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未葬身 河面上的雾 ...
-
河面上的雾骤然合拢。
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走出，将林见微与裴昭雪围在废弃码头中央。
悬在石柱上方的黑色铜镜微微转动，镜中没有映出任何人影，只有一层浓稠得近乎凝固的暗色。
金色文字浮现在林见微眼前。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
【原定命运：林见微与裴昭雪皆葬身青河镇。】
【宿主可修改其中一字。】
林见微盯着那个“皆”字。
改成“未”。
不是让谁替谁去死，也不是将两个人的命压在一次侥幸上。
而是她们都要活着离开这里。
“将‘皆’改为‘未’。”
她只在心中默念。
【是否确认修改？】
“确认。”
金色文字重新排列。
【修改后的命运：林见微与裴昭雪未葬身青河镇。】
【修改成立。】
【警告：命运目标已经改变，现实尚未改变。】
【宿主仍需亲自完成修改后的命运。】
文字隐去。
四名黑衣人已经同时动手。
“取圣女心头血。”
为首之人的声音被面具遮得沉闷。
“医修杀了。”
裴昭雪拔下发间银簪。
剑光在她掌中展开。
她向来一身白衣，安静时清冷得近乎不可接近。此刻横剑立在林见微身前，眉眼间更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可以试试。”
林见微低声提醒：“最多三成。”
“记得。”
裴昭雪回答她时，声音明显缓和了一些。
下一瞬，她的剑已经迎上左右两名黑衣人。
另外两人绕过剑光，直取林见微。
林见微没有立即出针。
太安静了。
四个人同时行动，木板上却只有两种轻重不同的脚步声。
她将医道感知扩散出去。
左前方的人呼吸急促，心跳很快。与裴昭雪交手的另一人虽然服用了藏息丹，胸腔内也有极其微弱的搏动。
冲向她的两道黑影，体内却没有心跳。
“两个活人。”
林见微迅速道：
“你左前、右后。剩下的是傀儡。”
裴昭雪剑势立刻改变，不再将灵力浪费在两具傀儡身上，只封住活人的退路。
一具傀儡已经抓向林见微咽喉。
三枚渡厄飞针同时出现。
第一枚刺入肘间，第二枚落入肩井，第三枚封住颈侧。
若是活人，这三针足以令整条手臂失去力量。
傀儡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它五指弯曲，继续向前。
林见微侧身避开，袖口仍被撕去一角。
不是依靠经脉行动。
她盯住傀儡颈后。
黑衣下方，有一根极细的银线随着动作绷紧，没入后脑。
第四枚飞针贴着它耳侧掠过，准确刺入银线末端。
傀儡的手停在林见微面前。
针尖灵力一震。
银线断裂。
失去控制的傀儡重重倒下。
另一具傀儡却已经扑向裴昭雪背后。
“低头。”
林见微出声的同时，裴昭雪毫不犹豫俯身。
飞针越过她鬓边，刺进傀儡后脑。
傀儡只停顿了一瞬。
控制它的银线藏得更深。
裴昭雪旋身一剑削开它的衣领，露出颈后嵌着的黑色木钉。
林见微的第二针紧随而至。
木钉破裂。
两具傀儡全部倒下。
剩下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摇动腕间铜铃。
码头周围的七根石柱同时亮起。
雾气化为绳索，从四面八方缠向裴昭雪。
她挥剑斩断第一层，第二层雾索却立即补上。
黑色铜镜缓慢转向她。
镜面中终于出现了倒影。
不是码头，也不是河水。
而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裴昭雪身体微僵。
一缕淡红色血气从她心口浮现，被铜镜一点点向外牵引。
“别看镜子。”林见微道。
裴昭雪立即闭上眼睛。
黑衣人趁机一刀斩向林见微。
她向后退开半步，刀锋仍在她左臂划出一道血口。
裴昭雪骤然睁眼。
剑上灵光暴涨。
“三成。”
林见微捂住伤口，声音依旧平稳。
裴昭雪握剑的手收紧。
她没有追杀伤到林见微的人，硬生生将涌起的灵力压回三成以内。
“我没事。”林见微道，“替我争取十息。”
裴昭雪没有再看她的伤。
她持剑挡在林见微身前，将两名活人同时拦下。
林见微蹲下身，手掌贴住码头的木板。
七根石柱中的灵力并非同时流动。
