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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攻城 ...

  •   围城的第二十一天,云梯来了。

      前一夜,北营的哨探就看出不对,三十里外,虏营深处亮了一宿的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顺着风飘——板升匠人在赶工。第二天一早,北墙外的旷野上,一夜之间立起了几十架云梯、十几辆撞车,蒙着湿牛皮,排成三列。

      沈夜站在垛口后头,看着那些云梯:木头是新的,榫口打得严丝合缝,牛皮绷得紧,梯头包着铁,他想起赵启明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围城的不是鞑子,是汉人的手艺。

      造这些东西的人,跟造那些投石机的人,是同一批,他们此刻多半也在墙外,拿着工钱,给自己的同乡造刑具。

      总攻的消息没多人知道,知道的人只多了一句话——孟锐虎在辕门说的:都把遗书写好,放到枕头底下,写不来的,找识字的代笔。

      墙上的兵,忽然都安静了。

      安静里各有各的动静:西墙的马面后头,一老一少两个火铳手在装子铳,老的装得稳,少的装得快,快的挨了一巴掌:"快顶个屁用,炸了膛你娘找谁哭去。"少的不敢还嘴,把子铳重新压了一遍,压完偷偷看老的脸。老的没看他,看着墙外:"记着,放完一响,先吹口的,再装药的,命是这么省出来的。"

      垛口下头的马道上,民夫队一趟一趟地运石头,领头的是个瘸子,一肩一块五十斤的条石,一步一步往上挪。箭从头顶上飞,他缩不了脖子——肩上是石头,石头上头压着他全家的口粮。城里传话说,围城期间上工的,一家给双份粮。

      还有那个老卒——王怀远在南门马道上搭过话的那个——也在西墙,他不在垛口上,他在搬伤兵。一背一个,从缺口背到马道下头,来回二十几趟,袍子早脱了,一身血泥。有人认出他是守了二十一年的老兵,让他歇歇,他摆摆手:"背人这活,年轻的手潮。"

      陆千山领着旗里其余的人守东墙——何崇的人马就要进城了,老头儿不放心,北墙和西墙之间这一段,是沈夜挑的:他挑了队里四个,虚云补一个,再从十七旗里挑了两个好手,一共七个人。

      ---

      第一天,卯时三刻,号角响了。

      不是一声,是四面八方一齐响,号声从北墙、西墙、东墙一齐压过来,像涨潮,号声落下,地开始震。

      蚁附。

      蒙古兵从壕外涌出来,一浪贴着一浪,盾车在前,云梯在后,撞车直奔城门。人贴着人,盾贴着盾,从城头上看下去,不是兵,是一片漫上来的黑水,黑水里有无数把弯刀,在晨光底下闪。

      明军的火炮先说话。

      佛郎机从敌台后头吼起来,子铳一发接一发,铅子扫进人堆,犁出一条条空沟。盏口炮架在马面后头,炮口压得低,一轰一大片,可是人太多了——炮口的空档里,黑水又漫上来了。

      云梯搭上垛口,头一排的蒙古兵咬着刀往上爬。

      垛口后的明军往下泼:滚木、礌石、一锅一锅的金汁——金汁泼在皮甲上,人就在梯子上打滚,滚下去,把底下的人砸倒一片。有的梯子被长叉顶住,往外掀,掀翻了,连人带梯砸进壕里。

      但云梯是几时学会弯的——一台梯子倒了,两台补上;一处被掀,三处同起。

      撞车到了西城门,包铁的车头一下一下地撞,整座城门洞跟着颤,门洞顶上的陈年土灰簌簌地落,落在守军头盔上。

      最狠的是掘墙,西墙根下,两百名蒙古兵顶着大盾蹲成一线,一锹一锹地挖墙根——墙是夯土的,挖透了比云梯管用。明军的火铳打不进盾墙,滚木砸不死盾下的人,只能把一坛一坛的火油顺着墙缝浇,点着了烧。土墙外头烧成一条火龙,挖墙的换一班接着挖。

      北墙东拐角底下,也起了这样一条火龙,北墙这边的火龙烧成了——守军把火油、柴草、废车一起推下去,火借着风,把拐角烧成了一面火墙,挖墙的两百人烧死大半,剩下的拖盾跑了,北墙的兵在垛口上骂了半天的痛快。

