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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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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第五日,天刚亮,西墙塌了。
不是炸的,也不是撞的,头天夜里,守西墙的兵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响动,闷闷的,像有人在墙里头刨食。四更天,响动变成了呻吟;五更天,那段墙叹了最后一口气——十几步长的一段墙身,连着半座马面,缓缓地、不可挽回地向外坐了下去。
墙塌的声音不像雷,像一堵山在叹气。
烟尘腾起来的时候,缺口外头的蒙古兵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等的不是墙塌,是墙塌之后那一点人的乱——人一乱,阵就薄了。第一队蒙古兵踩着塌下来的虚土冲上缺口,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守这段墙的一个旗,一大半埋在了土里。
土里还有活的。
塌墙的响声停了之后,土堆里传出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是埋在底下的人拿刀柄敲自己的刀鞘。挖人的人跪成一排,用手刨,指甲翻了都不敢停,挖出来三个,两个还睁着眼;第三个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胡饼;挖到第四个,蒙军上了塌口,挖人的手才不得不变成拿刀的手。
西墙破了。
消息进城的时候,沈夜正在北墙换岗,他把冷饼往怀里一塞,抓起刀弓就跑,黑石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从北墙的马道一路奔到西墙,跑出了一身汗。
西墙里头的街面上,已经乱了。
孟锐虎比谁都快,墙塌的时候他就到了,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堵墙——塌了的墙堵不住——是封街。
"墙破一角,不等于城破!"他的吼声压过满街的乱,"从塌口往里,三条街,一条一条给我堵死!拒马、大车、门板、石碾子,有什么上什么!放进来——堵死——杀光!"
三条街,一夜之间变成了三道胃。
这个打法是拿命换来的账:堵街的兵每退一条街,就多一道街垒;蒙军的马每进一条街,就窄一成,塌口丢得起,粮仓岔道丢不起——孟锐虎在图上画了三道线,线后头第二道,就是粮仓岔道。他的原话糙得很:"墙后头的街,一条街换一条命,换到粮仓门口,就换我上。"
蒙古兵从塌口涌进来,涌进第一条街,街心的拒马立起来了,大车横过来了,街两侧的房顶上全是弓箭手,冲进来的骑兵在窄街上转不开马,下马步战,步战正中明军的下怀——巷子里的仗,一寸一寸地咬。
沈夜和黑石子赶到第二条街的时候,第二条街正在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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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夯土的院墙,巷口堆着两辆大车。这条巷子再往里走五十步,就是岔口——岔口丢了,第二条街守不住,粮仓的岔道就露在了蒙军的刀底下。守巷口的一个小阵已经残了:旗官胸口插着半支箭,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阵往后缩,缩到了巷子的拐角。
再缩,巷子就丢了;巷子丢了,第二条街就丢了。
沈夜和黑石子从巷子另一头插进去,一左一右,贴着院墙往前摸,夜不收的路数在巷子里好使:窄处,就是暗处——沈夜上房,黑石子落地,房上的看得远,地上的够得着。
就在这时候,沈夜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人从巷口的乱军里冲了出来,没甲,短打,赤着的两条胳膊全是血泥,手里一口比常人长些的腰刀,是他——头一天总攻的时候,一闪而过的那个疯子。这回沈夜看清了:那人根本不守什么刀法路数,滚地、抹喉、撩阴、砍马腿,专往人最稠的地方钻,钻进去就搅,搅得那一浪蒙古兵竟真的滞了一滞。
可他一个人搅不动一浪,眼看又一队蒙古骑兵下了马,从三面围上去——
沈夜的弓先响,围上去的三个人,倒了两个。
黑石子到了,他从墙头的豁口上翻下去,像一片瓦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插进人堆。他的刀出了鞘,巷子里就只剩两种声音:刀声,和倒地的声音。
有一骑从侧面兜过来,马刀奔着黑石子的背去——石十三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马底下,腰刀从下往上,一刀豁开了马腹。马倒人翻,黑石子连头都没回,刀背在马尸后头补了一记。两个人的刀,就这么认识了一回。
三个人,一巷之口,硬生生把那一浪顶了回去,沈夜在房顶上又补了四箭,把试图重整队形的两个什长钉在了墙根,蒙军退出巷口,在塌口那头重新聚队。巷子里一时静了,静得能听见血从刀刃上滴下来的声音。
守巷口的那面残阵,活着抬下去六个,旗官也在里头——他的刀后来插在了巷口的土袋上,刀柄朝里,谁路过都能拔,谁都没去动。
那条汉子提着刀站在尸首中间,喘得像一口破风箱,他回过头,看见了沈夜和黑石子,咧嘴一笑,牙上都是红的。
"好功夫!"他冲黑石子一竖大拇指,"你这身手,杀猪的见了都得下跪!"