第一根亮起后，雾气传向第五根，再由第七根折返，最终全部汇入第三根石柱下方。
那面铜镜只是用来牵引血脉。
真正维持阵法的核心在地下。
阵法与人体经脉并无本质区别。
灵力必须流动，必须有起点，也必然有汇聚之处。
林见微取出四枚飞针。
她如今还不能稳定控制太多飞针，只能分出三枚，分别刺向第一、第五与第七根石柱。
第四枚则被她握在手中，直接刺入脚下木板。
三道灵力同时逆行。
整座阵法猛然震动。
第三根石柱下方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现在。”
裴昭雪闭着眼睛，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转身。
两人曾在寒窟中听过彼此的呼吸，也曾依靠同一个心跳走过那条只能容纳一人气息的通道。
她不需要看见林见微。
只需要听见她的声音。
剑光穿过层层雾气，准确落在第三根石柱上。
轰然一声。
石柱从中断裂。
悬在半空中的铜镜剧烈颤动，镜中那颗心脏随之消失。
牵引裴昭雪血气的力量却没有停止。
镜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暗红色细线从裂缝中射出，直刺她心口。
林见微早已等在那里。
两枚飞针一前一后刺入红线。
针身刚碰到魔气，便开始急速震颤。
那股力量并非普通术法，而是专门针对裴昭雪血脉炼制而成。
林见微手指被震得发麻，却没有松开控制。
“裴昭雪。”
“我在。”
“斩镜子。”
裴昭雪抬剑。
暗红细线骤然收紧，她脸色一白，唇边渗出血迹。
林见微将最后一缕灵力送入飞针。
红线被强行截断一瞬。
剑光随之落下。
黑色铜镜彻底碎裂。
所有雾气在同一刻向外溃散。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跃入河中。
他脚下浮起一道水遁符，转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另一人刚想后退，裴昭雪的剑已经抵住他的咽喉。
“跪下。”
黑衣人没有照做。
他面具下的皮肤迅速泛黑，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
“他要引爆魔契。”林见微道。
三枚飞针同时落下。
一枚封住心口外侧的灵脉，一枚刺入颈侧，最后一枚落在腕间。
正在涌向心脉的魔气被暂时截断。
黑衣人身体抽搐几下，昏死过去，却没有当场毙命。
阵法完全消失后，守在外围的太玄宗暗卫终于冲入码头。
“属下来迟。”
裴昭雪收剑，神色重新恢复一贯的疏冷。
“留两人追查水遁符去向。其余人封锁码头，将活口带回宗门。”
“是。”
“不要搜魂。他心脉上有魔契。”
她顿了顿。
“把两具傀儡和所有铜镜碎片全部带走，不得遗漏。”
暗卫领命散开。
裴昭雪这才转身走向林见微。
她一言不发地拉开林见微捂住伤口的手。
左臂的刀口不算太深，血却已经浸透半截衣袖。
“只是皮外伤。”林见微道。
裴昭雪取出随身伤药。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坐下。”
她对旁人说话时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对林见微却放轻了声音。
林见微在石阶上坐下。
裴昭雪替她清洗伤口，撒上止血药，又用干净布带一圈圈缠好。
“疼吗？”
“不疼。”
裴昭雪手指稍稍用力。
林见微轻吸了一口气。
“现在呢？”
“有一点。”
“以后不许骗我。”
“方才若我说疼，你就会动用超过三成的灵力。”
裴昭雪系好布带。
“我没有。”
“所以我没说错。”
“林见微。”
“嗯？”
裴昭雪看着她，眼底仍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后怕。
“你若出事，我未必还能记得什么是三成。”
林见微沉默片刻。
“那我以后尽量不出事。”
“不是尽量。”
“好。”
林见微从地上捡起一块铜镜碎片。
碎片边缘残留着淡淡药气，与魔气混合在一起，极难分辨。
她将碎片收入腰间药囊。
没有人看见，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金光随之覆盖其上。
