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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四日之后 谢明凰重新 ...

  •   谢明凰重新陷入昏睡后,心跳很快又弱了下去。

      林见微按住她腕间脉搏。

      心脉深处的金光仍在缓慢流转,替她维持着微弱生机。但她被困在镇渊阵中三十五年,身体与神魂都已衰弱到极点,方才短暂清醒,几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来的力量。

      “不要再叫她。”林见微道,“她需要休息。”

      谢临渊坐在床边,手掌依旧托着母亲的手。

      “她刚才说,我父亲没有死在兽潮。”

      “是。”

      “还有什么?”

      林见微看了一眼裴昭雪。

      裴昭雪站在床尾,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回答。

      “谢前辈的意识沉下去以前,我还察觉到两个字。”

      “什么?”

      “皇陵。”

      谢临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十五年前,朝廷昭告天下,驸马战死北境,尸骨无存。

      皇帝以国礼为他立下衣冠冢。

      那座空冢就在皇陵西苑。

      谢临渊年幼时曾去过一次。

      棺椁里只有一副染血战甲、一柄断剑,以及父亲出征前留下的旧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踏入皇陵。

      “皇陵可能只是指衣冠冢。”裴昭雪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他送到了那里。”

      谢临渊没有立即下结论。

      “母亲为何知道?”

      “她与将军一同去了北境。”林见微道,“如果他们是在兽潮平息以后才被分别带走,她或许亲眼见过。”

      这只是推测。

      谢明凰现在无法再回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小满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封山以后,她接管了秘境中的临时病舍,每日核对伤者、药材与食水,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好好睡过。

      她看见谢临渊坐在床边,没有多问,只将药放下。

      “宗主,药已经煎好。”

      “她暂时喝不下。”

      “我用温灵阵留着。”

      温小满俯身检查谢明凰身下的软垫,又将滑落的薄被重新盖好。

      “林姑娘,方才她的左手动过,是否需要再加一层定魂阵?”

      “不用。”

      林见微道:

      “她若再醒,第一时间叫我。不要问她过去的事,也不要试着让她保持清醒。”

      “好。”

      谢临渊起身。

      “昭雪,随本座去藏书阁。”

      “是。”

      林见微收起飞针。

      “我也去。”

      谢临渊看向她。

      “你留下休息。”

      “最后那两个字只有我感应到了。”

      林见微道:

      “如果旧档中还残留与谢前辈神魂相近的气息,我或许能够分辨。”

      谢临渊没有再阻止。

      三人离开秘境。

      主峰上方,护山阵已经压低至第二层。

      朝廷大军依旧驻扎在山门外,没有强攻,却将所有下山道路、渡口与传送阵尽数封死。

      藏书阁内,负责守阁的长老早已收到命令。

      三十五年前的北境军报、朝廷诏书、宗门往来记录全部被取出,整齐摆在长桌上。

      谢临渊翻开第一卷。

      兽潮爆发当日,北境三城失守。

      谢明凰与丈夫率军自临川渡北上,于观星原截住第一批南下灵兽。

      第二卷只剩朝廷誊录过的战报。

      上面写着,驸马于观星原力竭战死,谢明凰为追击兽王深入雪原,自此失踪。

      日期是兽潮第一日。

      后方盖着兵部与御史台的两重官印。

      谢临渊继续向后翻。

      之后所有记录都以这份战报为准,再无任何一处提到她父亲还活着。

      裴昭雪查看纸页边缘。

      “这一卷换过纸。”

      守阁长老道:

      “看得出来?”

      “前后纸张都是北境青麻纸,只有这一页掺了云州竹纤。”

      裴昭雪指腹擦过纸面。

      “墨迹也比其余战报晚了至少半年。”

      这不是前线送回的原始战报。

      而是半年后重新誊录的定稿。

      “原件呢?”谢临渊问。

      “没有入阁。”

      守阁长老道:

      “本宗后来曾向兵部索要,被告知原件毁于转运途中的水灾。”

      谢临渊合上卷册。

      “医峰的随军药册在哪里?”

