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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卷土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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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烟,是在一个清晨重新冒出来的。
烧粮之后的第十九天,沈夜照例在卯时上垛口,先看天再看地,天没变化,云薄风硬;地有变化——那片烧黑的谷地再往北,原本干干净净的地平线上,一夜之间多出了几十颗火星。
不是露水反光——是火,有人把几十座新营盘,一夜之间立在了三十里外。
到午时,探马一拨一拨地回城,消息凑在一起,是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俺答回来了,五万人,只多不少。
沈夜在垛口上数烟,上回数的是草垛,六十几座;这回数的是营盘,数到第三遍,数乱了——烟太多了,连成了一片。
上回来的时候,鼓声先到,隔着三十里就把人心敲得发紧;这回连鼓都省了——夜里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天亮一看,营盘已经在那儿了,像草原自己长出来的。
城里米市街的铺子又上了一回门板,上回是吓的,这回是认了,伙计们上板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酸。
这回不一样!沈夜在垛口后头看了三天,越看心里越沉。
上回三路来,中军、左翼、右翼,中间隔着三里滩地,哨与哨对不上缝——那条缝,就是他们烧粮的路。这一回,五万人四面合围,营盘从东河滩一直连到西山根,白天烟对烟,夜里火对火,一条缝都不留。原先那条三里滩地,如今扎满了帐子,巡夜的骑兵在里头来回穿梭像穿针。
学乖了。
不止这一样,探马陆续带回来的话,一条比一条硬:粮草分了四处囤放——北谷一处、西滩一处、东河湾一处、中军大营一处,每处相隔二十里,一处的火,烧不着另一处的烟;运粮的车队改了章程,千骑押运前后照应,再不敢一头扎进河谷;外围的斥候撒出去三十里,轮班巡逻,夜里举火传信,一点连一点,把整片草原织成了一张网。
二十里是什么概念,北营的人心里都有数:夜里出墙,摸到地方得两个时辰,烧起来,再跑两个时辰——前后四个时辰,天都亮了。上回那四个时辰,是拿大雾换的,雾不是天天有。
探马还说,四处囤点各配一千精骑轮值守卫,十日一换,换防的日子,恰恰是戒备最松的日子——这个空当,孟锐虎在图上圈了又圈,圈到最后,把笔放下了。十日一换,四座囤点轮着来,等来等去,等到的下一班,说不定比上一班更精神。
陈七在北城根下听完全部的回报,蹲在墙根拿一根草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紧了又松开,这是他琢磨事时的老毛病。
"烧粮那晚的路数,"他说,"他们一样一样地学回去了,粮分开囤,是怕火;重兵押粮,是怕抢;斥候外扩,是怕探。"
"学得快,是好事。"孟锐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背后,甲叶哗哗地响,"学得快的敌人,才值得打;学不会的,赢了也不痛快。"
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又把探报折起来,塞回怀里。
"上回赢在巧,这回要赢,就得赢在硬。"他说,"传令各营:垛口三班倒,火铳省着药,谁也不许私自出城,之前的事翻篇,之后的账——一笔一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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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应变,几乎是与合围同时开始的。
巡抚衙门一夜之间变成了兵部,大堂上的公案撤了,换上三张长案:一张堆粮册,一张堆垛口册,一张堆民夫册。王怀远把六个县的县丞都调了进城,一人盯一本册子,每天酉时合一次账。
"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跟属下只说过这一句,"粮册上少一石,垛口上就软一分,都给我把数看死。"
合账的规矩也立了:每日酉时,粮册、豆册、草册、盐册四本并一本,少一笔,当值的书吏罚俸。头一天合出来的数,王怀远自己看了半宿——把断崖弯夺回来的三百车新粮都算上,存粮折成口粮,全城军民还能撑四个月;省着吃,五个月。
他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没告诉任何,。账面上的四个月,和墙外那五万人的耐心,哪一头先到头,这本账才算数。
垛口册上,南门一段写着孟锐虎的名字。
有人不解——虏人压在北面,南门对着官道,是最不紧要的一段,孟锐虎把叫嚷的小旗一脚踹开,自己带着亲兵队搬去了南门城楼。
"蠢。"他跟沈夜说,"俺答四面围城,围而不堵死,把南门留在那儿——你当他是漏了个口子?他是等着城里撑不住,人从南门涌出去,他在官道上放开手杀。南门是口袋底,也是援军的门,这个门,得交给最硬的人守。"
沈夜想了想,问:"援军真会来?"