      西墙那条,却烧不成长,烧到一半,盾阵后头有人吆喝了一阵,挖墙的人退开,一队人抬着湿土一筐一筐地压——火龙被活活压熄了,压出的那层湿泥,反倒给挖墙的挡了火。沈夜在垛口后头看得牙根发痒:教他们这一手的,也是汉人,火油是汉人的法子,破火油的还是汉人的法子。

      沈夜的小队没有守垛口。

      七个人散在两段城墙之间,猫着腰,像七把看不见的刀,他们的规矩是陆千山立下的,只有一句:不杀蚂蚁,杀拿鞭子的。

      沈夜贴在马面后头,看的就是那个拿鞭子的。

      梯阵后头三箭地,一骑蒙将来回走,皮袍金扣,鞭子指东,云梯就往东;鞭子指西,另一片蚁附就压向西,鞭子再落,一队弓箭手往前压,压进射位,仰着脖子往垛口里射——垛口后头的明军,一排一排地倒。

      "看见金扣了?"沈夜问。

      陈七已经把弓开了,弦响一声,很轻,像有人绷断了一根棉线。

      三箭地外,金扣从马上栽下去,鞭子没了,云梯乱了半刻。半刻之后,另一个拿鞭子的补上来——陈七再响一弦。

      "别停。"沈夜说,"杀一个,梯子乱半刻,半刻半刻地赚。"

      他自己提着弓,专找那些不在梯子上的神箭手,仰射的人最险,也最好认——他们跪着射,射完就缩,缩的地方,一定有草垫子。沈夜盯住一个草垫子,等那颗脑袋第三次冒出来。

      第三箭,脑袋没再缩回去。

      七个人,就这样在两段城墙之间游,旗手死了,队就散;督战的死了,梯上的兵就软。他们不杀蚂蚁——蚂蚁杀不完,他们杀的是让蚂蚁排成阵的那只手。

      陈七的箭还有一门专门的路数:专射云梯头排,头排的人是爬得最狠的,也最信前头的人。头排栽下来,砸掉两个,梯子上的心气就断一截——一截一截地断,梯子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

      西墙的险,是第二天开始露的。

      头一天埋下去的锹,一夜没停,墙根叫人挖出了一丈多宽的一道沟槽,夯土露出了芯,像一头牲口被剥了皮。守军拿土袋石块堵了三回,堵不住——土袋子外头又是一层火油烧出来的焦壳,再往里掏,比原先还快,那道沟槽,一夜比一夜深,一夜比一夜长。

      未时,西墙的角楼塌了半边。

      缺口有五步宽,蒙古兵嗷嗷叫着往里涌,涌进缺口,又被明军从两侧的垛口往下砸。缺口里的人倒了三层,后头的踩着倒下的再上,一个时辰里,这五步宽的口子,换了三次手。

      第三次换手,是明军夺回来的。

      夺回来,靠的是三坛瓷火罐。

      角楼塌了半边,缺口里的蒙古兵越涌越多,土袋石块压不住阵脚,守西墙的把总把心一横,叫人把武库里存的三坛瓷火罐抬上了垛口——那是大型瓷弹,一人抱一坛,点着引线,从垛口上滚下去。

      第一坛在尸堆上炸开,瓷壳混着火油泼出丈许方圆;第二坛滚进了人最密的地方,缺口外半面坡,烧成了一堵火墙。

      孟锐虎的亲兵队到了,三百人,一色布面甲,一人一口雁翎刀一面盾,堵着缺口排成三堵墙,孟锐虎自己就在头一堵墙里,甲上全是灰,脸上一道血,是从垛口上摔下来蹭的。

      他不会说漂亮话,他就站在缺口里,像一块楔进墙缝的石头,他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墙。

      "顶住!"他就喊这两个字,喊一遍,后头的人就往前挤一遍。

      就是在这段缺口里,沈夜看见了黑石子。

      角楼的断墙下,黑石子一个人堵着一道半人高的豁口。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卷刃的刀砍不动人,他就用刀背砸,砸倒了用刀柄杵,杵倒了用手肘,他的布面甲上全是油——金汁泼下来的油,混着血,人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豁口外头,攻上来的蒙古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豁口里头,黑石子一步没退。

