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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母命 沈宗主离开 ...

  •   沈宗主离开太玄宗的第三日,西境传讯中断。

      最初消失的是随行弟子的命灯。

      一盏。

      两盏。

      到了傍晚,供奉在宗门祠堂中的十三盏命灯,只剩下三盏还亮着。

      其中属于沈宗主的那一盏,灯火已经变成暗红色。

      谢临渊立即封锁消息。

      她命执法堂长老守住主峰,又派出两队弟子前往西境接应。

      沈令仪一直站在祠堂外。

      她看不见里面的命灯,却能从来往长老的神情中察觉到异常。

      “母亲出事了,是不是?”

      “尚未确定。”

      谢临渊挡在门前。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师尊临行前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祠堂。”

      “我是她的女儿。”

      “你也是太玄宗弟子。”

      沈令仪看着她。

      “姐姐,你没有骗过我。”

      “不要从今日开始。”

      谢临渊没有回答。

      她答应过沈宗主,在对方回来以前守住太玄宗。

      也答应过沈令仪,等师尊回来以后,便将那句尚未说完的话告诉她。

      如今沈宗主的命灯还没有熄灭。

      她只能继续等。

      第四日清晨,护山阵外终于传来回应。

      谢临渊亲自开启山门。

      出去时共有十三人。

      回来的只有三个。

      两名长老以灵力托着一柄断裂的长剑。

      沈宗主躺在剑上。

      她身上的宗主法袍几乎完全被血浸透,左肩至心口有一道贯穿伤。

      伤口表面没有继续流血。

      皮肤下却不断浮现出黑色阵纹。

      那些阵纹像活物一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母亲!”

      沈令仪从谢临渊身后冲出来。

      她尚未靠近,沈宗主体内便爆发出一阵魔气。

      谢临渊立即挡在她面前。

      剑光斩断扑来的黑雾。

      “不要过去。”

      “她是我母亲!”

      “魔气会感知你的血脉。”

      谢临渊反手抓住沈令仪。

      “他们用的是噬魂阵。”

      这道阵法并非为了当场杀死沈宗主。

      它先以魔气侵蚀净魔血脉,再将被污染的血液转化为阵法的一部分。

      沈令仪与沈宗主血脉相连。

      一旦靠近,魔气便可能从母亲体内转移到她身上。

      “送去医峰。”谢临渊道。

      “开启净魔室。”

      沈宗主很快被送入医峰最深处的石室。

      医峰峰主亲自主持净魔阵。

      裴玄度守在阵内,以银针封住伤口附近的经脉。

      三十六盏灵灯同时点亮。

      灯火映在沈宗主苍白的脸上,却始终无法驱散她眉心聚集的黑气。

      “噬魂钉已经穿透灵台。”

      裴玄度取出最后一根银针。

      他的手上都是血。

      “她的神魂正在消散。”

      谢临渊道:

      “还能维持多久?”

      “若不断向阵中注入灵力,最多三个时辰。”

      “救活她。”

      “谢师妹——”

      “需要多少灵石,从宗门库中取。”

      谢临渊看着他。

      “若灵石不够,便用我的。”

      “不是灵石的问题。”

      裴玄度声音低沉。

      “她的本命元婴已经碎了。”

      “即使清除所有魔气,也无法重聚神魂。”

      谢临渊握住剑柄。

      “药王谷也没有办法?”

      裴玄度沉默片刻。

      “没有。”

      谢临渊不再说话。

      她第一次失去父母时,只有十六岁。

      那时所有人都告诉她,长公主与镇国将军已经以身封印妖族,谁也无法将他们带回来。

      她不相信。

      所以她一次次挥剑,想要劈开断天关的城门。

      三年过去,她的剑已经能够斩杀许多妖魔。

      却依旧救不了第二个将她当作女儿的人。

      阵法中央,沈宗主缓缓睁开眼睛。

      “临渊。”

      谢临渊立即走过去。

      “师尊。”

      “让长老们进来。”

