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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早定的婚约 谢临渊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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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十九岁那年,药王谷少谷主来到太玄宗。
裴玄度比她年长一岁。
他是药王谷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自幼学习医道,尚未及冠,便已经能够独立炼制五品丹药。
按照药王谷旧例,继承人在接掌谷主之位以前,需要离谷历练。
裴玄度选择了太玄宗医峰。
他到来的那日,沈令仪正在谢临渊院中晒药。
满院竹筛铺在地上,里面放着刚从山下采回来的白露根。
沈令仪不肯弯腰一株株翻晒,便坐在屋檐下,以灵力同时拨动所有药材。
最初还算顺利。
没过多久,其中一只竹筛便被掀翻。
白露根撒了一地。
“你若再用灵力偷懒,今日便不必吃饭了。”
谢临渊从屋中出来。
沈令仪立即收回手。
“是风吹的。”
“今日没有风。”
“方才有。”
“只吹翻你面前这一只?”
沈令仪正想继续狡辩,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来人身穿药王谷弟子服,背后负着药箱,手中还提着一只受伤的雪羽鸟。
“请问这里可是沈令仪师妹的住处?”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是找你的。”
谢临渊弯腰捡起地上的白露根。
“我不认识他。”
院外之人听见声音,主动道:
“在下裴玄度。”
“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沈师妹。”
听见这个名字,沈令仪的动作停了下来。
谢临渊也抬起眼睛。
药王谷裴家。
这个姓氏,她并不陌生。
沈宗主偶尔提起药王谷时,曾说起两家交情。
只是谢临渊从未听说,裴家少谷主与沈令仪之间还有往来。
沈令仪打开院门。
裴玄度先向她行了一礼,又看向谢临渊。
“谢师妹。”
“你认得我?”
“长公主与镇国将军之女,太玄宗宗主首徒。”
裴玄度道:
“谢师妹的名字,药王谷也有所耳闻。”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因她的身份而显得拘谨。
谢临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沈令仪的注意力却落在那只雪羽鸟身上。
“它怎么了?”
“途中撞上护山阵,伤了翅膀。”
裴玄度将雪羽鸟放到竹桌上。
“我已经替它接好断骨,只是附近没有适合的草药。”
“白露根可以吗?”
“可以。”
沈令仪从竹筛里挑出一株品相最好的。
裴玄度没有直接接过。
“需要三年以上的白露根。”
沈令仪手中的只有两年。
她重新翻找,最后在谢临渊方才整理好的药材中找到一株合适的。
裴玄度将药根碾碎,敷在雪羽鸟受伤的翅膀上,又用两片薄木固定断骨。
他的动作熟练,也很轻。
雪羽鸟最初还在挣扎,片刻后便安静下来。
“七日以后便能重新飞。”裴玄度道。
“它这几日住在哪里?”
“若沈师妹不介意,可以暂时养在这里。”
“为什么放在我这里?”
“它撞伤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裴玄度指了指雪羽鸟。
那只鸟果然一直朝沈令仪的方向看。
沈令仪伸出手。
雪羽鸟小心翼翼地跳进她掌心。
“它喜欢你。”裴玄度道。
沈令仪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
“那便留下吧。”
裴玄度并没有久留。
他将一只装有伤药的瓷瓶放在桌上,又告知沈令仪换药的方法,便先去医峰拜见峰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前来拜见她的真正原因。
直到当日晚膳时,沈宗主才将那桩婚约说了出来。
“裴沈两家的婚事,是你父亲还在世时定下的。”
沈令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什么婚事?”
“你与裴玄度。”
沈宗主道:
“你三岁时,两家便已经交换过婚书。”
“我怎么不知道?”
“当年只是长辈约定。”
“你年纪尚小,没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现在为何又说了?”
“裴玄度已经来到太玄宗。”
“裴家希望你们先相处几年。”
沈宗主没有命令她立即接受。
“婚书虽然已经交换,是否成婚,仍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若你不喜欢他,我会亲自去药王谷退婚。”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临渊。
谢临渊神情平静。
仿佛刚刚听见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宗门事务。
沈令仪等了片刻。
始终没有等到她开口。
“你觉得呢?”她忽然问。
谢临渊抬眼。
“什么?”
“裴玄度。”
沈令仪看着她。
“你觉得他怎么样?”
“医术很好。”
“还有呢?”