孟锐虎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探报摊开,指着上头一个名字。
蓟州的兵动了,领兵的官儿,姓何。
沈夜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没说话,烧粮立功的名册是半个月前发走的,蓟州的兵是这几天才动的——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牵扯,谁也说不准。他把探报还给孟锐虎,心里把这根刺记下了。
南门的瓮城里,民夫的册子也在造,城里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三千二百人,编成六队,运石、和泥、抬水、修械,一日两班。头一天上工,还有人嘀咕工钱;第三天,北边的烟更近了,没人再提钱。册子上有个万字不足的老汉,报名被刷了下来,蹲在瓮城墙根不走,说他会给垛口熬石灰,册官没法子,给他记了个编外。
总兵府那边,另有一番景象。
城里私下有句闲话,说得刻薄:如今宣府,巡抚管军,总兵管病。话传得广,王怀远听得见,崔云程未必听不见——听不见了,病就更不能好了。
王怀远派医官去请崔云程升堂议事,一连三次,头一回,总兵府说大人刚睡下;第二回,说药才吃了;第三回,医官被让进了内堂,隔着一道帘子请了脉。出来的时候,医官脸上的神情很为难——脉是平的,比他自己的还稳。
第三次之后,总兵府递出一张帖子,字写得端端正正:偶感风寒,恕难视事,贼势既炽,惟愿巡抚大人保重。
王怀远看完,把帖子压在粮册底下,脸上什么都没有,贼势既炽——这四个字是给谁看的,他清楚,崔云程也清楚,烧粮的军议上,人家撂过话的。
"病了就病了。"他只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总兵府的护卫,加一倍,真病假病,人得给我看好好的——城还没破,先别让本官这儿折了主将的名声。"
长随应了,他听不懂这句是体恤还是别的什么,王怀远也没打算让他懂。
那天夜里,王怀远换了身旧官袍,带两个家丁,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南门的马道上,他停住,跟一个守夜的老卒搭话,老卒不认得他,只知道这官儿气度不像武人,便有什么说什么。
"守了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庚戌年那会儿,俺就在这道墙上。"
"那年什么光景?"
老卒咧嘴笑了笑,牙被烟熏得焦黄:"那年也是这么守着,守住了。这回啊——"他朝北边扬了扬下巴,"还是这么守,墙还是那堵墙,人换了一茬了。"
王怀远没再问,下马道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老卒的背影,对身边的家丁说了一句:
"回去记着:围城结束,这个老卒,赏。"
家丁问赏多少,王怀远想了想:"照他守墙的年头赏。这样的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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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暗门那儿,沈夜见到了柳烟。
合围之后,柳烟的货单通道就改了章程,原先那条路走的是货——盐、茶、皮子,账本夹在货单里,人来人往不惹眼。现在城被围死,斥候撒出三十里,货是出不去了,能出城的只剩下消息。
"三日一趟,走夜不收的老路出去,到草原东侧我那两个部落手上,再往蓟州转。"柳烟把一小卷油纸包好的字条塞给陈七,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城里什么价钱我都认。就是有一样——"
她的下巴朝北抬了抬。
"上一趟出去送信的两个人,三天了没回来。我这条线,十年没断过——这回是头一回,人出去没回来。"她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沈夜,"合围之后,斥候撒出去三十里,我的路,一半在他们的网里。沈小旗,往后这条路送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得值两条人命——一条是我的,一个是跑腿的。"
"字字都值。"沈夜说。
柳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不达眼底,这会儿倒难得达了一点。
"那年你在吴铁匠家留了三个铜板,说是欠他的。"她说,"这年头,肯认账的人不多了,所以你的账,我敢接。"
她转身走了,皮裘的下摆扫过暗门的柴草,人融进了城根的阴影里。陈七在旁边啧了一声:"这位奶奶,账比谁都清。"
"账清的人才靠得住。"沈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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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头一天,俺答试攻。
不是总攻,三千骑,分三拨,轮流到北墙和西墙底下晃:弓骑兵在壕外放箭,压住垛口;盾车往前推,推到壕边,试一试壕的深浅;几架云梯抬出来,比划了两下,又抬回去了。明军也不着急,垛口后的火铳手不慌不忙地放,一排一排,打得实在,试了半天,蒙古人丢下几十具尸首,收兵了。
