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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石门之外 沈宗主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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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主下葬以后,谢临渊正式接掌太玄宗。
她只有十九岁。
宗门中并非无人质疑。
有人认为她资历不足,也有人认为宗主印选择她,只是因为她是前任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
谢临渊没有解释。
接任后的第一日,她重新检查护山阵。
第三日,她找出西境传讯中两处被篡改过的阵纹。
第七日,三名与魔教暗中往来的外门执事被押入执法堂。
一个月后,宗门中再也无人质疑她是否有资格坐上宗主之位。
可西境伏击案仍然没有真正查清。
参与伏击的魔修在阵法被破时自行焚毁神魂,没有留下任何口供。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对方熟悉太玄宗的传讯方式,也知道沈宗主的功法弱点。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太玄宗。
也是沈家能够净化魔气的血脉。
沈令仪已经成为下一个目标。
谢临渊开始修炼沈宗主留下的宗主剑诀。
这套剑诀与护山阵相连,只有达到元婴境界,才能发挥全部威力。
她已经是金丹后期。
可从金丹后期跨入元婴,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谢临渊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准备进入后山闭关。
闭关以前,她去见了沈令仪。
沈令仪仍住在母亲留下的院子里。
桌上放着裴沈两家的婚书。
红色婚书已经打开,却没有留下属于沈令仪的灵印。
“裴玄度来过?”谢临渊问。
“来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婚约可以作废。”
沈令仪看着她。
“只要我不愿意,他会亲自回药王谷向裴家解释。”
谢临渊没有想到,裴玄度会主动提出退婚。
“你怎么回答?”
“我还没有回答。”
沈令仪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答应过我,母亲回来以后,会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
沈令仪声音很轻。
“她已经回来了。”
只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你那日想对我说什么?”
谢临渊站在桌边。
婚书上的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原本想告诉沈令仪,自己喜欢她。
想请求师尊解除这桩婚约。
也想问沈令仪,愿不愿意重新搬回她的院子。
不只住一晚。
也不只住几年。
可沈宗主临终以前抓着她的手,让她保护沈令仪。
让沈令仪嫁给裴玄度,离开太玄宗。
她已经答应了。
“我想劝你履行婚约。”谢临渊道。
沈令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等母亲回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是。”
“那日在院中,你问我喜不喜欢裴玄度,也是因为婚约?”
“是。”
“你说要先得到母亲允许。”
“我想先问清她的意思。”
谢临渊每回答一句,沈令仪眼中的光便暗下一分。
“现在你知道了。”
“母亲希望我嫁给他。”
“嗯。”
“你也希望?”
只要说一个“不”字,一切或许都会改变。
沈令仪不会在婚书上留下灵印。
裴玄度也会遵守承诺,亲自回药王谷退婚。
可谢临渊刚刚接下宗主之位。
魔教已经开始寻找沈家的净魔血脉。
她甚至不知道太玄宗内还藏着多少敌人。
沈令仪若留在她身边,便会成为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弱点。
“是。”谢临渊道。
“我希望你嫁给裴玄度。”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令仪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问:
“如果没有母亲的遗命呢?”
谢临渊的指甲陷进掌心。
“结果也不会改变。”
沈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同时落在婚书上。
“谢临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为了保护我,便可以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有。”
沈令仪看着她。
“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谢临渊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十四岁便开始喜欢你。”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你不吃饭,我也会难过。”
“你下山七日没有回来,我就在山门前等了一整夜。”
“后来裴玄度来了。”
“我告诉他,我心里已经有人。”
“他问那个人知不知道。”
沈令仪眼中的泪不断落下。
“我说她不知道。”
“可现在我才明白。”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想要。”
“不是。”
那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谢临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令仪等了很久。
“什么不是?”
谢临渊无法继续。
她不能给沈令仪希望,又亲手将她送走。
“没什么。”
沈令仪眼中的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她抬手擦去眼泪。
“我明白了。”
“令仪——”
“我会嫁。”
她拿起婚书,将灵力送入指尖。
“母亲希望我嫁给裴玄度。”
“你也希望。”
“若我始终不肯答应,倒显得所有人之中,只有我不懂事。”
灵印落在婚书上。
两家早已定下的婚约,在这一刻真正生效。
谢临渊看着那枚属于沈令仪的灵印。
她用尽全部克制,才没有伸手将婚书撕碎。
“裴玄度会待你好。”
“我知道。”
“药王谷远离仙魔纷争,护谷阵也足够强大。”
“我知道。”
沈令仪替她说完。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既然如此,我应该听话。”
谢临渊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沈令仪却向后退了一步。
“宗主还有别的事吗?”
称呼已经变了。
不再是姐姐。
也不是师姐。
谢临渊缓缓收回手。
“我要闭关冲击元婴。”
“何时?”
“明日。”
“多久?”
