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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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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灯
沈墨言开始习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去地下室。
最初他告诉自己那是去查看进度——方医生每天下午两点来做准备,他五点收工之后顺路下去一趟,确认那个身体还撑得住,不会在真正受孕之前就垮掉。他给自己找了一整套合理的理由:进度不能拖,Beta的体质需要监控,周明远不可能每天过来盯着,他作为主导者必须掌握第一手情况。
这些理由在第三天就失效了。但他还是去。
第四天他推开铁门的时候,林清辞正坐在床尾的地板上,靠着床沿看书。旧散文集摊在膝盖上,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睫毛底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听见门响,他没抬头,翻了一页纸,指腹顺着书页的边缘缓缓滑下去。
沈墨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放在椅子上。今天的汤换了口味,冬瓜排骨,白瓷盅盖掀开的时候冒出一股清润的蒸气。
林清辞把书合上,站起来。姿势略微滞涩——小腹的钝痛还没完全消退,站直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撑了一下床沿。他走到椅子边,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汤盅搁回椅子上,转头看着沈墨言。
"方医生说下周可以进入正期。"
沈墨言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点了点头。
林清辞顿了顿,垂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正期,是怎么样。"
沈墨言看着他。林清辞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是平的,像在确认一个日程安排。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拇指指甲压进食指的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强制发情,"沈墨言说,"用药诱导,配合物理干预,直到生殖腔完全张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些词太干净了,又补了一句,"过程会不舒服。"
林清辞没接话。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翻开书,但视线落在页面上没有移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个孩子……"
沈墨言的眉峰动了动。
"生下来之后,我能见他吗。"
地下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沈墨言靠着墙,看着林清辞的侧脸。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的颧骨上切出一道浅淡的明暗分界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微微颤动着。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尾音收得很小心,像是怕多问一个字就会被拒绝。
沈墨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林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重新低下头去看书页上的字。然后沈墨言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干涩,硬邦邦的,像是从一块石头上凿下来的——"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些。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和之前每次合拢的声音都不太一样——如果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那声响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辨别的仓促。
二。
正期开始的那天下了雨。地下室里听不到雨声,但空气湿度明显重了,墙壁上那面水渍颜色深下去,像吸饱了水分的宣纸。
方医生上午就过来了。她把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药剂和一套精密的注射装置。林清辞坐在床边,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方医生用酒精棉擦拭血管上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墙壁,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第一针推下去的时候他只是皱了下眉。第二针推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绷紧了。第三针之后他开始出汗,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潮气,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没入鬓角。
方医生收针的时候说:"下午还有一轮。间隔六小时,连续五天。中间有什么剧烈反应随时叫我。"
她走后,林清辞把袖子放下来,靠着床头。小腹深处开始翻涌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感觉,和手术后的钝痛不同,这种热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体内游走、扩张、寻找出口。他慢慢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铁门推开的时候他已经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了。
沈墨言走进来,手里没提保温袋。他站在床尾,看着床上缩成一小团的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开口:"很难受?"
林清辞从膝盖间抬起头。他的脸被汗浸得湿漉漉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琥珀色的瞳孔被体温蒸得像融化的蜜糖,看人的时候焦距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沈墨言走近一步。他在床边蹲下来,和林清辞平视。蹲下来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蹲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原本只是想看清楚林清辞的状态。
林清辞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高于正常水平。他的指尖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沈墨言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掌根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林清辞整个人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凉。"
林清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半闭着眼,鼻尖红红的,皮肤因为高热而变得格外敏感,沈墨言掌心的凉意落上去的时候他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雪地里的人靠近火堆。
沈墨言没有收回手。他保持着那个蹲姿,手掌覆在林清辞额头上,掌根贴着发际线,指尖触到后脑微潮的碎发。林清辞的呼吸慢慢平了一点,紧闭的眼睑底下眼珠还在不安地转动着,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过了一会儿,林清辞像是从高热的昏沉里浮出来了一点,微微睁开了眼。沈墨言的脸近在咫尺,他看到沈墨言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竖纹,看到他紧抿的嘴角,看到他瞳孔深处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林清辞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被火燎过。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角的折叠椅那里坐下来。铁椅子和地砖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双臂环在胸前——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看着你,"他说,"别死了。"
林清辞闭上眼。高热的潮涌又涌上来,他重新把额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小腹深处的灼热感在这时候忽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重重撞击了一下,他整个人一弓,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牙齿咬碎的闷哼。
沈墨言在铁椅子上坐直了。他的身体前倾了十五度,膝盖上的手指蜷紧又松开,但最终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床上那个弓起的脊背,看着它绷紧、颤抖、慢慢松弛,然后又绷紧,反反复复,持续了整个下午。
方医生第二轮来的时候,沈墨言还坐在那儿。方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给林清辞推了第二针。药剂注入之后林清辞的反应比上午更剧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浸透了汗的棉衫贴在后背上,透过布料能看见脊柱骨节的轮廓。