“言行有礼,性情稳重。”
“所以你也觉得,这门婚事很好?”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
“婚事是你自己的事。”
“我在问你。”
谢临渊握着茶杯。
“裴玄度没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落下,沈令仪眼中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
当晚,沈令仪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随谢临渊回到院中。
她回了自己已经空置三年的住处。
离开以前,她只带走了几件衣服。
软枕、木梳和没有看完的话本仍然留在谢临渊房中。
谢临渊独自回去。
屋中点着两盏灯。
桌上摆着两只茶杯。
床榻也仍然分成两半,一边整齐,另一边堆着沈令仪睡前随手放下的话本。
谢临渊将其中一本拿起来。
书页中夹着一朵已经晒干的桃花。
那是去年春日,沈令仪从她发间取下来的。
她说花落在头发上不好看。
转身却将花藏进书中。
谢临渊把话本放回原处。
她没有收走第二只茶杯,也没有整理那一半床榻。
只是独自躺下。
夜深以后,她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窗外落下树枝。
第二次是因为山风吹动窗棂。
第三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摸向身边。
那里是空的。
谢临渊的手停在冰冷的被褥上。
她许久没有再做断天关的梦。
直到那一夜,她重新看见了紧闭的城门。
第二日清晨,沈令仪来取自己的东西。
谢临渊已经将她的衣物整理好,放在桌边。
“都在这里。”
沈令仪看着那只收拾整齐的包袱。
“你希望我搬走?”
“你已经有婚约。”
“所以呢?”
“你与裴玄度需要相处。”
“我住在这里,会妨碍什么?”
谢临渊无法回答。
沈令仪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你说得对。”
她拿起包袱。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继续住在一起的确不合适。”
“令仪。”
“还有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她明明应该挽留。
可裴沈两家的婚约早已订下,裴玄度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
沈令仪若能嫁给他,将来便是药王谷谷主夫人。
药王谷远离仙魔争端,谷中又有数名高阶医修。
那里安稳,也足够安全。
比留在太玄宗要安全得多。
“没有了。”谢临渊道。
沈令仪等了一会儿。
见她真的没有再说什么,便抱着包袱离开。
房门关闭以后,谢临渊才发现,那本夹着桃花的话本仍然留在枕边。
她没有派人送还。
裴玄度在医峰住下以后,依照长辈的安排,开始与沈令仪见面。
最初只是在沈宗主的住处一同用膳。
后来,沈令仪偶尔也会去医峰。
她并不擅长炼丹,却对药理十分熟悉。
裴玄度炼制丹药时,她便坐在一旁替他整理药材。
两个人都出身医修世家,有许多共同认识的人,也听过许多相同的旧事。
裴玄度从不催促她接受婚约。
也从未以未婚夫的身份要求她做任何事。
相处一个月后,他主动问:
“沈师妹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沈令仪手中的药材落回竹筛。
“为什么这样问?”
“每次与你说话,你总会看向门外。”
“我以为有人会来找你。”
沈令仪没有否认。
“是有一个人。”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何不告诉她?”
沈令仪低头整理药材。
“因为她不喜欢我。”
“你问过?”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
“我告诉她婚约时,她说你很好。”
裴玄度沉默片刻。
“或许她只是说了实话。”
“你本来就很好。”
沈令仪认真道:
“所以我才想试试。”
“试着喜欢我?”
“试着接受父母替我选择的生活。”
裴玄度没有生气。
他取下丹炉中的灵火,将炼好的丹药装入瓷瓶。
“若你最终仍然不愿意,我会与父亲说明。”
“婚约不该成为困住你的东西。”
沈令仪看向他。
“那你呢?”
“你愿意娶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吗?”