“不知道。”
沈令仪点头。
“那便祝宗主顺利突破。”
谢临渊离开以后,裴玄度才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听见两人的谈话。
却已经看见婚书上多出的灵印。
“你不必因为沈宗主的遗愿嫁给我。”
“我已经决定了。”
“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谢临渊替你决定?”
沈令仪没有回答。
裴玄度走到桌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你不喜欢我。”
“你也不爱我。”
沈令仪看着他。
“至少我们不会欺骗彼此。”
裴玄度沉默片刻。
“你想清楚了?”
“母亲希望我离开太玄宗。”
“她想让我成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沈令仪垂下眼睛。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也是谢临渊的愿望。”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沈令仪望向窗外。
“已经不重要了。”
裴玄度没有再劝。
“若我们真的成婚,我不会要求你忘记任何人。”
“也不会以婚约困住你。”
“将来有一日你想离开,我会亲自送你走。”
沈令仪看向他。
“你为什么还愿意答应?”
“或许因为我也想知道,两个没有相爱的人,能不能慢慢成为家人。”
裴玄度将婚书收好。
“至少,我不会让你在药王谷过得不开心。”
沈令仪轻声道:
“谢谢。”
第二日,谢临渊进入后山闭关。
石门关闭以前,沈令仪来了。
她怀中没有抱枕,只拿着那本夹过桃花的话本。
“这个一直留在你那里。”她道。
“嗯。”
“现在还给我吗?”
谢临渊将话本递过去。
沈令仪接过,却从书页中取出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重新放回她手中。
“花留下。”
“书我带走。”
“为什么?”
“总要给你的院子留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谢临渊握住干花。
她很想告诉沈令仪,那座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动。
两只茶杯仍然摆在桌上。
床榻也始终为她留着一半。
可这些话已经没有说出口的意义。
“闭关以后,石门会完全封闭。”谢临渊道。
“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
“信呢?”
“可以放入传讯阵。”
“你会看吗?”
“会。”
“会回信吗?”
谢临渊没有承诺。
沈令仪似乎早已料到。
“无妨。”
“你不回,我也会写。”
“写到你嫌烦为止。”
“我不会嫌烦。”
沈令仪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宗主,保重。”
她转身离开。
谢临渊站在石门前,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走入闭关洞府。
石门缓缓落下。
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
三日后,传讯阵中出现第一封信。
【石门太难看。】
【我在外面种了两株桃花。】
【等你出关时,它们大约已经长大。】
谢临渊将信纸折好,放进储物戒。
第七日,第二封信被送进来。
【雪羽鸟昨日又撞翻了药筛。】
【裴玄度说,它大约只是想让我陪它。】
【我想,它或许是跟我学的。】
沈宗主百日祭以后,沈令仪与裴玄度成婚。
婚礼没有大办。
太玄宗与药王谷只请了两家亲近之人。
婚礼当日,一封红色的信被送进石门。
【今日成婚。】
【裴玄度替我准备了两间卧房。】
【他说,什么时候愿意住在一起,由我自己决定。】
【他待我很好。】
【所以你不必担心。】
信末没有落款。
谢临渊握着那封信,在石室中坐了一整夜。
她提笔写下许多话。
写到最后,纸上却只剩下一句——
【若不开心,随时回来。】
那封信没有被送出去。
第二日清晨,谢临渊将它投入灵火。
随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闭关第一年,沈令仪的信来得很频繁。
她会写药王谷的晨雾。
写谷中弟子如何将雪羽鸟当成灵兽供养。
也写裴玄度第一次下厨,险些烧毁半间厨房。
【他做的饭很难吃。】
【我忽然有些怀念你煮的粥。】
谢临渊看到这里时,指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依旧没有回信。
闭关第二年,信逐渐变得平静。
沈令仪开始跟随药王谷弟子外出行医。
她救过一个误食毒草的孩子,也曾在暴雨后的村镇中连续施针三日。
裴玄度始终陪在她身边。
【我现在明白母亲为何希望我来药王谷了。】
【这里确实很安稳。】
【每日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谁家的孩子发热,哪一片药田生了虫。】
【裴玄度说,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我没有反驳。】
谢临渊看完以后,将信收进储物戒。
她体内的金丹已经出现变化。
宗主剑诀不断压缩灵力,让原本坚固的金丹逐渐趋近圆满。
可元婴依旧没有出现。
寻常修士走到这一步,至少需要数十年积累。
谢临渊却没有停下。
她几乎从不离开修炼阵。
每一日只在灵力彻底耗尽时短暂休息。
她将所有痛苦、遗憾与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剑意之中。
闭关第三年,沈令仪的信少了许多。
有时隔一个月才会送来一封。
信中没有抱怨。
只是药王谷事务渐多,她与裴玄度也开始共同处理谷中病患。
成婚整整三年后的那一日,一封信被送进石门。
信纸比往常厚一些。
上面的字迹写了又改。