方医生收拾东西的时候低声对沈墨言说了一句:"明天反应会更重。他体脂偏低,代偿能力不够,您最好让人准备一些补充电解质的饮剂。"
沈墨言点了下头。方医生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清辞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背对着沈墨言。他的肩膀偶尔会小幅地抽动一下,像是体内那股灼热又在某个角落窜起来。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弯腰把滑落的薄被重新拉上去,盖住林清辞的肩膀。被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林清辞的后颈——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脊柱最上端的那节骨头微微凸起来,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小石子。
他收回手,退回去,重新在铁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下雨的声音隔着几层水泥传进来,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地下室的灯照旧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墙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照着床尾空荡荡的折叠椅,照着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慢慢起伏的脊背。
沈墨言坐在那里,没有走。
三。
第五天的正期是所有反应的高峰。
林清辞从凌晨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发抖。那种抖不受控制,从肌肉深层一阵一阵往上涌,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管家凌晨四点过来换了一次退热贴,发现他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加了两床毯子。但毯子压上去之后他的抖并没有减轻,反而像是被禁锢住了似的,连蜷缩的空间都没有了,整个人平摊在床上,哆嗦得更加厉害。
方医生早上七点到达的时候,林清辞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五度以下。她皱着眉检查了各项指标,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沈墨言说:"正期反应比他预想的要重,体质底子太薄了。今天这一针推完之后如果体温还在掉,我建议暂停一轮。"
沈墨言站在门口,凌晨的倦意在他眼下沉淀成一片青灰色。他看着床上的林清辞——那张脸白得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嘴唇颜色淡到快要看不见,只有眉弓处还残留着一丝潮红,是之前高热退去后留下来的余烬。
"继续。"他说。
方医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过去,挽起林清辞的袖子。林清辞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缩回去,但已经没有力气了。针尖刺入血管的时候他只是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
药剂推完之后不到二十分钟,林清辞的身体从"冷"转向了另一个极端——高热以惊人的速度涌上来,皮肤表面从苍白变成一种不均匀的潮红,额头、颈侧、腕骨内侧这些皮肤薄的地方最先烫起来。他开始发汗,大量的汗从毛孔里渗出来,浸透了枕头和被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药味的水汽。
然后他开始发出声音。
前四天再难受他都是咬住嘴唇硬抗,把所有的闷哼和喘息吞回喉咙深处。但这一天的反应太猛烈了,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热像要把他从里面劈开一样,他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呻吟从齿缝间溢出来。
沈墨言靠着门框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清辞的声音太轻了,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能把那些音节推到空气里。他的右手在床单上抓挠着,指甲刮过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腕上那块旧表的表带在剧烈抖动的腕骨上甩来甩去,金属外壳不断磕在床栏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沈墨言走过去。他在床边坐下来——不是铁椅子,是床沿。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林清辞感觉到了震动,偏过头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里面什么都没装,只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沈墨言伸手握住了他那只乱抓的手。
掌心一贴合,林清辞的整个手臂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松弛下来。那只手被沈墨言扣在掌心里,指节细瘦,骨感分明,像握着一把随时会散掉的竹枝。林清辞的呼吸从急促趋向平缓,虽然还是很烫,但不再发抖了。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热气从唇缝间一缕一缕地呼出来。
沈墨言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么握着,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弓着,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清辞的睫毛颤了颤,嘴唇阖动了一下,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墙……"
沈墨言没有听清,俯下身凑近了一些。林清辞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滚烫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垂,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落下来——"墙洞……有灯……"
沈墨言整个人定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头顶钉在了原地。林清辞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嘴唇就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高热似乎退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沈墨言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沈墨言的虎口,蹭到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
沈墨言直起身。
他看着林清辞的睡脸。额发汗湿着贴在眉骨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微微颤动,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裂口,浅褐色的痂皮嵌在淡色的唇纹里。他的视线从嘴唇移开,落在林清辞的右手手腕上。那块旧表因为角度关系滑到了小臂内侧,表盘朝下,银色的表带松松地挂在骨节上。
沈墨言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块表的表盘,把它翻过来。
表盘上那一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但这不是他注意到的重点。重点是表盘背面——靠近表带连接处的那一小块金属表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细密的划痕。划痕的形状不规则,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过。
他凑近了一些看。
那些划痕拼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笔划很浅,像是多年前一个小孩子用尽全力刻上去的。他辨认了很久,才从那几道模糊的痕迹里认出一个字。
福。
沈墨言的手指停在表盘上,一动不动。他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表翻回去,把林清辞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慢得像在碰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稳而慢。铁门合拢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仰起头。
头顶的声控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从上方直直打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手背压在眼皮上,压了很久。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慢慢地从急促趋于平缓,又从平缓变成一种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他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刚刚握过林清辞的手指,掌心还残留着一层薄而温热的潮意。
他把手攥紧,然后又松开。然后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脚下的楼梯每一级都那么长,长了三倍,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