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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   第二章 ...

  •   第二章墙

      十岁那年,沈默言被带回沈家。

      沈家唯一的继承人与人飙车,车祸身亡,沈国栋想起还有他这么个私生子,去小县城把他接了回来,继母无法接受,恨他入骨。

      十二月的风穿过庭院,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沈默言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继母说不跪满三个时辰不许起来。他没数时辰,数了也没用。

      这栋宅子没有他的房间,没有他的饭,没有人在乎他什么时候起来。继母的原话是:“一个野种,有口饭吃就感恩戴德吧。”

      十岁的沈默言低着头,盯着地面缝隙里的青苔。

      他饿。从前天晚上那半碗冷粥之后,再没吃过东西。嘴唇干裂,渗出血丝,舔一下是咸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腕内侧一片烫伤的红痕。那是上个月继母“失手”打翻热水烫的。烫的时候他在发烧,没什么感觉,现在倒开始疼了。

      他想起妈妈。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沈国栋说她是意外。沈墨言不信。

      他亲眼看见继母去了楼上。第二天妈妈就“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没有人查。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死了就死了。

      天很快黑了。院子里的灯没有亮,只有隔壁厨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蜷了一下手指,指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想站起来,腿麻得像被钉子钉在雪里。又跪了一会儿,他听见墙那边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砖缝里的泥土。

      然后墙底下那个小洞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团油纸包着的东西,还烫着,透着一股热馒头的气味。他一愣,过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一支药膏。他的手指碰到洞口边缘的时候,触到另一个人的指尖。温热的,滑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看不见那边的人。只看到一只手。借着隔壁厨房那线昏光,他看清那只手上系着一枚红绳穿着的福牌。木牌圆圆的,在暗光里泛着油润的亮。手腕很细,腕骨凸出来。

      他张口想说句什么,嗓子冻得发不出声。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墙洞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像什么人的手背蹭过砖面。然后脚步声远了。

      那天晚上他吃着馒头,把那药膏涂在膝盖的瘀伤上,在雪地里跪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他刚跪下去没多久,墙洞那边又递过来东西了。

      这次是一小碗热粥,用布裹着,还烫。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又碰到了那只手。温热的,指尖凉凉的,掌心是暖的。

      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他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快吃”。是个小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端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米粒软烂,甜的,应该是加了红糖。他喝着喝着鼻尖酸了一下,抬手用袖子蹭掉了。

      后来经常能看到那只小手。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一小包伤药。洞太小,只看见手腕和福牌。

      有一次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手蹭过洞口边缘的碎砖,划出一道血口子。血珠滴在雪地上,暗红色的,像梅花。

      他看见那滴血的时候胸口发紧。“你手破了。”他压低声音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想问“你是谁”,但怕问了,那只手就不再来了。

      半年后,墙洞被封了。那天他照例跪在院子里等着,等到天全黑了那道光也没有亮起来。

      后来他问过管家,隔壁那家人搬走了。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水泥补丁在日光底下灰白一片,像一道合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疤。

      再后来沈默言搬进了沈家的主楼。继母开始怕他了。父亲开始正眼看他了。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怎么把一个人慢慢踩进泥里。

      沈家少爷。豪门私生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十岁那年的命,是一只手从墙洞里递出来的。

      ——

      八年后,大一开学。他穿过教学楼走廊去办报到手续,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灰色短袖,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松松地挂在骨节上。他背着书包,低着头在看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梢。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墨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站在原地,偏过头去看那个背影。那个人没有回头,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人流里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又往前走。报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花名册,在新生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林清辞。他看了几秒,合上了名册。

      开学第三周,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林清辞坐在地上,嘴角破了一块,渗着血。面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得,顾言琛。

      顾言琛低头看着林清辞,嘴角弯着,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这就是你欺负清越的下场。”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沈墨言走过去,在顾言琛面前站定。“让开。”

      顾言琛偏头看见他,笑意收了半寸。“你管得着吗。”

      “你挡我的路了。”沈墨言的声音不高。

      顾言琛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旁边的人也散了。

      林清辞还坐在地上,低着头,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沈墨言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林清辞接过来,指腹按了按嘴角。“……谢谢。”

      沈墨言站起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有仇?”

      “没有。”林清辞说。“他喜欢我弟弟。”

      沈墨言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下次他再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林清辞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光,亮了一下。然后他又低下去了。“……嗯。”

      后来沈墨言发现林清辞也进了篮球社。训练的时候他站在场边,偶尔帮队员递水。

      沈墨言从场上下来的时候总会经过他身边,林清辞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停半秒然后移开。

      递水的时候两个人指尖碰一下,林清辞的耳尖会红起来,很淡的一层粉,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清。

      沈墨言看见了,没有说。他端起水杯喝一口,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

      两个人之间有种淡淡默契。每天傍晚训练完的时候沈默言会在篮球社门口站一会儿,等一个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擦肩的时候两个人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

      沈墨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温的,没有重量。

      直到那天林清越来了。

      他站在篮球社门口朝里面张望,穿着白色卫衣喊“哥!”

      林清辞从里面走出来。林清越挽住他的胳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刚从场上走下来的沈墨言身上。他笑了笑,弯着嘴角。“你是墨言哥吧。我哥经常说起你。”

      沈墨言看了林清辞一眼,没说话。

      林清辞把目光移开了,耳尖又红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爸妈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林清越说着松开他的胳膊,朝沈墨言走近了一步。“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大多了。我以后能常来玩吗。”

      沈墨言点了下头。林清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墨言转身走回场上,余光里林清辞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林清越那件外套的边角,攥得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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