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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篇平平无奇的万人迷小说 真嘟假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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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清平多年,往日吃人害人的妖怪仿佛绝了踪迹,仅在乡野闲谈中留下片语只言。
姜樾从宋寡妇家出来,正巧碰到两个瞎子走到这里。
村头古树下搭着个简易台子,他俩就在台上坐下,老瞎子张着嘴,书说到三十里外松阳城里犯了只妖狐,装女扮男,翻墙入户,专骗涉世未深的少爷小姐。
小瞎子把琴拉得咿咿呀呀响,随着老者浑厚的嗓音起起伏伏,最后在故事险恶处牵连出长长的一调,活似恶鬼食人后吁出的满意一声。
聚拢来的村人屏息凝气,提着心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老瞎子笑一笑,面上层层叠叠的褶子也蠕动起来,“县官无法,书吏无策,大户挠头,衙役袖手,也是赶巧,却有一个神仙人物云游至此……”
人群里不知哪个闲汉便笑起来,高喊一声:“哪个神仙?岂非你身侧这弹琴的乐仙乎?”
姜樾听着有趣,在众人背后抱着臂停了一停,听见这言语,就仗着身材高挑,转眼去看那闲话的主角:
十三四的年纪,面庞光洁,两眉间生着红红的一点,配着总低垂的眉目,紧抿的双唇,再一点点不知何来的神性,使这瞎子肖似庵庙里托净瓶的观音。
小观音红了耳垂,却不慌乱,青葱似的手指仍搭在弦上,低低说了一句:“您说笑了。”
是个男声。
撩闲的汉子“嚯”一声,见美人有理会,眼里就起了兴奋的光芒。
他张口,还要说话。
姜樾便把手往他肩上搭了一搭,那些个未出口的秽语污言,就在他转头瞧见她时,全数吞回了肚里,梗得那一张丑脸青青白白地好看。
“张大哥。”姜樾笑眯眯地,“怎见了我也不打招呼?不是说这树下不许你过了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岂敢岂敢?”台上又起了调,贼眉鼠眼的瘦小男子缩着脑袋,满脸赔笑,“我就来看看热闹,看看热闹,不曾、不曾骚扰宋嫂,不信你问——”
他眼亮起来,将半个身探出去,呼喊道:“宋嫂!宋嫂!你与我做个证!”
姜樾抬头瞧见十来步外犹豫不决的女人,伸手把这闲汉抓回。
她提着他瞥一眼台上说书人,又对转面来瞧热闹的乡邻点点头,再对着张七时,脸上就现出些许倦怠的嫌恶:“行了,我不爱听你说话,张大哥,便行行好,闭嘴吧。”
张七讷讷不敢言。
他这样的人,最媚上欺下,却也最会审时度势,见风使舵,过往的经历同直觉一道,正尖啸着告诉他快些认错。
姜樾是他见过最不要命的人——但凡有点计较,谁肯天天往山林里钻,与狼熊虎豹为群为伍?他可不想因一口两口嘴上便宜,就叫这失心疯的恶女人把舌头活剐了下去。
不值当。
姜樾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倘若没被什么三番四次地碍了眼,她实在是个脾气最好不过的人了:“村后木桥前日叫山洪冲垮了,我过来不方便,你去担两担石头去。”
“啊?”张七指了指自己,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台上,“现在么?”
姜樾只笑,盯着他并不言语。
獐头鼠目的男子越被瞧,越低矮了身体,他眼中分明蕴藏着强烈的不甘与气恼,却不得不出声应下,背身离开。
琴声咿呀,书说到新来的侠客斩了作祟的鼠辈,赢了满堂喝彩。
村人朝那台上踮脚眺望,这一头,宋寡妇刚要把包裹塞进她怀里:“阿妹,这是我新做的衣裳,立秋已过,天气渐冷,你一个人住在那头,也没个知冷热的……”
“山村偏僻,四五月不来货郎,”想到昨日捡的人,姜樾犹豫着想要接下,可不经意间瞧见缝隙里漏出的绣字,她顿一顿,更用力地塞了回去,“进哥儿明年该进京赶考了吧,阿嫂你多顾着他些。”
顾得牢些,她想,省得又将些似是而非的心思放她身上。
许是上半辈子有瓜葛的人都太有主意,宋寡妇就没了主意,见姜樾坚决不肯收,她讷讷地把东西抱回怀里,本就不伶俐的口齿更说不出什么:“你帮了我们这样多……”
姜樾摆摆手:“阿娘走的那年,还是多亏了阿嫂垫的棺材钱。”
“几个铜板就能买到这样的恩义,”宋寡妇也不笑,她仍是带着几分无可回馈的不安与歉疚,“是我撞了大运了,倘若你是个男儿……”
姜樾眼眉一压。
都说男儿好,可村里这些男子,哪一个及得上她?若有人将她与张七放到一块挑剔,她是呕也要呕死的。
但这些话没必要对着宋寡妇说。
“进哥儿是个男儿,”她的视线茫茫的,不巧穿过宋寡妇的肩膀落到远处矮屋上,矮屋门边露了一角青衫,姜樾才一触及便收回目光,转过眼去看台上瞎子台前男女,她敷衍着,“来日有了功名,阿嫂的日子便也好起来了。”
宋寡妇饱经风霜的脸上便显露出一点羞涩而期盼的笑意,须臾又惊醒一般:“若我们走了,阿妹你要在这待一辈子吗?”