沈夜从头看到尾,看明白了这一仗的用处。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量尺寸的:壕的宽窄,铳的射距,垛口的高低,火铳手换班的间隙——三拨人轮着上来,每一拨都替后头的人记一笔。沈夜看见一个蒙古百夫长勒马立在射程之外,拿鞭杆在地上划,划一下,抬头看一眼城墙,再划一下。
量完了尺寸,才有真正的刀。
当夜,孟锐虎站在西墙的角楼上看了半宿,下城的时候,他对沈夜说:"虏人拿人命量尺寸,量得最细的,是他们最想来的地方。你看他们这三拨人,两拨在北墙晃,一拨在西墙磨——西墙外头坡缓,壕窄,云梯能架得住。"
他把令旗往腰里一插:"火药、滚木,往西墙挪三成,量过的地方,是迟早要还的。"
城墙上,这一天也见了血,西墙一个新补上垛口的新兵,探身看得远了些,一支狼牙箭贴着垛口钻进来,从眉骨进去。人没喊出声就歪倒了,抬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糠饼。老卒把他脸上盖了块布,接着放铳——铳声没停,手也不曾抖,只是那一班的人往后都不探头了。
沈夜一直在垛口后头看着,他看的不光是墙底下。
三千骑在他眼前晃的时候,他的眼前还晃着另一些东西,庚戌年,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烟,那会儿他十八岁,人在万全右卫的墙里头,被他娘攥着袖子,从门缝里往外看——墙外的火把半边天映红了,他爹就是从那道城门里出去的,再没回来。
那年他在墙里。
如今他在墙上。
那天的烟、那天的霜、他娘攥着他袖子的一双手——人都有些日子是拿刀刻在骨头上的,不用想,它自己会浮上来。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年的味道压下去,现在闻见的,是城砖上的霜气,和火铳药燃过的硝烟味。
西面忽然起了烟。
不是这一处——三十里外,万全右卫的方向,一柱黑烟笔直地升上来,接着是第二柱,第三柱,左翼分兵围城了,万全右卫也被围了。
沈夜的手在垛口的砖上慢慢收紧,他娘在墙里。
万全右卫的墙,比宣府矮一半;万全右卫的兵,比宣府少七成。他娘这会儿说不定就站在那道矮墙上头,往东看,看宣府这边的烟,盼着这边能有人过去。
去不,一兵一卒都去不了,五万人围在这儿,出城一步就是死。
他站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这段垛口上。
城上不留私情,这是夜不收的规矩,也是守城的规矩——墙上的人要是都朝着自家的方向看,这堵墙就不用守了。
"西边看见了?"孟锐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声音很低。
"看见了。"
"记着这个滋味。"孟锐虎说,"守城守的,就是这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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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进攻之后,蒙古人再没动过。
第二天没有动,第三天没有动,第五天,还是没动。
合围的营盘像一块慢慢收紧的烙铁,摊在城外,不烧,就那么贴着。白天,斥候的火一点连一点;夜里,四面八方的营火连成一片,把天都烘出淡淡的红。城头上的弓箭手闲得发慌,弓弦试了又试,伙房的烟一天比一天细。
沈夜每天夜里都站在北墙上看那片火,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些火一点连一点,传信、报位、互为呼应,是整整齐齐的一张情报网。
从前,这样的网只有明军有,烽燧连着墩台,墩台连着塘马,塘马连着总兵的令旗——九边的夜不收,靠的就是这张网吃饭。如今咱们的哨缩回了墙里,人家的火倒连成了网。
打仗打的是情报,这个理,全宣府只有夜不收懂,也只有夜不收,眼睁睁看着理让给了对面。
沈夜不甘心,合围后的第五天夜里,亲自出去了一,。只带了自己——网织得越密,人越少越像一根草。
往西走了不到十里,就被迫停下了,新撒出去的斥候网,不像上回那样一条线一条线地摆——他们是成片的。游骑之外,多了不成队的三人小组,散在草窠里,背靠背坐着,每人手里一面铜锣。沈夜借着一丛红柳伏了半个时辰,数出方圆二里之内四组哨,组与组之间的空当,不够一匹马穿过去。
有一组的火亮了一下,不是发现,是换岗对火,就这么一点光,把沈夜后背的汗逼了出来。
他退了,没折一人一骑,也没探到一步该探的路。回城的时候他想,上回是他们不设防,这一回,是人家把防布成了铁桶,当猎人变成猎物,只需要一冬天。
第二十天,王怀远下了第一道省粮令:全军日食两餐,民夫一稀一稠,令是夜里发的,天亮之前,全城都知道了。
没人闹,经历过庚戌年的老人蹲在墙根下说,那年围城,到最后是煮皮甲吃的。年轻人不吭声,看一眼北边的烟,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
城隍庙的香火,忽然旺了,太平年月里,进去的人求财求子;这几日进去的人,什么都不说,磕三个头就走,庙祝添了三口大缸接香灰,一天满一回。
沈夜夜里巡城,路过粮仓,看见巡抚衙门的灯还亮着,王怀远在里头合账。
他知道那本账在怎么走,存粮的数目一天一天往下划,划掉的是人吃马嚼,划不掉的是墙外那五万张嘴等着的东西——他们不攻城,他们在等,等城里的粮一点一点少下去,少到墙站不住的那一天。
蒙古人没急着打。
急的是城里的人。
(第7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