黑色铜镜的残片进入证物储存格。
【检测到青河镇命运节点尚未结束。】
【宿主与裴昭雪仍在青河镇范围内。】
林见微抬头看向镇外。
改字后的命运不是击败敌人。
是她与裴昭雪都不能葬身青河镇。
只要还没有离开，这个节点便没有真正结束。
“立即出镇。”林见微道。
暗卫首领微怔。
“林医修，码头尚未清理完毕。”
“你们继续查。”
林见微站起身。
“我与裴昭雪先离开。”
暗卫看向裴昭雪。
裴昭雪只道：“照她说的做。”
两人沿着河岸向镇外走去。
裴昭雪最初还能保持正常步伐，走过半条街后，呼吸却渐渐变重。
林见微停下。
“心口疼？”
“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铜镜碎裂以后。”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腕。
脉搏很快，每隔十余次便会出现一次短暂停顿。
方才的血脉牵引没有真正取走心头血，却刺激了她尚未恢复的心脉。
林见微取出护心丹，掰下四分之一。
“含着，不要直接咽。”
裴昭雪顺从地含住药片。
药味很苦。
林见微又从袖中取出一颗梅子糖递给她。
“等药化开再吃。”
裴昭雪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买的？”
“白日路过糖铺时。”
“特意给我的？”
“药太苦。”
“所以是特意给我的。”
林见微没有反驳。
裴昭雪将那颗糖收进掌心。
两人走到青河镇外的石桥时，天边已经出现一线微光。
裴昭雪踏过界碑。
林见微紧随其后。
金色文字终于再次出现。
【修改后的命运已完成。】
【林见微与裴昭雪均已活着离开青河镇。】
【改字任务完成。】
【奖励：渡厄针诀实战感悟提升。】
【宿主可稳定同时操纵六枚渡厄飞针。】
【获得下品灵石二十枚。】
【获得黑铜残镜解析一次。】
林见微在心中选择解析。
储存格内的铜镜碎片缓缓展开。
一道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药性痕迹从镜面浮现。
【黑铜镜由魔气与七种药液反复淬炼而成。】
【功能：远距离传讯、血脉牵引、短暂锁定神魂。】
【镜中共有七道入药刻痕。】
【刻痕并非法器炼制习惯，而是药物分量标记。】
【炼制此镜之人精通医道或丹道。】
林见微目光微沉。
幕后之人不仅了解太玄宗，知道裴昭雪身负净魔血脉，还熟悉医理与药性。
青河镇这一趟没有抓到真正的指使者，却将对方的范围缩小了一层。
返程马车已经停在桥外。
裴昭雪上车后，从包袱中取出白日买下的两只陶猫。
一黑一白，都完好无损。
她将刻着“林”字的那只放进林见微手里。
“替我保管。”
“这只刻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由你保管。”
“那刻着‘裴’字的呢？”
裴昭雪将白色陶猫收入袖中。
“归我。”
林见微靠着车壁坐下，又替她诊了一次脉。
药力已经起效，心跳仍快，却不再出现明显停顿。
“可以睡一会儿。”
裴昭雪没有躺下，只向她身边靠近了一些。
“你的伤呢？”
“止住血了。”
“会不会发热？”
“回去以后再换一次药。”
“你也要休息。”
“总要有人守着活口。”
裴昭雪轻轻抓住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衣袖。
“那我守着你。”
“你的心脉需要休息。”
“可你也受伤了。”
林见微看着她。
最后还是将人揽到自己肩上。
“睡吧。”
裴昭雪闭上眼睛，手中仍握着那颗尚未吃下的梅子糖。
“你呢？”
“我守着你。”
马车驶离青河镇。
晨雾散在身后。
她们没有葬身于此。
而那个藏在黑色铜镜另一端的人，也第一次在层层魔气之后，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懂医。
也懂得如何将救人的药，变成杀人的刀。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未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