"你是谁?"沈夜问。
"石十三。"那汉子把刀往地上一杵,"沧州人,煮盐的,家里遭了灾,跑了六年了,在这城里当挑夫——塌墙前三天,我还在这段墙根底下熬石灰,熬了半个月的石灰,塌的时候我在三丈开外扛石头。"
他啐了一口血沫,朝塌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鞑子杀我乡亲,我砍他娘的一条街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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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回巷口只是头一步。
傍晚,西斜的日头照进塌口,把那道豁口照得纤毫毕现,蒙军退了,可塌口的唇线还悬着——蒙军再往里拱一步,第二条街就没了。孟锐虎的令一个时辰三道:天黑之前,塌口唇线要垒起一道土袋胸墙。
垒墙的人跪在缺口两侧,一袋一袋地传,蒙军的箭从对面房脊上斜着下来,传袋的人一排一排地换。沈夜的七个人散在唇线上,专拣放冷箭的位置还箭,石十三不用令,自己滚到塌口最外沿的土堆后头,谁探头他削谁——孟锐虎在马道上看见了,问那是谁的人。沈夜说:谁的人都不是,是他自己的。
土袋胸墙垒到人腰高的时候,天黑透了,塌口保住了。代价是八十多个民夫兵卒的伤亡,抬下去的时候,粥棚的稀饭还温着。
两天巷战打下来,孟锐虎下令,把塌口里头第一、第二条街的院墙,一段一段凿通了——墙里打墙,墙墙相通,哪家院墙后头都是一条退路、一处射位。西墙里头,从此不是街,是一座套着一座的城。
石十三不肯走。
他跟着沈夜他们打了这两天,睡着的地方,离黑石子不超过三步,这晚收队,他终于憋不住,拦住黑石子,扑通就跪:
"师傅!你收下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黑石子低头看他,看了足有五个数。
"滚。"
一个字,说完就走。
石十三爬起来,拍拍膝盖的土,冲沈夜咧嘴:"你们听见没有?他跟我说话了!"从此他更走不开了。回北营的路上他缀在队尾,吃饭的时候挤在队尾,连睡觉都把铺盖卷到了箭房门口。马大顺问他图什么,他挠挠头:"图他欠我一个'收'字,俺这个人,别的账都赖,这个字不赖。"
沈夜问过他那口刀的来历,刀比寻常腰刀长三寸,刀柄上缠着几圈盐渍发白的皮条。
"盐帮的家伙。"石十三说,"打俺师父传下来的,煮盐的人手上有盐,铁器沾了盐,十年不锈——这刀跟了俺六年,没生过一星锈。"
"你不用甲?"
"穿甲跑不快。"他说,"跑不快,救不了人,也杀不了人。"
夜里的巷子,另是一场仗。
第二夜,蒙军想趁黑摸进来——摸掉土袋胸墙后的哨,把塌口的唇线撕开一道口。摸进来的有三十多人,都换了明军的袄子。
可他们不知道,夜里的巷子是谁家的地界。
土袋胸墙后的哨位上,蹲的根本不是寻常哨兵,虚云贴着墙根坐着,闭着眼听——三十多个人的脚步,听得出哪几个脚底板发飘、是生手。沈夜和陈七伏在房檐上,看屋脊的轮廓:明军哨兵的枪靠肩立着,蒙军探子摸进来之前,得先学明军的样子把枪扛对。
"第三组。"沈夜在黑暗里说,"枪扛错了,左肩扛枪,他扛的右肩。"
一炷香之内,三组探子,两组被无声地按死在墙根,一组的锣都没来得及敲响。天亮清点,墙根下多了三十一具尸体,个个袄子上缝着明军的号牌。
孟锐虎听完回禀,只说了一句:"夜里的巷子,让他们知道知道是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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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打到第五天,城里的家底,一天比一天薄。
箭矢先紧,头三天,城头一天放出去几万支;如今库里的存量,按最省的放法,还够十天。军器库的老吏把箭一支一支地收回来——连城外射进来的都要捡:夜里派胆大的上墙根,把插在土里、卡在砖缝里的敌箭拔出来,通条通直了接着用。妇人们坐在马道背后替箭杆校直,一根一文钱,有个小媳妇一天校了三百根,手指头磨得跟箭杆一个色。
火药更紧,佛郎机减半放,盏口炮没有令旗不许响,火铳手两人合用一份药,孟锐虎下了死令:非五十步内,不许放铳。
放铳的路数也改了,马面后头那对火铳手师徒,老铳手把三响一轮改成了两响,省下的药匀给最要命的方向。徒弟问省下的药留到什么时候,老铳手头也不抬:"留到他们上墙。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省的每一钱药,都是一条命。"
铅子也断了,城里没有铅矿,火铳吃的铅弹全靠库存。王怀远下令收铜铁——庙里的香炉、商号的秤砣、门上的铺首,能熔的都熔了,铸成铁砂铅粒。城隍庙的庙祝抱着香炉去军器库,回头对庙里添香的人说了一句话:神像要的是活人,不是香炉。
药材,是最先见底的。
头三天的伤兵堆在伤兵营里,金疮药一天一天的见箱底,萧岚音带着军医们翻遍了全城的药铺——宣府城不大,药材行当围城前就断了货源,常规的金疮药配不出来了。
她的爹留下一本方子,纸都翻毛了,她把老方子摊开,一样一样地换:缺三七,用边地的红药子顶;缺乳香,用松脂熬了代;止血的方子里加进了沙葱捣的汁——城里人当野菜吃的东西,止血的性子比三七还烈。
