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 第一章血
...
-
第一章血
沈墨言推开楼梯间那扇防火门的时候,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站了两秒,目光从门框上沾着的一小片暗红移开,落在台阶中段。林清越仰面躺在那里,裤子下面洇开一大片深色,粘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边缘正在缓慢地扩。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突兀,是咬破的,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看见沈墨言推门进来,他先是抖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滚出来了。
"墨言……"声音是虚的,气若游丝,"我肚子好疼……"
沈墨言的目光从林清越脸上移到台阶最上方。
林清辞站在那儿。右手还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刚刚推了什么东西出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袖口翻卷出一截苍白的腕骨,上面那块旧表的银色表带松了一扣,晃晃荡荡地挂在骨节凸起的地方。他的表情是空的。那种空不像冷静,不像惊吓,更不像任何一种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只是一片荒芜的白,眼底什么都没装,连恐惧都没有。
沈墨言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走上台阶,脱下外套裹住林清越,把人抱起来。经过林清辞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擦过林清辞的校服前襟,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林清辞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墨言没有停步。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撕过来。林清越被抬上去的时候攥着沈墨言的手指,指甲嵌进他虎口的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沈墨言没抽手。他的目光越过担架,落在教学楼出口的玻璃门后面。林清辞还站在楼梯间门口,隔着一段长走廊的昏暗,隔着玻璃上贴着的期末通知红纸,模模糊糊地缩成一个单薄的影子。他没有跟出来。没有上前解释。没有喊任何一句"不是我"。
就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遗忘的、落满了灰的旧木头。
二。
医院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沈墨言靠在手术室门口对面的墙上,后脑抵着瓷砖,余光里看见林家的父母踩着高跟鞋和皮鞋一路小跑过来。林母扑在手术室门上哭了几声,转头看见沈墨言,嘴唇抖了抖,眼泪扑簌簌地掉:"清越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哥哥怎么能下得去手……"
沈墨言没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灯管,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有一段发黑,像是进了蚊虫的尸体。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术室的门推开,医生出来说孩子没保住,大人脱离了危险但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林母的哭声陡地拔高了一个调,走廊里回旋着尖锐的颤音,护士过来搀她,沈墨言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孩子,"他开口,声音不大,"是我的?"
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七周左右。沈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
沈墨言没让他把话说完。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脚步不快,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林父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金属门板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一片淡青,昨晚处理家族企业的季度报表到凌晨三点,早上又被林清越的电话叫去学校接人。他揉了揉眉心,电梯在负一层停下,他穿过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点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清越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几乎辨不清字,翻来覆去就一句"肚子好疼"和"他推我的时候好用力"。沈墨言听完,把手机丢进副驾,终于拧了钥匙。引擎低鸣起来,他打方向盘出地库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林清辞站在台阶最上方,右手伸着,五指微张。
那只手上没有戴福牌。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
三。
沈家老宅的地下室很久没用了。沈墨言让管家把最里面那间杂物间腾出来,添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东西搬进去花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咬在嘴里,没点。
管家低声问:"少爷,这是要给谁住?"
沈墨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弯了丢进垃圾桶。"不用问。"
他回书房处理了几份文件,喝了半杯凉透的黑咖啡,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手机震动三次,都是林清越那边发来的消息,他一条没回。等最后一笔签名落下去,他合上笔帽,起身下楼。
车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二十分。晚自习刚结束,走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涌,沈墨言把车停在侧门那条巷子口,熄了火,没下车。他看见林清辞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从侧门出来,走得不快,和周围的人流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把他推到了最边缘。
沈墨言按了一下喇叭。
林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隔着挡风玻璃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的脸看不太真切,只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梢,下巴尖瘦。他认出了车牌,往车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像在犹豫什么。沈墨言降下车窗。
"上车。"
林清辞没动。
沈墨言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上车。"
这一次语气没变,但林清辞的肩膀细微地缩了一下。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书包抱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贴着左侧车门坐,和沈墨言之间隔出整排后座的距离。沈墨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响。沈墨言把车开出巷子,拐上主路,经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不是问句。尾音是平的,不带任何起伏。
后座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清辞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一口气含在喉咙里不敢吐干净——
"我说不是我推的,你信吗。"
沈墨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车速提起来,窗外的路灯变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从林清辞脸上掠过又消失。后视镜里映出他低垂的眉眼,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抱着书包的姿势很紧,指节泛白,但表情还是那副空的样子,像一潭冻住了的水,任你怎么搅都掀不起浪。
沈墨言把车开进了沈家老宅的地下车库。
四。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林清辞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床是新的,但床头那面墙上有旧的水渍印子,发黄的痕迹从墙角蜿蜒到天花板,像一道枯死的藤。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瓦数不高,照亮的范围只够圈住床沿和椅背,再远一点的地方就融进昏暗里了。
沈墨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落地灯旁边,翻了两页,念出几个医学术语——生殖腔激活手术、激素诱导方案、Beta体质适配评估。林清辞听了一半就垂下了眼睛。
"……你直接说就行。"
沈墨言合上文件夹,看他。
"怀一个,"他说,"还给清越。"
林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像是风吹过烛火的那种程度。他抬起头,终于和沈墨言对视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眼珠是偏浅的棕色,灯光底下近于琥珀,干净得出奇。这种干净在这种时候看上去格外刺眼。
"什么叫做还给。"林清辞问。
沈墨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缩到只剩下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林清辞校服上浅淡的皂粉气味,混着一点书页的陈旧味道。林清辞没有后退,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骨节凸得像一排小型山脊。
"清越怀了我的孩子,你推他下楼,孩子没了,"沈墨言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以后他不能再怀了。你不是他哥么,替他把孩子生了。生完就走,以后不用你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半步,像是不想沾染什么。林清辞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底下,低着头,沈墨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后颈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苍白、瘦,脊椎骨的突起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辨。过了很久,林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尾音甚至没有抖。
沈墨言转身往外走。铁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两圈才散干净。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抬手揉了揉后颈。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走廊里很静,头顶那盏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十岁那年冬天,他被继母罚跪在院子里,膝盖陷进薄雪里,冻到失去知觉。夜里很黑,只有院墙那边邻居家的厨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然后墙底下那个小洞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团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东西。馒头。馒头旁边还有一小包药粉,止血消炎的那种。
他看不到那边的人。只看到一只手。
手腕很细,指头瘦长,腕骨凸起的地方系着一枚红绳穿着的福牌。收回去的时候匆忙,手背擦过墙洞边缘的碎砖,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昏黄的光里变成暗红色的小点,滴在雪地上,像梅花。
沈墨言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
他睁着眼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和铁门那头彻底的安静。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楼道里渐远,最终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