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旧伤 永宁留在太 ...
-
永宁留在太玄宗的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药峰。
她到时,林见微正在替卫衡换药。
三十五年的寿元抽取让卫衡的经脉近乎枯竭,即使有秘境灵气滋养,也只能缓慢恢复。林见微每日以木灵替他温养心脉,再用飞针一点点梳理神识。
永宁没有进去。
她站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随行侍女提着食盒,几次想提醒里面的点心快凉了,都被她抬手制止。
直到林见微收起飞针,从药室中走出来,永宁才转过身。
“林公子。”
林见微脚步一顿。
“郡主已经知道我是女子。”
“知道。”
“那为何还这样叫?”
永宁看着她。
“叫习惯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侍女打开食盒。
里面放着几样宫中带来的糕点,却不是寻常甜腻的口味。椒盐酥、松仁薄饼,还有一碟用青梅腌过的脆笋。
林见微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昨日问了温小满。”
不远处正在晒药的温小满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永宁取出一块尚有余温的椒盐酥。
“尝尝?”
林见微还没伸手,另一只食盒便落在了桌上。
裴昭雪从石阶下走来。
她刚从主峰议事回来,肩头还带着清晨未化的薄霜。
食盒中是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枚刚煮好的灵禽蛋。
“先吃粥。”裴昭雪道,“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空腹不能吃酥饼。”
林见微看了看两只食盒。
“你们约好的?”
“没有。”两人同时道。
温小满抱起晒到一半的药筛,悄无声息地退进药房。
永宁将椒盐酥放回碟中。
“裴圣女每日都管她吃什么?”
“还管她什么时候睡。”
“管得住吗?”
“偶尔。”
林见微在桌边坐下。
“我还在这里。”
裴昭雪替她盛粥。
“所以?”
“你们可以直接问我想吃什么。”
永宁立即问:
“那你想吃什么?”
林见微端起粥碗。
“先喝粥,酥饼留下。”
裴昭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永宁也没有失望。
“至少没有让我带回去。”
林见微喝了半碗粥,才注意到永宁一直站着。
“郡主一早来药峰,不只是送吃的吧?”
“自然不是。”
永宁在她对面坐下,将手腕放在桌上。
“旧伤复发,来找林大夫诊治。”
林见微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她抬起眼。
“郡主脉象平稳,经脉也没有旧伤。”
“再仔细看看。”
“看多少遍都一样。”
永宁面不改色。
“那便看看心口。”
裴昭雪将筷子放下。
声音不重。
桌上的瓷碟却轻轻响了一下。
林见微收回手。
“心脉也没有问题。”
“可我已经告诉皇叔,旧伤发作,太玄宗外的大夫治不了。”
“所以?”
“所以你得替我找出一点病。”
“无病不能乱治。”
“失眠算不算?”
林见微重新看向她。
永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几个月,每晚只能睡一两个时辰。有时刚闭上眼,便会梦见父亲下葬那日。”
她方才还在玩笑。
这句话却并不假。
林见微再次替她诊脉。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松开。
“脉象表面平稳,内里却有郁结。”
“长期不眠,气血运行已经受到影响。”
永宁问:
“严重吗?”
“不严重。”
“能多治几日吗?”
林见微看了她片刻。
“七日。”
“那我便再留七日。”
裴昭雪道:
“你昨日只说留三日。”
“病情有变。”
“刚才还让她替你找病。”
“不是找到了吗?”
林见微取出飞针。
“去内室。”
永宁站起身,经过裴昭雪身边时停了一下。
“只是行针。”
“我知道。”
裴昭雪也站了起来。
永宁看她。
“你也进去?”
“她体内的魔种尚未完全稳定。”
“安神针不会引动魔种。”
“你怎知不会?”