她担忧着:“天地广阔,居于一隅,总不是个好成算。”
“再说吧。”姜樾收回目光,对着宋寡妇温和地笑一笑,“还了邻舍济我义母的恩情,来日,许是去旁处走走也不一定。”
这话一出,宋寡妇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姜樾看见了,却假作不知,她努努嘴,开玩笑似的:“远的不说,就这三十里外犯了狐祸的松阳城,我也不曾去过呢。”
“松阳,”宋寡妇勉强一笑,“松阳是个好地方。”
话说到这里就落了难言的窠臼。
正巧说书散场,姜樾便笑笑,与她道个别。可才走了没两步,就被村长拦住了去路。
“阿樾。”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喊了一句,露出他身后抱着琴与诸多零碎的两人,“你也晓得,明日我孙儿要娶新妇,我想请这两位留下说说故事热热场,可我家实在没地方住人了,你那空,能不能帮着安置两天?”
姜樾就要拒绝,她那地方小,昨日她刚从山沟里捡了个闹腾的,十四五岁,刁钻得很,哪来的地方再安放这俩人?
“有劳、有劳。”村长偷偷摸摸塞来几个铜板。
这是做什么?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总这样,分明自个儿也不富裕,逮着机会却总想给她塞些什么,好似她一个人高马大有手有脚的人,离了这点接济便活不下去了一样。
姜樾把钱接到手里,换了只手就塞回村长怀里,她看了两个瞎子一眼:“行吧,只这两天。”
义母的白事村长家也出了力。
她不爱欠旁人,最好彼此之间的人情往来历历分明。义母在世时叹过她心性太独,不知感恩,来日嫁了人恐怕要过得十分艰难。
那时姜樾瞥她一眼,淡淡道,我不嫁不就好了么?
她只是叹气。
而现在斯人已去。
路旁村长喜上眉梢:“好了好了,有劳阿樾了。”
他对着两个瞎子回头,“两位便跟她去吧,晚间我叫人来送饭。”
老瞎子便要抬步,小瞎子却犹疑:“等一等,老丈,我听着……这位屋主,似乎是个姑娘家。”
礼教,规矩,乡野人家变通得很,有些东西不提便好作不知,可一旦说出了口,暗地里的东西一摆上明面,还有谁能闭眼假作不知?
姜樾打量着面容天真的小瞎子,心想,这人倒是有意思的很。
村长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他强笑:“诶,疏忽了疏忽了,小先生不说话,老朽还以为小先生也是个姑娘呢。”
说谎。
台上小瞎子不说过话么?
可没人去拆他给自己垫的台阶。
姜樾心里已明白村长不会再将这两人塞给她了,那后续的事情便与她无干。于是顺着村长的话走了两圈,便与这几个人道了别——大清早的宋寡妇便来求她修缮屋顶,她那灶里焖的饭也不知怎样了,午后她还得进山呢。
可这时小瞎子偏偏抬起脑袋,正正冲着她方向,观音面上嵌着两只幽黑的眼珠子,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没有——姜樾瞧见那眼珠里掠过阴绿的一线,似晴日深潭中飘摇的水草。
鬼吗?
还是……?
她幼时听义母说过,穷发之北有冥海,海外有国,距此九万七千里,国中之民相貌妖美,瞳长色青,不与人同。
倘若真是那国中人,他们也没得个代步工具,走到这儿是走了多久?
与她无关。
活得松快的诀窍就是少思少想,姜樾道了别,并不担心:村长家人丁兴旺,有好些个大汉,而旁的女子——可听说过蛊婆的后代还怕什么妖异事?
何必替人忧天?
村子不大,只十二户人家,四十来口人,等姜樾穿过村中小道到了村后河边,张七已等在那里。
河水寻常只有四尺宽,如今雨后涨水,倒比平日里还要宽上两尺,漫出来的河水浸了溪草,张七就佝着身子,像只猴一样蹲坐在河边洗衣石上,脸面朝下,顾影自怜——有什么好怜的?她疑惑,河水浑浊,连天都照不清,怎么照得出人面目?
别是哪里的大鱼趁水而下,叫张老七看见了,又琢磨着下河去抓。
正想着,那洗衣石上的人便站起身。
姜樾走着步,刚张开嘴准备喊他,就见张七跟根柴似的,手脚不动,直愣愣地往水里栽。
“咚”地一声,好大一响,活似石头沉底,溅了水珠无数。
她一惊。
身后有人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