      “您的身体——”

      “来不及了。”

      沈宗主的声音很轻。

      “我有事要交代。”

      宗门十二位长老很快聚集在净魔室外。

      沈宗主无法离开阵法。

      他们便隔着阵光跪下。

      沈宗主从灵台中召出宗主印。

      玉印出现的一刻,护山阵随之震动。

      “西境魔教以村镇为饵,提前设下噬魂阵。”

      “他们能够辨认太玄宗的隐秘传讯,也知道本座的修炼功法。”

      “宗门内部或许还有他们的人。”

      长老们神色骤变。

      “从今日起,封闭山门。”

      “彻查所有出入记录。”

      “未能确认安全以前,任何弟子不得单独下山。”

      沈宗主停下来,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裴玄度立即向阵中送入灵力。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

      “本座死后,由谢临渊继任宗主。”

      净魔室外一片寂静。

      谢临渊猛然抬头。

      “师尊。”

      “你过来。”

      沈宗主将宗主印托在掌心。

      “跪下。”

      谢临渊没有动。

      “您会活下来。”

      “临渊。”

      沈宗主看着她。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谢临渊最终还是跪在阵前。

      宗主印越过净魔阵,落入她手中。

      玉印接触她掌心的一刻,护山阵的千万道灵纹同时亮起。

      太玄宗历代祖师留下的神识依次扫过她的灵台。

      没有排斥。

      没有质疑。

      宗主印接受了新的主人。

      “弟子谢临渊。”

      沈宗主道:

      “你可愿接掌太玄宗,守护门下弟子,延续宗门传承?”

      谢临渊握紧玉印。

      “弟子不愿。”

      长老们同时抬头。

      沈宗主却没有生气。

      “为何?”

      “这是您的宗门。”

      “也是你的。”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得到它。”

      “可世上许多东西,都不会等你准备好再交到手中。”

      沈宗主望着她。

      “你的父母将天下交给你。”

      “我如今将太玄宗交给你。”

      “这对你不公平。”

      “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她停顿片刻。

      “可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托付的人。”

      谢临渊低下头。

      宗主印在掌心微微发热。

      这枚玉印代表的并不只是地位。

      是太玄宗数千名弟子的性命,是绵延千年的阵法、剑诀与传承。

      也是沈宗主再也无法走完的路。

      “令仪呢?”谢临渊问。

      “为什么不是她?”

      “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沈宗主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痛意。

      “所以我不希望她坐上这个位置。”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死。”

      “你母亲死在妖族手中。”

      “你父亲也死在断天关。”

      “如今连魔教也已经将手伸进太玄宗。”

      “宗主之位从来不是什么荣耀。”

      “是别人冲向你之前,你必须先挡在所有人面前。”

      “令仪不适合。”

      谢临渊没有反驳。

      沈令仪可以为了一个受伤的弟子独自进入险地。

      也会在看见妖兽伤人时,忘记自己身上没有防护法器。

      她不是不够强。

      只是心太软。

      沈宗主若死,她的净魔血脉又尚未完全觉醒,无论接掌宗门还是独自面对魔教,都会成为所有人觊觎的目标。

      “弟子愿意。”

      谢临渊终于道。

      “我会守住太玄宗。”

      沈宗主看着她。

      “以神魂起誓。”

      “弟子谢临渊,以神魂起誓。”

      谢临渊双手捧住宗主印。

      “此生守护太玄宗,护门下弟子,延续宗门传承。”

      誓言落下。

      护山阵发出悠长回应。

      沈宗主闭上眼睛,像终于放下一件最沉重的事情。

      “诸位长老听令。”

      “弟子在。”

      “从今日起,见宗主印如见本座。”

      “若有人不服,可在本座死后离开太玄宗。”

      没有人离开。

      十二位长老同时向谢临渊低下头。

      “谨遵宗主之命。”

      宗门事务交代完以后,沈宗主却没有立即见沈令仪。

      她让所有长老先行退下。

      净魔室中只留下谢临渊与裴玄度。

      “玄度。”

      “晚辈在。”

      “你先出去。”

      裴玄度看了一眼阵法。

      “阵中灵力还能维持两个时辰。”

      “若有异常,立即传讯。”

      他退出石室。

      房门关闭以后,沈宗主才看向谢临渊。

      “你昨日让人传讯,说等我回宗以后,有事相商。”

      谢临渊身体微僵。

      “已经不重要了。”

      “与令仪有关?”