裴玄度笑了笑。
“现在不愿意。”
“以后不知道。”
“长辈让我们相处几年,并没有让我们明日成婚。”
他将装好的丹药递给她。
“在你想清楚以前,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裴玄度的确没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如此,沈令仪更加无法任性地厌恶他。
她开始真正尝试了解这个人。
裴玄度在医峰炼丹时,她会过去帮忙。
他需要进入山中采药,她也会与其他弟子一同随行。
有时两人从医峰回来,天色已经很晚。
裴玄度会将她送到主峰,再独自离开。
这些事情很快传遍宗门。
所有人都说,药王谷少谷主与宗主之女十分相配。
就连沈宗主偶尔看见他们一同回来,眼中也会露出欣慰。
只有谢临渊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开始接更多宗门任务。
能在外留三日,便不会两日回来。
能够由其他弟子处理的事情,她也会亲自前往。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修炼。
也是为了避免打扰沈令仪与裴玄度相处。
可无论离开多久,她回到主峰后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看向沈令仪的院子。
院中灯火亮着,她便知道沈令仪已经回来。
若灯没有亮,她便会在自己的院门外站很久。
直到看见沈令仪的身影。
入夏以后,太玄宗下了一场大雨。
谢临渊独自在房中看宗门卷宗。
雨声落在屋檐上,越来越大。
她几次抬头看向房门。
过去每逢下雨,沈令仪都会抱着枕头过来。
她不再说屋顶漏雨。
只是钻进谢临渊的被子里,理所当然地占据一半床榻。
可这一夜,直到子时,房门也没有打开。
谢临渊放下卷宗。
她想起沈令仪大约还在医峰。
裴玄度今日要炼制一炉极为重要的丹药,沈令仪答应留下替他护炉。
外面的雨很大。
医峰离主峰又远。
沈令仪或许会直接留在那里。
这个念头出现时,谢临渊忽然无法继续坐下去。
她拿起伞,走出院子。
行至半山,远处便出现两道人影。
裴玄度撑着一把伞,将沈令仪送了回来。
山路湿滑。
沈令仪脚下一滑,裴玄度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很快分开。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谢临渊却停在了雨中。
她没有继续向前。
也没有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
裴玄度将沈令仪送到院门前,确认她进去以后才转身离开。
谢临渊站在树影后,看着那盏院灯亮起。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忍受那间空下来的屋子。
为什么每次归来,都要先确认沈令仪是否平安。
也明白自己为什么明知裴玄度是值得托付之人,却仍然不愿看见他们站在一起。
她并不是担心沈令仪嫁错了人。
她只是不愿沈令仪嫁给任何人。
这些年,沈令仪握着她的手,陪她走出断天关留下的噩梦。
她早已习惯那个人睡在自己身边。
习惯有人等她练剑,逼她吃饭,在她深夜惊醒时告诉她不必害怕。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陪伴。
也以为自己对沈令仪的在意,不过是责任,是习惯,是对师妹的保护。
直到这份陪伴可能属于另一个人,她才终于看清自己的贪心。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以师姐的身份看着沈令仪平安长大。
她想让沈令仪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想成为她等候的人。
也想成为她最后选择的人。
谢临渊握着伞柄,站在雨中很久。
雨水被风吹进伞下,打湿她的衣袖。
那场被沈令仪编造出来的雨,直到这一夜才真正落下。
可沈令仪已经不再抱着枕头来找她。
第二日,谢临渊第一次主动去了沈令仪的院子。
沈令仪正在替雪羽鸟更换翅膀上的药。
当年那只受伤的幼鸟已经长大,却始终没有离开太玄宗。
看见谢临渊,它从窗边飞起,落在她肩上。
“你怎么来了?”沈令仪问。
“来看看你。”
“看我有没有与裴玄度相处得很好?”
谢临渊没有回避。
“你喜欢他吗?”
沈令仪手中的动作停住。
“这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那些已经在雨中想了一夜的话,到了此刻,却依旧无法轻易说出口。
她从不畏惧妖魔,也不畏惧生死。
可她害怕沈令仪已经决定接受婚约。
也害怕自己开口太晚。
“令仪,我——”
主峰上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一道染血的传讯符穿过护山阵,直接落入院中。
谢临渊抬手接住。
传讯来自西境。
当地发现魔教踪迹,已有三个村镇被屠。
沈宗主召集长老,准备亲自带人前往查明。
谢临渊立即将尚未说完的话压下。
“师尊要去西境。”
沈令仪起身。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传讯中提到对方使用了噬魂阵。”
谢临渊将符纸收起。
“你的净魔血脉尚未完全觉醒,若被阵法察觉,反而会成为目标。”
“那你呢?”
“我会留守宗门。”
这是沈宗主的命令。
魔教在西境出现得太突然,宗门内部不能无人坐镇。
沈令仪看着她。
“你方才想说什么?”
谢临渊沉默片刻。
“等师尊回来,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母亲?”
“有些事情,我想先得到她的允许。”
沈令仪怔住。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重新浮现出一点不敢确认的光。
“很重要吗?”
“很重要。”
“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
沈令仪向她靠近一步。
“不能现在说吗?”
谢临渊几乎就要改变主意。
可沈宗主不仅是她的师尊,也是沈令仪的母亲。
裴沈两家的婚书由她保管。
谢临渊不愿让沈令仪背负违背母命的压力,也不愿以宗主首徒的身份私下破坏两家婚约。
她想堂堂正正地告诉师尊,也告诉药王谷。
她喜欢沈令仪。
希望两家解除婚约。
无论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她都愿意。
“再等几日。”谢临渊道。
“师尊回来以后,我一定告诉你。”
沈令仪看着她。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我等你。”
那时的谢临渊以为,几日并不漫长。
沈令仪也以为,自己终于快要等到那句迟来了许多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