      也是在这儿,沈夜看见了火里赤。

      那张半边糊着烂疤的脸,从缺口外的人群后头探出来,他没往里冲——他站在弓箭的边上,隔着乱军督战,鞭子换成了短刀,刀尖指着豁口,嘴里的吼声压过满场的喊杀,毁了半张脸的人吼起来,声音像破锣。

      他本不该在西墙——他的右翼在东,可这一仗,是俺答把他撒到最险的地方来的:打了败仗的人,要么把脸挣回来,要么把命留在这儿,他讨的就是这个差。

      他吼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见了黑石子。

      隔着一道豁口、十几具尸首和一片刀光,两个人的眼睛撞上了,黑石子抡刀的手顿了半拍——他认出了那张脸。火里赤的独眼里也冒出一点火来,他把短刀一咬,竟亲自从乱军里往豁口挤。

      挤到近前,一记弯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黑石子举卷刃的刀一架,人被劈得半跪,虎口震裂了。第二刀接踵而至,黑石子不架了——他矮身,肩膀撞进火里赤的怀里,两人一起撞出缺口外的尸堆。

      三招,就三招。

      第三招是黑石子的肘,火里赤的刀;两个人几乎贴着对方,谁也杀不了谁——明军的增援到了,火铳从垛口斜着往下打,火里赤的人拖着他退,黑石子被自己人架回了墙内。

      退出去七八步,火里赤回过头,那张半残的脸冲着黑石子咧了一下——烂疤把笑扯得比哭还难看。

      黑石子扶着断墙喘气,也回了他一眼。

      谁能活下来,两个人都记下了。

      乱军里,沈夜还看见了一个怪人。

      一个没穿甲的汉子,提一口比常人长些的腰刀,从溃兵堆里冲出来,直奔缺口最密的地方。那人的刀法野得不像路数——滚地、抹喉、撩阴,刀刀往人堆最稠的地方钻,疯得像一头下山的野猪。他一个人在缺口外杀了个对穿,又对穿着杀回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然后一头扎进乱军,没影了。

      前后不过十几个弹指。沈夜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那人是谁?"他问边上的人。

      没人答得上来,西墙这段是仓促补防的,四面八方涌来的散兵游勇,谁认得谁。

      ---

      未时末,王怀远上了西墙。

      他本不必来的,巡抚坐镇衙门,名正言顺,可缺口第三次换手的时候,衙门里的书吏都看见了——巡抚大人把朱笔一搁,说了句"扶我上去",就带着两个家丁上了城。

      白面书生,四品文官,官袍下摆在箭风里猎猎地响,他不会开弓,也没人给他盔甲——他就站在缺口后头三步的地方,站着,没蹲。

      满墙的人都看见了巡抚大人站在箭雨里,城头上的喊杀声,不知怎么的,就齐了。

      "宣府的粮,本官一石一石点过。"他的声音不大,可他站的地方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城在,粮在。粮在,你们的家就在。"

      孟锐虎在缺口里吼:"巡抚大人!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

      "本官知道。"王怀远说。他没走,他站到了天黑,缺口夺回来,他才下城。下城的时候,他跟沈夜打了个照面,只说了一句:

      "夜里换班,别硬顶。"

      天黑透了,总攻才歇。

      这一天的账,当夜就报到了巡抚衙门:明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者倍之;城墙塌了两处,堵住了;夺回的缺口一座。蒙古人的尸首,从墙根到壕沿,收走了半夜。

      城内的伤兵营灯火通明,萧岚音她们这些懂医的,从酉时忙到子时,出来的手上全是血。棺材铺的存货当天就卖空了,木匠行连夜赶工,刨花的味道混着焦糊味,在城里飘了一夜。

      沈夜在垛口后头啃着一块冷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草原上的仗,打不赢可以跑,跑了还能再回来,城头的仗没有跑这个字。身后就是城,城身后是他娘,是伤兵营,是全城老小。

      城头的仗,没有撤退。

      只有换命。

      ---

      攻城第三日,西边来了人。

      先头协防的蓟州兵到了,千把人,旗号齐整,入城之前,南门侧翼正被虏骑围攻得紧——说是围攻,其实是掳掠队借攻城的乱,想从南边捞一把人畜。何崇的马队赶得巧,恰在这个当口从瓮城杀出去。