      “当年的医修几乎全部死在北境。带回来的记录只有三册,宗主以前已经看过。”

      “再看一次。”

      守阁长老立即命人去取。

      不到一刻钟,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却不是守阁弟子。

      温小满抱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走进藏书阁。

      “这是什么?”裴昭雪问。

      “旧药库里找到的。”

      温小满将木箱放在桌上。

      “封山以后,医峰让我重新清点所有药材。这个箱子原本登记的是北境止血丹,可里面没有丹药。”

      木箱外层已经腐朽,底部却以一层防潮油蜡封住。

      温小满取下箱盖。

      里面放着十余本发黄的小册。

      “这些东西没有列入藏书阁旧档。”她道,“我原本以为是医修留下的手记,翻过以后才发现,其中夹着几页领药军册。”

      谢临渊拿起最上方一册。

      纸张已经发脆。

      前半部分记录着兽潮期间各城伤者人数,后半部分则是太玄宗随军医修发放丹药的清单。

      第一页。

      兽潮第一日。

      清心丹两百枚,止血散三千包,送临川渡。

      第二页。

      兽潮第二日。

      续脉丹六十枚,送观星原伤营。

      第三页。

      兽潮第四日。

      谢临渊的动作停住。

      这一页只记载了三种东西。

      续脉丹四十枚。

      定魂针九枚。

      净血散十二副。

      领取人一栏没有名字,只盖着半枚残缺军印。

      谢临渊盯着那道印纹。

      裴昭雪低声问:

      “师尊认得?”

      谢临渊没有回答。

      她伸手碰上印角那道细小缺口。

      “这是我父亲的副印。”

      她小时候曾在父亲书房里玩耍,不慎将军印碰落在地,磕坏了左上角。

      父亲没有责罚她。

      只是找来一截铜丝,将裂开的印身重新箍好。

      从那以后,每次盖出的印纹上,都会多出一道极细的横痕。

      眼前这半枚印记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守阁长老脸色微变。

      “可朝廷战报说,将军第一日便已经战死。”

      “有人在兽潮第四日,用他的副印领走了救命丹药。”

      裴昭雪道:

      “要么他还活着,要么军印落到了别人手中。”

      谢临渊翻向下一页。

      纸页被人从根部整齐割去,只留下一道狭窄残边。

      再下一页已经是兽潮第七日。

      中间三日的记录全部消失。

      林见微拿起木箱中的其他册子。

      “这里也缺了一部分。”

      几本手记中,凡是涉及兽潮第四日至第六日的内容,要么被撕去,要么被墨汁彻底涂黑。

      只有一本破损严重的伤员名册,在夹缝中留下一行未被处理干净的小字。

      ——丹药未入中军,由皇城玄甲卫持诏接取。

      “玄甲卫只听皇帝调遣。”守阁长老道。

      谢临渊闭上眼睛。

      父亲在兽潮第四日可能仍然活着。

      有人以他的军印领取续脉丹与定魂针。

      丹药却没有送入军营,而是被皇帝的玄甲卫直接带走。

      随后,所有原始记录都被清理干净。

      “这些只能证明副印出现过。”谢临渊睁开眼,“不能证明领药之人一定是他。”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继续查。”

      话音刚落,主峰外响起三声钟鸣。

      一名剑卫很快走入藏书阁。

      “宗主,朝廷又送来一道诏书。”

      谢临渊没有接。

      “念。”

      剑卫展开诏书。

      朝廷以太玄宗拒不交人为由,暂时查封宗门在各州的田产、商铺与药行。

      所有在外历练的太玄宗弟子不得离开所在州府。

      与宗门往来密切的商队也将接受逐一审查。

      诏书没有提何时攻山。

      每一句却都在逼太玄宗主动低头。

      “传令各峰。”谢临渊道,“不必理会。”

      “是。”

      剑卫正要收起诏书,温小满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接过盛放诏书的铜筒,用手掂了掂。

      “里面还有东西。”

      剑卫检查过筒口。

      “封蜡完整。”

      “太重了。”

      温小满道:

      “这种铜筒是宗正寺统一铸造,每一只重量都相同。这个至少重了三钱。”

