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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苟全性命于水浒 然后闻达于 ...

  •   徐小五摸着脖子,怔怔地望着床尾铺子上的日光。
      那光线白惨惨的,在初冬的清晨里显得单薄又寡淡,她一眼看去,还以为是黑布上落了一层白霜。

      白霜色浅,可盯得久了,那股通透的冷意也能爬进眼里,徐小五眼睫一颤,铺面上的霜不知怎地就化作裹地的大雪,从县外平原一路裹入阳谷,裹住大路裹上屋檐,裹进隔壁黑房间里挂满白幡的灵堂。

      堂上摆着桑木的牌位,牌位前点了三支细弱的烛火,火焰摇摇晃晃,在细声细气的哭声里将灭未灭。

      徐小五迷茫地盯着火光,视线焦点缓慢地后移,刚移到那牌位上那些个古怪字迹上,就听见嘭地一声,身后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风仿佛也夹着雪刮了过来。
      徐小五打了个颤,猛地转头——

      “五娘?”木门大开,门口没有提着人头的大汉,只有个相貌俊秀的青年,他手里端着个托盘,盘上放着两只冒热气的陶碗,见床榻上的妹妹脸色苍白得吓人,便急忙走过来,“又心疼了?快把药喝了。”

      “阿兄。”
      徐小五还有些惊悸后的恍惚,她开口唤了声当作招呼,就接过对方递来的碗。药汤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导到轻颤的手指,暖得她飘飘忽忽的魂也慢慢定了下来。
      她垂下眼睛,看手中褐色的药汤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青年催促般盯着她。
      小五没再过多犹豫,她把碗沿凑到唇边,一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汤药苦涩,等它们滑过口腔进入胃里,草木的味道也从咽喉上涌,涌进脑袋,涌出鼻腔。
      徐小五递出碗,咳了两下,她眉头紧皱着,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要团成一团。

      [听我的呀,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不用吃药也有个好身体,]昨夜新认识的朋友忽然在她脑中说话,声音方方正正的,语调都带着刻意的顿挫,[我还能让你想生几个生几个。]

      徐小五闭着眼把碗递出去,一边在脑中回它。
      [好稀奇,]她问,[你是泰山奶奶的送子仙童吗?]

      手指一轻,碗被人接了过去,转瞬又送来新的:“漱漱口。”
      徐小五借着感觉接过来,温水冲淡了口腔里的苦味,她睁开眼,看了看兄长的神色,那张面孔上没有听到她说话的惊异,眼眉间只有松口气后还残余的焦灼。

      [果真听不着诶,]她压下心头升起的惊异,在脑中追着那声音问,[这是什么仙法,“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新朋友不说话了。

      小五也不在意,她的目光落到了收拾托盘的青年身上。
      青年还在絮叨:“……昨日去生药铺抓的,管事的同我说,主家得了支三指宽的人参,是乡里的猎户从景阳冈上采来的。”

      说到这,他抿了下嘴。
      “不许去阿兄。”徐小五一激灵,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胳膊,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动,“冈上有大虫呀,我听郓哥说日前刚又吃了两个猎户,哪怕有知县相公的命令在,各乡里正和猎户也心慌慌地想跑呢。咱家没有请过武师傅,你无积年学武攒下的力气,景阳冈又大,为换一支不知道在哪的人参,对上气力勇武耳鼻灵敏的山大王——这险不值得冒。”

      青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晓得。”虽这样说,他的眉目间还存着散不去的忧色,但青年笑了一笑,尽力将那股担忧掩盖下去,“等开了春,你的身体好些了,我们便往须城县去,那有个辞官还乡的医学大家,最擅儿科,是个善人。”

      可善人已经死了。
      中药的苦味又从徐小五的胃里反上来。
      两年前就已离世。

      他们追着已落时的消息,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没能见上那位大家最后一面。

      说不遗憾是假,徐小五心想,消息传得再怎么慢,可传了两年,也该传进阿兄耳朵里了,所以他才一反常态在这个距离须城百里的小县落了脚。
      但那些治病治好的话说了太多太多次了,显然他比自己更无法面对希望落空的打击,今天这才打上了景阳冈上老参的主意。

      她是必不可能让他上山的,她才九岁,且只有这一个哥哥。
      “阿兄,”于是徐小五笑起来,“难道阿兄是想将我治好了早早许出去?这才日日念着治病的事儿?”