      谢临渊没有回答。

      沈宗主却已经明白。

      “你喜欢她。”

      不是询问。

      谢临渊握住宗主印的手指缓缓收紧。

      “师尊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十四岁时,日日抱着枕头往你的院子里跑。”

      沈宗主道: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贪玩。”

      “可我是她的母亲。”

      “那您为什么从未阻止?”

      “因为那时的你需要她。”

      “她也愿意陪着你。”

      “你们年纪尚小,我以为时间久了,这份依赖自然会淡。”

      “后来呢?”

      沈宗主沉默片刻。

      “后来我发现,已经淡不了了。”

      谢临渊抬起头。

      “那桩婚约——”

      “婚约在她出生以前便已经定下。”

      “可您说过,只要她不愿意,便会替她退婚。”

      “我是说过。”

      “那如果她愿意选择我呢?”

      净魔阵中的灵灯轻轻晃动。

      沈宗主望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带回宗门、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她并非不知道谢临渊对沈令仪有多重要。

      也不是不知道,女儿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正因为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更加残忍。

      “临渊。”

      “你刚刚接下了宗主印。”

      “从今以后,魔教想要毁掉太玄宗,便会先杀你。”

      “你的路不会平静。”

      “你要清查内应,要替死去的弟子报仇,也要面对数不清的妖魔。”

      “令仪若留在你身边,会陪你一起走进所有危险。”

      “你拦得住她吗?”

      谢临渊无法回答。

      当然拦不住。

      沈令仪连她晚归一夜都要等在山门前。

      若她陷入险境,沈令仪绝不会独自逃走。

      “裴玄度不一样。”

      沈宗主继续道:

      “他会回到药王谷。”

      “那里远离宗门纷争,世代悬壶济世,也有足够强大的护谷阵。”

      “裴玄度性情端正,医术出众。”

      “他不会强迫令仪,也不会让她卷入争权夺利。”

      “令仪若嫁给他,可以离开太玄宗。”

      “往后成婚,生子,行医救人。”

      “她可以过最普通、也最安全的日子。”

      谢临渊喉间发紧。

      “师尊认为,嫁给裴玄度便一定安全?”

      “世上没有一定安全的地方。”

      沈宗主道:

      “可那是我能替她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那她自己的选择呢?”

      “所以我没有命令她。”

      沈宗主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只是在求你。”

      谢临渊眼中的情绪骤然凝住。

      沈宗主看着她。

      “临渊,替我保护她。”

      “不要让她接掌太玄宗,也不要让她成为魔教的目标。”

      “若裴玄度始终待她好,便劝她履行婚约。”

      “让她离开这里。”

      “让她有自己的家。”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不爱裴玄度呢?”

      “感情并不是平安活下去的必要之物。”

      “可她会难过。”

      “活着总会有遗憾。”

      沈宗主眼中泛起泪意。

      “我只怕她连遗憾都来不及有。”

      魔气再次从伤口中涌出。

      阵中的灵灯接连熄灭两盏。

      谢临渊立即起身,将灵力送入阵法。

      “师尊,不要再说了。”

      “还没有说完。”

      沈宗主按住她的手。

      “当年你母亲将你交给我,只求我看着你平安长大。”

      “我没有做到。”

      “我让你接下宗门,也让你重新走进危险。”

      “如今,我还要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你。”

      “是我对不起你。”

      谢临渊摇头。

      “您没有对不起我。”

      “没有您,我早已死在十六岁那年。”

      “所以你答应我。”