      杀出去这一趟,快得像排演过的,何崇一马当先,亲兵两翼裹着,一个冲锋把掳掠队截成两段,追出十里,割了三十多颗首级回来,城头上的兵把好字喊得震天响。

      可沈夜在垛口上看得更细些:掳掠队里那些赶着牛羊的老弱,跑得比兵还快——何崇的马队追上他们的时候,刀是从后头招呼的,一颗首级换一份赏,牛羊全数充了"战利"。这一仗赢得干净,赢得好看,赢得一点亏都不吃。

      满城的人都在传:蓟州来的何参将,带兵如神。

      何崇本人白日里一直在城墙上,哪里箭密,他站哪里;哪里危险,他拍哪个兵的肩,有一箭擦着他的盔缨飞过去,他愣都没愣,反手把那支断了尾羽的箭拔下来,举着给全城看:

      "蓟州兵,不带头回的!"

      城头的兵轰然叫好,孟锐虎在远处看着,没叫好,王怀远也在看,也没说话。

      夜里,陈七回来了,他跟了何崇的人半夜,回来的时候鞋里全是泥。

      他是怎么跟上的,说来简单:白天何崇在城头施恩,挨个拍兵的肩,拍完赏钱,赏钱是家丁发的——发钱的和领钱的,彼此的手势、脚步、眼神,都是一串线。陈七挑了线头最松的那个家丁,从马道上就开始跟,跟人跟出墙的路数,他在草原上练了三年,如今倒过来用在城里:不看脸,看鞋;不听话,听脚步换肩的节奏。

      "何参将带来的兵,一百六十人。"他蹲在箭房里,声音压得极低,"上了城头的,四十七个,都摆在白天给人看的地方,剩下的一百一十三个——"

      他伸出手,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圈。

      "全安置在西南角的营房,离北墙最远,离南门最近,南门往后三十里,是官道。"

      沈夜半天没说话。

      "还有,"陈七又说,"后半夜,他那二十个家丁,三个一组,摸到了西水门的涵洞边上,涵洞里外各接应了一个——里头的,是城里采买行的伙计;外头的水里,凫着一个人。家丁递出去两个油布包,天亮前就撤了。"

      "包里是什么?"

      "没打开。不过他们练手的时候,揉废了一张底稿,落在涵洞口的烂泥里——我翻出来了。"

      纸卷展开,里头没有字,只画着一道弯弯的线,线上三个点。

      沈夜看着那三个点,后脊一点一点地凉上来——那是西水门涵洞的走向,有人在给墙外的人,画进城的路。

      他连夜报了孟锐虎,孟锐虎听完,捏着那个纸卷看了半天,捏得指节发白。

      "抓?"沈夜问。

      "不动。"孟锐虎把纸卷还给他,"抓奸要抓双,如今城外五万人,城内再乱,城就破了。姓何的敢在城里递路,就有人想借他的手开城——你动他,正中了人家的算。盯死,记档!一笔一笔,都给我记着。"

      ---

      也是那一夜,总兵府的后书房,点着一盏很小的灯。

      何崇来的时候,崔云程的病"好"了一半,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副没动过的棋。

      "总兵大人的病,养得不错。"何崇先开口。

      "病这个东西,"崔云程慢慢地说,"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

      "那就好。"何崇把声音压低,"我来跟大人对个棋局,城若守不住——你我都得各奔前程,这一条,不用我说。"

      "城若守得住呢?"

      "守得住,功劳簿就要论功排座次了。"何崇的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总兵大人,你可想过——功劳簿上,不能有夜不收的名字。"

      崔云程捏着一枚黑子,捏了很久。

      "本镇病着。"他最后说,把棋子放回盒里,"下不动棋。"

      何崇笑了,站起身,理理袖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总兵的病早点好,等大人的病好了——记得今天这副棋。"

      门关上,灯花跳了跳。

      崔云程一个人坐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把那副棋推到一边,从案头拿出一封信。信是白日里蓟州转来的,信皮上无落款,他没拆,只是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烫手的东西。

      ---

      同一片夜色里,沈夜站在北墙的垛口后头。

      墙外,五万人的营火连成一片火海;墙内,何崇的营房方向也亮着灯,灯火很安分。城外的敌人和城里的祸心,隔着这堵墙,各自燃着。

      沈夜头一回想明白了一件事。

      敌人,不止在城外。

      (第75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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