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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拆骨   第二章 ...

  •   第二章拆骨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沈墨言没有亲自到场。那天上午他在公司开董事会,提案通过了第三季度的海外并购计划,散会时他把钢笔帽扣回去的动作很稳,旁边的秘书递来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手机静音搁在桌上,屏幕一直没亮。
      中午他回了老宅。管家在玄关接外套时说周医生已经到了,在地下室做术前准备。沈墨言点点头,往楼梯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吃东西了吗。"
      管家愣了半秒。"……早上送了粥过去,没怎么动。"
      沈墨言没再说什么,转向楼梯口。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用一扇和墙纸同色的暗门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推开暗门,沿台阶往下走,脚步不急不缓。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淡而尖锐。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沈墨言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房间的一角——床沿,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林清辞坐在床尾,校服换掉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衫,应该是管家准备的。他低着头,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块旧表的表盘。
      周明远站在旁边,正在调整输液架的高度。看见门口的影子,他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沈先生。"
      沈墨言走进去。房间里比上次多了一些器械——一台便携监测仪、几只药箱、墙角多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手术用具,用消毒绿布盖着。沈墨言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面扫过去,落在林清辞身上。
      林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就又垂下去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嘴唇比三天前更淡,几乎和脸一个颜色,下唇内侧有一小块破皮,是新的。咬的。
      周明远开始解释手术方案。什么腺体诱导、什么假性腔体扩张,一长串专业名词从他嘴里平铺直叙地倒出来。沈墨言听了一半,忽然打断:"成功率多少。"
      周明远停顿了一下。"Beta体质接受这类手术的案例不多,文献上能参考的数据有限。依我的经验……七成。"
      "七成。"沈墨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过程中会有一定疼痛反应,"周明远补充,"和Omega不同,Beta的生殖系统没有经过自然发育,强行激活的排异感会比较强。术后的恢复期也需要格外注意,头三个月不能受刺激,情绪波动大的话容易……"
      "知道了。"沈墨言再次打断他,然后转向林清辞。从进门到现在,林清辞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坐姿,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瓷像。沈墨言看了他几秒,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清辞的指尖停在了表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沈墨言转身走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又是那种安静的、密不透风的昏暗。他靠在墙上摸烟,打火机"咔"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被头顶通风口的微风搅散。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抽完了一支烟,把烟蒂碾灭在墙角的灭火器箱盖上,然后上楼。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沈墨言在书房处理文件。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一行行滚过去,他签了三份合同,回复了七封邮件,中间接了林清越一个电话。林清越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虚的,说在医院躺着无聊,问他什么时候来看自己。沈墨言说这周忙,下周一过去。林清越嗯了一声,又撒娇说想喝城西那家店的汤,沈墨言说好,让司机送。
      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天已经黑了,书房的落地窗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
      晚上九点,管家敲门说手术结束了。沈墨言站起来,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但从二楼到地下室的这段路,他比平时少用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间。
      二。
      铁门推开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比中午更重了。
      林清辞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从被面的轮廓来看他的姿势很直,一动不动。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淌,监测仪上几条绿色的波浪线平稳地起伏。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白得像一张宣纸,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方,几缕深色的发丝黏在皮肤上。
      周明远在收拾器械,看见沈墨言进来,低声说:"手术顺利。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大概凌晨会醒。这几天可能会有低烧和腹痛,正常反应。药我已经配好了,三餐后服用。"
      沈墨言站在床尾,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床上的人。"他……喊了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在问什么。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手术过程中他一直是清醒的,局部麻醉,意识全程在线。刚开始的时候我听见他咬嘴唇的声音,后来就没了。"
      沈墨言的视线落在林清辞的下唇上。那块破皮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血痕,颜色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条细线,嵌在淡色的唇纹里。他的牙关微微咬合着,即便在昏睡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周明远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铁门合拢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细微的"滴滴"声和林清辞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沈墨言在床尾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的折叠椅那里坐下来。他没打算待多久,只是想确认人还活着。
      椅子是铁的,坐上去有点凉。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落。滴了大概二十多滴之后,他忽然注意到林清辞的右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了一些,手腕搭在床沿边上,那块旧表的表带松垮垮地挂在骨节上,表盘微微反着光。
      他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林清辞站在最上面,右手伸着,五指微张。然后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第三次点开校园监控录像——楼梯间那个角度是死角,拍不到事发过程,只拍到林清越捂着肚子从楼梯上跌下来之前的五秒钟,以及林清辞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方。
      他反复看了那段录像十一遍。看不到"推"的动作。但监控看不到的东西太多了,他看到的是结果——林清越躺在血里,林清辞站在上方。
      沈墨言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一声响,他走到床边,伸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清辞裸露在外的肩头。指背无意间擦过林清辞的耳廓,触感是烫的。发烧了。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震亮了一整条,他上楼找管家要了冰袋和退热贴,又折回地下室。冰袋敷在林清辞额头上,退热贴剪开两片贴在颈侧,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但指尖碰到林清辞皮肤的时候会刻意收着劲,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又退回了那张铁椅子上,靠着墙,看着床上的人。林清辞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间泄出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沈墨言别开眼,盯着墙角那面水渍斑驳的墙壁,数墙上蜿蜒的痕迹有几分像一棵树的枝桠。
      数到第十七条分支的时候,他的眼皮沉下去。
      三。
      沈墨言是被一声极轻的呢喃惊醒的。
      他睁开眼,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地下室的暖光灯还亮着,输液管里液体已经滴到了瓶底,监测仪上的绿色波浪仍旧平稳。林清辞没有醒,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含混不清,像一层薄纱蒙在喉咙口。
      沈墨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发出"咔"的一声。他走到床边,俯下身,耳朵凑近林清辞的嘴唇——
      "……没推……"
      声音太轻了,几乎是气声。然后是几个更模糊的音节,沈墨言没听清,正要直起身,林清辞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从被子里探出来,虚虚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搭在那里,指尖蜷着,勾住了一小截衬衫的布料。沈墨言低下头,看到那几根手指苍白、细瘦,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泛着一点青紫色。袖口被勾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是林清辞掌心里渗出的薄汗。
      "……不冷……"
      这一次沈墨言听清了。
      两个字,轻得像是从肺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最后消散在空气里。林清辞的眉头还是蹙着,但嘴角那根绷紧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像是说了这句话之后,梦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沈墨言站直了身体。林清辞的手指从他袖口滑落,搭回了床沿边,腕骨上那块旧表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头顶那盏灯因为长时间没人移动而自动暗了一度,又在他骤然回过神来的呼吸中重新亮回去。他看着林清辞的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床薄被再次拉上去,盖住了那只搭在床沿外面的手。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沈墨言抬手按了按眉心。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那只手插进裤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凌晨两点的老宅安静得像一座空坟。他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尽头那间废弃的储物间。那里堆着沈家搬来之前的旧家具,落满了灰,最里面的墙角有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墙的底部有一个洞,被后来砌上的水泥堵得严严实实。
      他在那个墙角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圈冰冷的水泥补丁。
      什么触感都没有。水泥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个永久闭合的伤口。
      沈墨言蹲在那里,姿势和十年前跪在雪地里的时候很像。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手撑着墙面,头低垂着。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那枚福牌的样子——红绳编的,中间一块小小的圆形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福"字,笔画圆润,边缘因为被人反复摩挲而泛出一层温润的油光。
      那时候他隔着墙洞,伸手想碰一碰那只系着福牌的手腕。差一点就碰到了。那只手却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带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和一声被压低的、像怕被人听见的"快吃"。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墙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储物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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