【我有身孕了。】
【已经两个月。】
【成婚三年,我们一直没有要孩子。】
【裴玄度说,可以等我真正愿意以后再决定。】
【这一次,是我自己愿意的。】
谢临渊看到这里,许久没有继续向下。
她曾以为沈令仪只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才答应成婚。
可三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变化。
裴玄度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他没有强迫,也没有催促。
只是陪在沈令仪身边,等她一点点接受新的生活。
信纸最后写道:
【我起初有些害怕。】
【后来想,母亲若知道,大约会很高兴。】
【你呢?】
谢临渊没有回信。
那一夜,她却暂停修炼,以本命剑意炼制了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外表没有任何宗门印记。
里面封存着三道护身剑气。
只要孩子遇到危险,剑气便会自行护主。
她将长命锁放入传讯阵。
没有附上任何文字。
一个月后,沈令仪的回信只有一句。
【我就知道,你也在等这个孩子。】
怀胎期间,沈令仪重新开始频繁写信。
她写孩子第一次在腹中活动。
写裴玄度每日都要替她诊脉,明知一切正常,仍然不肯放心。
也写自己忽然变得嗜甜,曾在半夜让裴玄度去厨房寻找桂花糕。
【他找遍药王谷,只找到两块已经冷掉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同床那晚,也分过一块桂花糕。】
【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谢临渊将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许久没有翻动。
闭关第四年,孩子出生。
那一日,药王谷下了一整夜的雪。
沈令仪在第二日送来消息。
【是个女儿。】
【出生时握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
【裴玄度说,她的血脉很纯净。】
【我们给她取名昭雪。】
【昭者明也,雪者净也。】
【我希望她一生清白明亮,不必背负我们留下的东西。】
信纸角落印着一个极小的手印。
大约是刚出生的孩子无意间碰上去的。
谢临渊用指腹轻轻触碰那枚手印。
她体内已经圆满的金丹,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细微裂痕。
那不是破损。
而是元婴即将凝结的征兆。
满月以后,沈令仪抱着孩子来到石门外。
阵法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谢临渊却仍然从灵力波动中认出了她。
“昭雪。”
沈令仪站在门外,声音模糊地穿过石壁。
“里面的人叫谢临渊。”
“她不喜欢说话,也不会哄孩子。”
“可她会保护你。”
婴儿发出细小的哭声。
沈令仪轻轻拍着她。
“不要哭。”
“她听得见。”
“只是暂时不能出来见你。”
谢临渊走到石门前。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门外,沈令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将手放在同一个位置。
中间隔着无法开启的石门。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对方。
“姐姐。”
沈令仪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沈宗主去世以后,她第一次重新这样称呼谢临渊。
“昭雪满周岁时,你会出来吗?”
谢临渊无法回答。
沈令仪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无妨。”
“这一次换我等你。”
她抱着孩子离开。
此后一年,石门外每隔几日便会出现一封信。
沈令仪写昭雪第一次睁眼。
第一次翻身。
第一次长出牙齿。
也写裴玄度抱孩子时太过僵硬,被昭雪抓住头发也不敢挣脱。
那些都是沈宗主临终前想象过的普通生活。
成婚。
在相处三年以后,真正愿意接受一个人。
再共同等待一个孩子出生。
沈令仪没有立刻爱上裴玄度。
可她已经将他视为可以并肩生活的家人。
谢临渊也终于相信,自己当年的选择或许没有错。
药王谷足够平静。
裴玄度也确实在好好照顾沈令仪。
只是每次读完那些信,她仍会想起那张始终空着一半的床。
昭雪周岁前七日,最后一封请柬被送进石室。
【昭雪要满周岁了。】
【药王谷会设一场小宴。】
【当年说好,等你学会喝酒,我便陪你。】
【我在谷中埋了一坛桃花酿。】
【若你能够出关,便来与我喝一杯。】
【若不能,我继续替你留着。】
【往后岁月还长,总能等到。】
信的落款处,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谢临渊将请柬放在膝上。
她闭关已经整整五年。
修真界中,从金丹后期踏入元婴,最快也需要二三十年。
有些天资卓绝之人,更要闭关百年才能越过生死关。
谢临渊却只用了五年。
五年间,她没有借助邪术,也没有强行吞服提升境界的丹药。
只是将宗主剑诀练到极致,以一日抵旁人数日,一年抵旁人数十年。
她二十四岁。
若能成功凝结元婴,便会成为太玄宗有记载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后山上空,第一重劫云开始聚集。
主峰钟声自行响起。
整个太玄宗都知道,他们的新任宗主即将破境。
石室中,谢临渊将沈令仪的请柬收入怀中。
圆满金丹上的裂痕已经遍布四周。
金色灵力从裂缝中溢出,逐渐凝成人形。
只差最后一道雷劫。
她便能走出石门。
赶上昭雪的周岁宴。
也能喝到沈令仪替她埋下的那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