永宁被问得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
裴昭雪平静道:
“所以我进去。”
内室中摆着一张诊榻。
永宁躺下以后,林见微将九枚飞针依次落在她头颈与双腕穴位。
裴昭雪坐在窗边,没有打扰。
安神针需要维持一刻钟。
房中很快安静下来。
永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知道林公子便是林见微时,确实很生气。”
林见微正在调整最后一枚飞针。
“气我骗你?”
“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
永宁睁开眼。
“后来想了一夜,发现你是不是男子,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裴昭雪抬眼看向她。
永宁没有回避。
“我还是喜欢她。”
她不是在向林见微告白。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
裴昭雪没有动怒。
“你可以喜欢。”
永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裴圣女这么大度?”
“喜欢是你自己的事。”
裴昭雪道:
“但她不必因为你的喜欢承担什么。”
“这句话应当由她自己说。”
“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永宁看向林见微。
“你们连拒绝别人都要一起?”
林见微确认针阵稳定,才在榻边坐下。
“昭雪没有说错。”
“我不能回应你的喜欢。”
“我知道。”
永宁望着头顶的纱帐。
“知道你不会回应,与我不再喜欢你,是两回事。”
“我不会拆散你们,也不会拿郡主身份逼你做任何事。”
“但我若是因此连见你都要躲,未免太不像我。”
林见微没有用敷衍的话安慰她。
“你不必躲。”
“我也不会因为此事厌恶你。”
永宁侧过脸。
“只是不喜欢我?”
“不是那种喜欢。”
“听起来还是有一点喜欢。”
林见微尚未回答,裴昭雪已经道:
“针可以再深半寸。”
永宁笑了一声。
“裴圣女方才不是很大度吗?”
“医者行针,我只是提议。”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安神穴不能深刺。”
“我知道。”
“知道还说?”
裴昭雪移开视线。
永宁眼中笑意更明显。
“原来也会吃醋。”
“不会。”
“那你方才为何不高兴?”
“因为你影响她行针。”
“她的手一直很稳。”
“郡主倒观察得仔细。”
“自然。”
林见微伸手按住眉心。
“若你们再继续,我先出去。”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一刻钟后,林见微收起飞针,又开了一张安神方。
“每日睡前一服。”
“七日之内不许饮酒,也不要处理皇城送来的卷宗。”
永宁接过药方。
“若仍然睡不着呢?”
“再来药峰。”
“每日都可以来?”
“复诊不需要每日一次。”
裴昭雪接过话。
“三日一次。”
永宁将药方折好。
“林大夫还没说话。”
“她要照顾的病人很多。”
“我也是病人。”
“你是失眠。”
“失眠便不是病?”
“是。”
林见微打断两人。
“明日不用来。”
永宁退而求其次。
“那后日。”
林见微点头。
“后日复诊。”
裴昭雪没有反对。
三人从内室出来时,谢临渊已经坐在外间。
她面前摆着一封刚送上山的诏书。
明黄绢帛尚未展开,皇城龙印却已经清晰可见。
永宁脸上的笑意收敛。
“皇叔召我回去?”
“禁军已在山门外等候。”
谢临渊将诏书推给她。
“给你的理由,是宁王旧部意图谋反,皇城需要你回去辨认相关人员。”
永宁没有拆开诏书。
“父亲死了二十多年,他的旧部也早已被打散。”
“这个理由并不高明。”裴昭雪道。
“不是说给我听的。”
永宁看着那枚龙印。
“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我若不回,便是心中有鬼。”
“我若回去,便会被留在皇城。”
谢临渊道:
“你可以回。”
永宁抬头。
“表姐想让我走?”
“本座只是在告诉你,你还有选择。”
“下山以后,你仍然是皇室唯一的郡主。”
“留在这里,朝廷会将你视作太玄宗一党。”
永宁沉默片刻。
“皇叔确实疼我。”
“父亲去世以后,是他护住了我,也纵容了我许多年。”
“可他利用我把假消息传给太玄宗时,也没有犹豫。”
她拿起诏书。
指尖沿着封口划过,却没有拆开。
“我分得清疼爱与信任。”
“也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侄女,什么时候把我当棋子。”
谢临渊看着她。
“你决定留下?”
