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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   # 第 ...

  •   # 第三章药
      林清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形状像一片蜷曲的叶子。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等意识一点点从混沌里浮上来。小腹那里有一阵一阵闷钝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重新拆开又拼上,痛得不尖锐,但绵长,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最后堵在胸腔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扯到了输液管,针头在皮下游移了半寸,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本能地缩回了手。他这才注意到手腕上那块旧表被人摘下来了,搁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上,玻璃上的裂纹在灯光底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有人动过他的表。
      林清辞偏过头,看见床头的柜子上除了表之外还有一杯水、一板药片、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服药剂量和时间,字迹是周医生的,工整端正。
      他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幅度很小,但每动一寸小腹深处的钝痛就涨高一分。等他终于坐直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去够那杯水,手指刚碰到杯壁,铁门就推开了。
      沈墨言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看见林清辞坐起来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醒了就吃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清辞,目光落在输液瓶上,伸手调了一下滴速。
      林清辞没动。他的手指还扣在水杯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看着被面上自己手背的轮廓——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蜿蜒,针头旁边有一小片淤青,是手术后留下的。
      沈墨言转过头,终于把视线落在林清辞脸上。那张脸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从柔和变成了棱角分明的锐利,眼窝凹陷下去,瞳孔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浅淡。林清辞没有回看他,视线低垂着,像是整个人缩进了一层薄而坚硬的壳里。
      "药。"沈墨言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林清辞端起水杯,另一只手拿起那板药片,按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放进嘴里,然后喝了口水。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脖子上的筋络绷起来又松开。做完了这些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重新把被子拉高,靠回了床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墨言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盅,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是一股清浅的鸡汤味,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片黄芪。他把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转身准备走。
      "表。"林清辞忽然开口。
      沈墨言停下脚步。
      "我的表,"林清辞的声音很哑,刚醒不久的缘故,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还给我。"
      沈墨言转过身看他。林清辞终于抬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对着沈墨言,没有躲闪。那眼神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刚做完手术、躺在囚室里的人该有的样子。
      沈墨言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表。银色表带,老旧的圆形表盘,玻璃上的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永久凝固的伤痕。他在手里掂了一下,表很轻,金属外壳上有许多细密的划痕,显然戴了很多年。
      "一块旧表,值得这么惦记。"
      林清辞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把表放进他手心。林清辞的手指收拢,握住表盘,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表戴回手腕上。表带松了一扣,在他骨节突出的腕子上晃晃荡荡的,但他扣好之后,把表盘翻转过来贴着手腕内侧,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沈墨言注意到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极轻地碰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转身走出铁门,这次没有停留。
      二。
      林清辞在地下室里待了十三天。
      前三天他几乎没怎么下床。手术后的恢复期比周明远预期的要长,Beta的体质对强行激活的生殖腔有明显的排异反应,低烧反反复复,小腹的钝痛一直没有消退。他每天按时吃药,喝管家送来的各种汤水和粥,不说话,不主动要任何东西,像一件被妥善收纳的物件,安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第四天他试着下床走了几步。扶着墙壁从床尾走到铁门,再从铁门走回床头,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地下室的温度偏低,他只穿着那件薄棉衫,光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很快冻得发红,但他没有回去穿鞋。他站在铁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是死的。
      第七天他开始吃饭了。之前送来的食物大部分原样撤走,管家换了菜单,从清粥换成蒸蛋和软烂的肉末蔬菜。林清辞每顿都吃了一半以上,吃完之后把碗碟整齐地码回托盘里。那天下午周明远来复查,做了一些基本的体征检测,看完数据后推着眼镜点了点头说恢复得还行。
      "下周,"周明远合上病历本的时候没有看林清辞的眼睛,"下周开始第一阶段。沈先生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林清辞坐在床边,手腕搭在膝盖上,那块旧表的表带从腕骨垂下来,晃晃悠悠的。他点了下头。
      周明远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林清辞靠着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书是管家某次送饭时夹在托盘底下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本旧版的散文集,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读了两行就停下来,视线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皮鞋底敲在地砖上,由远及近,节奏均匀。林清辞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沈墨言走进来,今天穿了一身黑,袖口的银色素面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口罩,提着一只金属药箱。
      "林先生,"那女人的声音很职业,温和但利落,"我是周医生的助理,姓方。今天开始做一些前期的准备。请您躺下。"
      林清辞看了沈墨言一眼。
      沈墨言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背靠着门框,姿势像是要旁观一场与他无关的实验。他的视线落在林清辞脸上,目光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清辞把书放到枕头底下,然后解开棉衫的前两颗纽扣,躺了下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蜷曲的叶片形状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纹路。他盯着那块水渍,感觉到冰凉的药棉贴上小腹,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方医生的手法很轻,但器械和激素药物在体内激活的钝痛还是让他咬住了下唇。那块破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地方重新渗出一丝咸腥的血味,他舔掉了,继续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叶,两叶,三叶。
      沈墨言一直站在门口。中间有一刻他看见林清辞的下唇又咬破了,血丝沿着唇角滑下来,林清辞用舌尖舔掉,动作很轻,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墨言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半寸,又插了回去。
      准备做完之后,方医生收了器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铁门合拢,房间重新回到那种沉闷的安静里。林清辞还躺着,棉衫的前襟敞着,小腹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药液洇开的水痕。他慢慢扣上纽扣,准备坐起来,但手臂没什么力气,撑了一下没起来。
      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肘弯上方,把他扶了起来。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的。那只手臂的肌肉结实紧致,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隔着棉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指节的形状。林清辞抬起头,对上沈墨言的眼睛。
      沈墨言没有松手,就保持着那个扶他的姿势,低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开口:"疼就喊。"
      林清辞看着他。
      "不喊,谁知道。"沈墨言补了一句,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喊了,谁听。"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融进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但沈墨言听见了。他的眉峰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又被吞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管药膏,丢在床头柜上。
      "抹嘴唇的。裂得难看。"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声控灯亮了又灭。
      林清辞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管药膏。淡绿色的管身,旋盖,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温和修护型,无色无味。
      他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慢慢涂在下唇那道裂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裂口处细密的刺痛感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覆盖住了。
      他把盖子拧回去,把药膏放在枕头边上,和那本散文集并排摆着。
      然后他躺回去,关了灯。黑暗中他抬起右手,让那枚旧表的表盘贴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微凉触感。
      窗外的世界隔着好几层天花板和泥土,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缓慢,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种子,在黑暗里固执地跳着。
      铁门外什么都没有了。声控灯彻底熄灭了,走廊归于完全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林清辞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还要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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