      沈宗主抓住她的手,力气已经十分微弱。

      “护好令仪。”

      “让她嫁给裴玄度。”

      “让她离开太玄宗,过普通人的日子。”

      谢临渊闭上眼睛。

      就在昨日,她还想等师尊回来以后,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想请求师尊解除婚约。

      想告诉所有人,她喜欢沈令仪。

      无论药王谷是否追究,无论宗门如何议论,她都愿意承担。

      可如今,沈宗主将整个太玄宗交给她。

      也将最后的愿望交给她。

      她无法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说,自己不愿意。

      “弟子答应您。”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她心口。

      “我会保护令仪。”

      “会让她平安。”

      “也会劝她履行婚约。”

      沈宗主终于松开手。

      “好。”

      她看了谢临渊许久,眼中有愧疚,也有释然。

      “让她进来吧。”

      沈令仪一直守在净魔室外。

      房门开启时,她立即冲了进来。

      沈宗主体内的魔气已经暂时被压制。

      她终于能够靠近。

      “母亲。”

      沈令仪跪在阵前,双手穿过阵光,握住母亲的手。

      “裴玄度说还有两个时辰。”

      “我们还有时间。”

      “我去药王谷找人。”

      “谷中一定有办法。”

      “令仪。”

      沈宗主轻声打断她。

      “看着我。”

      沈令仪摇头。

      她不肯看。

      仿佛只要不去看母亲的脸,便可以假装死亡还没有到来。

      “你小时候总嫌我管得太多。”

      沈宗主道:

      “以后不会有人管你了。”

      “我让您管。”

      沈令仪的眼泪掉了下来。

      “您以后说什么,我都听。”

      “功课我会补。”

      “药也会按时喝。”

      “我再也不偷偷下山。”

      “所以您不要死。”

      沈宗主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臂却已经没有力气。

      谢临渊托住她的手,让她碰到女儿的脸。

      “令仪。”

      “母亲不能再陪你了。”

      “临渊会照顾你。”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站在阵外,掌心握着宗主印。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把宗门交给她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做宗主。”

      沈宗主没有说谎。

      “你可以救人,却不适合决定让谁去死。”

      “令仪,不必继承我的位置。”

      “也不必替我报仇。”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沈令仪哭得说不出话。

      沈宗主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裴玄度。

      “裴家的婚约,我没有替你解除。”

      沈令仪的手指一颤。

      “母亲——”

      “我不逼你现在答应。”

      “只是若有一日,你愿意放下这里,便随玄度回药王谷。”

      “那里会比太玄宗安稳。”

      “母亲只希望你平安。”

      沈令仪紧紧握住她。

      “没有您,哪里都不会安稳。”

      阵中的灵灯再次熄灭。

      一盏。

      两盏。

      沈宗主的神魂开始变得透明。

      “临渊。”

      谢临渊向前一步。

      “弟子在。”

      “照顾好她。”

      “是。”

      沈宗主最后看向女儿。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握在沈令仪掌心的手缓缓失去力气。

      最后一盏灵灯熄灭。

      净魔阵停止运转。

      石室中所有阵纹同时暗了下去。

      “母亲?”

      沈令仪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母亲。”

      她将沈宗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却再也不会替她擦去眼泪。

      沈令仪伏在阵前,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

      三年前,她失去父母时,是沈令仪抱住她,陪她在后山哭了一整夜。

      如今,轮到沈令仪失去母亲。

      谢临渊俯下身,将她抱进怀中。

      “我在。”

      沈令仪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握住她的衣袖。

      “姐姐。”

      “我没有母亲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

      “我知道。”

      “她也不要我了。”

      “她没有不要你。”

      “她只是不能再陪你。”

      沈令仪靠在她怀中,眼泪浸透她的衣襟。

      谢临渊抱紧她。

      她终于可以将沈令仪重新抱回自己怀里。

      却再也不能说出那句原本准备好的喜欢。

      从接下宗主印的那一刻起,她已经答应另一个母亲——

      保护沈令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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