      裴昭雪接过铜筒。

      一缕水灵力从她指间流出,渗入筒壁最细微的缝隙。

      下一刻,水流凝成薄冰。

      裴昭雪屈指一弹。

      铜筒内壁裂开一层极薄夹层。

      一张折叠成细条的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纸上没有文字。

      林见微闻了闻。

      “显影药。”

      温小满立即取来药炉。

      纸条在热气上方停留片刻,淡褐色字迹一点点浮现。

      最下方盖着一枚残缺私印。

      裴昭雪认出了印上的封号。

      “永宁郡主。”

      信中只有数行。

      三十五年前,兽潮第四日,皇陵下宫接收无名军犯一人。

      重伤,神识清醒,军籍已销。

      随身副印缺损,编号甲七。

      此后三十五年,内药局每月向陵下送续脉丹、定魂汤与锁魂针。

      七日前,药物仍在照常领取。

      信纸下方还拓着一枚军印。

      残缺的左上角。

      横贯印面的铜丝细痕。

      与药册上的半枚印记完全相同。

      藏书阁内无人说话。

      谢临渊看了很久。

      “甲七。”

      她终于开口。

      “只是编号。”

      林见微道:

      “可谢前辈说将军没有死,又留下了皇陵两个字。”

      “证据仍然不够。”

      谢临渊将信纸放回桌上。

      她没有因为这张纸便认定父亲尚在人世。

      三十五年太久。

      即使皇陵中的甲七真是她父亲,也不能证明他现在还活着。

      裴昭雪看向信纸背面。

      “还有字。”

      最后一行显影得极慢。

      墨迹刚刚写下不久,甚至尚未完全浸透纸背。

      ——今晨得令:甲七明日卯时转出陵下,旧册焚毁,去向不录。

      林见微抬起眼。

      “朝廷知道谢前辈已经脱离镇渊阵。”

      “所以他们开始清理三十五年前留下的证据。”裴昭雪道。

      “也可能是诱本座离开太玄宗。”

      谢临渊走到窗前。

      山门之外,朝廷军营连绵数十里。

      他们攻不破护山阵。

      若想让谢临渊主动离山,皇陵中的旧人无疑是最合适的诱饵。

      “师尊。”裴昭雪道,“无论是不是陷阱,都不能直接闯皇陵。”

      “本座知道。”

      谢临渊转过身。

      “本座不会去。”

      裴昭雪微怔。

      谢临渊重新拿起信纸。

      “母亲刚刚脱离阵眼,太玄宗又被围困。这个时候离开,是在把她和七十二峰一起交给朝廷。”

      她等了父母三十五年。

      如今得知父亲可能还活着,却仍然没有任由自己失去判断。

      “他们明日才会转移甲七。”谢临渊道,“皇陵不能闯,押送途中却未必没有机会。”

      她看向林见微。

      “秘境之门能否开到京畿?”

      “需要本宗留下的旧锚点。”

      林见微道:

      “距离不是问题,但皇陵周围有国运与龙脉封禁,我现在的修为无法直接越过。”

      温小满立即走向存放旧物名册的书架。

      片刻后,她取出一卷已经泛黄的地契。

      “太玄宗在京畿东南曾有一座医馆。”

      “二十年前便废弃了,但地契与镇门木符一直没有销毁。”

      她从卷轴中取出一枚乌黑木牌。

      “医馆距离皇陵外道十七里。”

      林见微接过木牌。

      掌心灵力渗入其中。

      秘境内的五行灵气随之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可以作为锚点。”

      谢临渊展开京畿舆图。

      皇陵通往钦天监与皇城共有三条官道。

      若朝廷要秘密转移一个被抹去军籍的人,不会经过城门最多的南道。

      剩下两条路,一条穿过禁军大营,一条绕行废弃的青石渠。

      谢临渊的手指落在青石渠上。

      “今夜子时打开界门。”

      “昭雪、见微,你们先去旧医馆确认路线。”

      “不要进入皇陵,也不要立刻救人。”

      “先看清甲七是谁,再决定如何动手。”

      裴昭雪收起舆图。

      林见微将镇门木符握入掌心。

      温小满带着药册返回秘境,将所有证据封入药谷石室。

      谢临渊则留在太玄宗。

      山门外的朝廷大军仍未移动。

      今夜子时,林见微会从秘境打开通往京畿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四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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