      “我是怕你受苦。”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徐小五砸砸嘴,十分豁达,“江南发大水,京东多盗匪,苦命的比之我大有人在,爹娘去得早,阿兄养我到这个年纪,已是不易,生死有命,阿兄且宽心。”

      青年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把托盘上的碗碟掉了个向,开口提的又是另外的话:“郓哥年纪大了,少与他一块玩耍。”
      “我瞧他有趣。人也……”精神。
      对着兄长射来的不赞同眸光,她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罢了罢了,阿兄本来就爱多思多想,要说出了口,他以为自己瞧上了人家的健全身体,转念一想又要怪上自己。

      “他配不上你,”谁料对方却十分认真,“五娘。”
      徐小五瞠目结舌。
      [对的,只要你听我的,别说县令夫人,]新朋友突然说话,[就是想当宠妃也不是难事。]

      “我才九岁!”徐小五瞪大眼,同时回着兄长与新友,“阿兄自己都没许出去,就操心着我的婚事了?”

      “也不……”
      青年的面色十分古怪。他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扭动一般,忽地,他转过身,不自在地走到窗前,把对着床的那扇窗关了,又开了远一点的木窗。
      窗前的帘子刚下来,紫石街上的叫卖声又被闷了出去:“冬日风凉,你又体弱,夜里不要开窗。”
      “我上街去了。”再转回来时他的面色已经如常,青年抄起放在床边的托盘,“灶上闷着两块枣糕,莫忘了吃。我午间回来一趟,若有什么事就去寻王……”
      他卡了一下,才道:“隔壁新搬来的武大哥像是个憨厚的,也常夸他家老婆贤淑,我寻个日子摆桌酒,请他过来叙叙话,王干娘嘴巴灵巧又好做媒,茶肆闲人多,你少往她那里去。”

      徐小五有了数,这是要同武家多来往了。
      可是武家嫂嫂看上去性子十分羞怯,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清早徐小五只闻到隔壁炊饼的香气,听到又轻又快的脚步声,至于对方长什么样子,她至今还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于是她点了点头:“阿兄放心。”

      青年的脸上便露出笑来,连带着那双丹凤眼都潋滟生光,他抬起手好像要摸她的脑袋,但不知怎的刚伸出来就收了回去。
      他托着盘子:“你的门轴松了,风一吹就开,稍稍一碰就好大的动静,今日我早些回来给你修修——夜里睡觉要把门闩好。”

      徐小五自是应下。

      等兄长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她已经穿好了外裳。
      外裳是褐色的,并不显眼,可内里却缝了一层厚实的兔毛,就连胳膊和袖口,也用毛皮裹了一裹。
      这件衣服一穿上,徐小五就壮实了好几圈,她把小帽带上,走到窗前一看,正碰着兄长的扁担从檐下露出,不远处,手里拎着门板的王干娘对着这方向乐呵呵地点头,像是在与他打招呼。

      小五收回目光。
      阿兄长得好,她是知道的。
      王干娘想给他说亲,她也是知道的。

      可既然阿兄让自己避着王干娘了,说亲的事大概就成不了了。

      这样很好。

      [你喜欢你哥?]新朋友有些没礼貌地冒了出来,[我这里有让人情根深种此生不渝的药。]

      [你在说什么胡话?]徐小五下了楼,找到牙粉柳枝,慢吞吞地刷着牙,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她平日起得早,这时候本该早就洗漱完了的,是昨夜做了噩梦今早才晚起,所以没收拾的时候,兄长就端着药急急忙忙冲进来,生怕自己出了事。

      [和我绑定,你想要的你都能得到。]新朋友又重复这句话,[和我绑定,你想要的你都能得到,和我绑定……]

      小五被它吵得头疼也没松口说好。
      [‘绑定’是什么意思?]她晃进灶间,掀起盖子,拿出枣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泛开,[你是妖怪吗?‘绑定’是契约,等我死了你要接手我的身体?这才迫不及待要把我治好?去当什么夫人宠妃的?昨晚的梦你是搞的鬼么?]

      新朋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和我绑定你就能知道。]

      徐小五摇了摇头:[你没诚意。]

      新朋友不说话了,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徐小五同它打了半夜的交道,都有些习惯了它的神出鬼没。
      她吃完枣糕洗了手,便打算回楼上去。
      阿兄不要求她做女红,但字是要认的,今日她还要誊几张大字,再背一段论语。
      可一转头,徐小五就看见灶间的帽子。

      挺大一个,明晃晃地挂在木凳上。
      徐小五提起来一看,就确定了这是兄长平时戴在头上的,想是他今日走得匆忙,将它落下了。
      她把这东西往怀里一揣,就往门口走去。
      近日温度骤降,瞧这阴沉沉的天怕是要飘初雪,阿兄脑袋上没个遮挡,老了得头风可怎么办?

      [我有药。]新朋友突兀接话,它看起来仍不死心,[强身健体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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