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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