“至少七日。”
永宁扬了扬手中的药方。
“林大夫亲自诊断,我确实有病。”
谢临渊目光落在药方上。
“什么病?”
“长期不眠,气血郁结。”
“不是心口疼?”
裴昭雪忽然问。
永宁看了她一眼。
“也疼。”
“林见微说你心脉无碍。”
“有些伤,诊脉看不出来。”
谢临渊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没有继续理会这场毫无必要的交锋。
“你若留下,便不能只住在太玄宗等消息。”
永宁正色道:
“我的车驾与随行侍女仍能通过朝廷封锁。”
“皇叔认为我只是任性,也不会立刻切断我与皇城的联系。”
“我可以借此查皇陵的甲一至甲六。”
“你的人未必还可信。”裴昭雪道。
“能够随我上山的都是宁王府旧人。”
“卫衡也是宁王府旧人?”
永宁听出她的提醒。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会重新核查。”
林见微道:
“可以把传递的消息分成数份。”
“不同的人只接触其中一部分。”
“若有消息泄露,便能判断问题出在哪里。”
裴昭雪接着道:
“所有出山信件由我加封水印。”
“信件若被拆开或替换,水印会改变。”
永宁看着她们。
“这算不算三个人一起做事?”
“算。”林见微道。
永宁唇角重新扬起。
“那也算是一个开始。”
裴昭雪淡淡道:
“只是查案。”
“裴圣女不必每次都提醒我。”
“郡主若记得住,我便不必提醒。”
谢临渊收起诏书。
“七日。”
“七日后,无论你是否下山,都要重新决定下一步。”
永宁点头。
“好。”
她取来纸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没有解释太玄宗之事,也没有回应宁王旧部谋反的指控。
只写旧伤发作,暂不宜远行,待七日后再回皇城领罪。
末尾盖上永宁郡主印。
随行侍女带着回信离开药峰。
走到门前时,永宁又叫住她。
“把食盒留下。”
侍女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吃完的椒盐酥。
“郡主,那是王府厨子特意为您做的。”
“现在是给林大夫的。”
裴昭雪道:
“她不能吃太多。”
“那便每日两块。”
“一块。”
永宁转向林见微。
“你自己选。”
林见微看了看她们。
“今日两块,明日一块。”
永宁满意了。
裴昭雪也没有再反对。
侍女离开以后,谢临渊起身返回主峰。
经过裴昭雪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昭雪。”
“师尊?”
“你若实在介意,便把人看紧些。”
裴昭雪尚未回答,谢临渊已经走出药峰。
永宁忍不住笑了。
“表姐还是向着我。”
裴昭雪握住林见微的手。
“她向着谁都没有用。”
永宁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裴圣女,我只是暂时不走。”
“我知道。”
“也不会抢人。”
“最好如此。”
“但我后日还会来复诊。”
裴昭雪道:
“后日她与我闭关。”
林见微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答应闭关了?”
裴昭雪与她对视。
片刻后,林见微重新看向永宁。
“刚刚决定的。”
永宁安静了一瞬。
“那我大后日再来。”
裴昭雪握着林见微的手微微收紧。
永宁拿起一块椒盐酥,径直向外走。
走到药峰石阶前,她回过头。
“七日很长。”
“裴圣女慢慢拦。”
“我不着急。”
说完,她咬了一口原本带给林见微的椒盐酥,带着侍女下了药峰。
林见微看着她的背影。
“你真的要与我闭关?”
“嗯。”
“闭什么关?”
裴昭雪拉着她走向内室。
“先教你如何拒绝别人。”
“我已经拒绝得很清楚了。”
“还不够。”
“那你准备怎么教?”
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桌上剩下的椒盐酥最终一块也没有浪费。
温小满等了许久,才从药房里探出头。
确认三个人都已经离开,她立即抱走了剩下那碟松仁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