改方子的那两夜,她没合眼,她爹的方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一个字,像在自己爹的坟头动一锹土。可药不等人,第二天一早,新方子熬出来的第一锅药,端进了重伤的棚子。
军中的老医官起初摇头,摇头摇到第三天,看着用新方子救回来的伤兵一个一个活过来,老医官把方子接过去,亲手抄了一遍。
到第五天,新方子底下救回来的人,过了三百。
伤兵营里没有人叫她萧姑娘,都叫"萧军医的女儿"。
她爹是萧军医,她爹不在了,这个名字在伤兵营里,就是她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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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是在第五天傍晚挂的彩。
巷口的争夺战里,一枝流矢从房顶上斜着飞下来,擦开了他左肩臂的一片肉。不深,可是血糊了半边袖子,黑石子按着他,把他塞进了医疗棚。
医疗棚设在伤兵营边上,一排苇席棚子,里面躺着几十个人,呻吟声、药味、血味、桐油味,混在一处。
棚里的伤兵,一半是从西墙下来的,有人认出了沈夜,胳膊上缠着布,挣扎着要坐:"沈小旗——粮草场……"沈夜按住他:"躺着,粮草场没你的事,你的事是把伤养好。"那人不肯躺,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麦饼:"俺没啥谢你的,这个,俺没舍得吃完。"
沈夜接了,麦饼上还有体温。
萧岚音在棚子里,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兵上夹板,看见沈夜进来,她的手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把夹板绑完,才走过来。
"坐下。"
沈夜在医案前坐下,脱了半边衣裳,伤口不深,就是长,从肩头斜到臂上,血把半边身子染得难看。
她洗手上药,一下一下的,动作很稳,可是沈夜离得近,看得见她上药的那只手,在抖。
脸上没有表情,手上在抖。
她眼底两团青黑,嘴唇起了干皮——伤兵营五天五夜,她大约没有真正合过眼,手抖不全是为着他这一处伤。
棚里人多,谁也没说话,清水洗过伤口,凉得沈夜倒吸了一口气;她上药的手却没有跟着这一口气乱——药敷得又匀又实。纱布绕上去,绕到最后一圈,她收了手,从案头拿过一个草纸包,塞进沈夜手里。
"新配的金疮药,一天换一次。"
"嗯。"
"别死了。"
三个字,跟那年冬天塞给他毒药包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差。
沈夜站起来,把纸包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旧位置,那里还放着另一包,纸包上画着一道朱红竖线,一直没动过,他走到棚门口,回过头。
"你也是。"
萧岚音没抬头,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兵了。
只是她案上的药箱开着,成排的小药包中间,压着一片桦树,。上头两个字,笔画深得像刻进骨头里:
平安。
石十三在棚子外头等他,左臂也挂了彩——一条口子,他自己拿盐按着,沈夜要把他按进棚里,他梗着脖子不肯:"俺的皮糙,药留给快死的人。"两人正掰扯,棚里的萧岚音头也没回地撂出一句:
"进,烂了就剩不下皮了。"
石十三愣了愣,冲沈夜挤挤眼,进去了。
出了伤兵营,天已经黑透,棚区外头,木匠行的人在赶工,刨花堆得半人高;刨花堆旁边是另一堆,蒙着席子。沈夜走过去看了一眼,掀开席子一角——是空棺材,一副挨一副,新木头的颜色白得扎眼。
他没有多看,他把那半块麦饼掰了一半,就着夜风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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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沈夜被一声闷响震醒。
不是炮,不是雷,是石头落地的声音——几百斤的石头,从天上落下来,砸在西墙的断口里,砸得半条街都在颤。
他跑到马道上,晨雾里,蒙古人的投石机又往前推了。
推了二十步。
石弹砸得更准了,沈夜忽然明白过来——蒙军试攻量的尺寸、这五天石弹试出来的落点,量的、试的,都是今天,二十步,是拿前面几天的箭和石头,一步一步换出来的。
每砸一下,那道塌过的伤口就宽一指。
孟锐虎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马道,看着那二十步,脸色铁青。
"投石机敢往前推,"他说,"是算准了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的新位置——火药吃紧的底,让他们探着了。"
沈夜没接话,他想起陈七从涵洞口捡回来的那张底稿——弯弯的线,三个点,有人把城里的虚实,一笔一笔地卖给墙外。墙外的人拿它换石头,石头正一颗一颗,砸在城的骨头上。
沈夜扒着垛口往墙根看,西墙塌口两侧的墙身,已经被石弹啃出了密密麻麻的白点,像老人牙床上松动的牙。
城,又薄了一层。
(第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