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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不肯下山 卫衡只清醒 ...

  •   卫衡只清醒了不到半刻钟。

      永宁走进药庐时,他正靠在榻上,胸前插着数枚渡厄飞针。

      三十五年的寿元抽取已经将他的身体耗空。

      即使只是睁着眼睛,也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息。

      谢临渊走到榻前。

      “卫叔。”

      卫衡缓慢转动目光。

      看见永宁时,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腰间。

      “那块玉……”

      永宁低头看向青色玉佩。

      “前辈认得?”

      “宁王殿下的。”

      “他是我父王。”

      卫衡眼中浮现出一丝恍惚。

      “原来是你。”

      永宁在榻边坐下。

      “前辈见过我?”

      “见过。”

      卫衡道:

      “那时你还很小,宁王殿下抱你到军营里看将军。”

      “你拔了桌上的令旗,不肯还。”

      “将军想从你手里拿走,你便抓了他一脸。”

      谢临渊看了永宁一眼。

      永宁神色不变。

      “我不记得了。”

      “你自然不记得。”

      卫衡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宁王殿下赔了一面新令旗。”

      “将军脸上的伤,却被长公主笑了半个月。”

      永宁很难将这些话与记忆中的父亲联系起来。

      她记得的宁王总是衣冠整齐。

      坐在书房时话不多,连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从未听父亲说过,他曾抱着她去过军营。

      也不知道自己抓伤过谢将军。

      “父王与谢将军关系很好?”

      “很好。”

      卫衡道:

      “宁王殿下年轻时常来找将军喝酒。”

      “将军不肯开坛,他便把这枚玉佩压在案上,说酒不给他,玉也不要了。”

      “后来呢?”

      “将军还是开了。”

      “长公主知道以后,将两个人都训了一顿。”

      永宁轻轻笑了一下。

      “父王从未告诉过我。”

      “这种事,自然不能告诉女儿。”

      卫衡看着她。

      “宁王殿下现在可好?”

      永宁唇边的笑意停住。

      “父王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卫衡没有再说话。

      谢将军死了。

      宁王也死了。

      当年那些能够走进军帐、围坐饮酒的人,如今只剩下他。

      卫衡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林见微上前,将一枚飞针向下压入半寸。

      “今日到此为止。”

      木灵力沿着针尖进入心脉。

      卫衡重新闭上眼睛。

      永宁退出药庐。

      手指仍然按在那枚玉佩上。

      她小时候的脾气,的确不好。

      宁王只有这一个女儿。

      皇帝也只有这一个侄女。

      两个人都宠着她。

      她不喜欢读书,便把先生锁在书房外。

      不愿学习宫廷礼仪,便将教养嬷嬷藏起来的戒尺扔进池塘。

      有一年宫宴,她嫌座位离父亲太远,直接从宗室席跑到御案前,坐在皇帝脚边不肯走。

      礼官说不合规矩。

      皇帝便让人在自己身旁加了一张小案。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拦她。

      她第一次来太玄宗,也闹得整个主峰不得安宁。

      她看见宗门弟子御剑,执意要学。

      谢临渊不给她真剑,只削了一把木剑。

      永宁当场将木剑扔进池塘。

      “我不要这个。”

      “那便不要。”

      谢临渊转身就走。

      永宁追上去。

      “你回来。”

      谢临渊没有理她。

      “你若不教我,我便告诉皇伯父,让他治你的罪。”

      谢临渊终于停下。

      “等你先把木剑捡回来。”

      永宁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站在池塘边发了一刻钟脾气。

      没有弟子敢靠近。

      谢临渊也没有回来哄她。

      最后,她只能自己脱掉鞋袜,踩进冰冷池水里,将那柄木剑捞上来。

      当晚,她又偷走一名外门弟子的佩剑。

      剑没有飞起来。

      失控的剑气却将院中五株寒梅全部斩断。

      长老赶到时,永宁还握着剑柄。

      “是本座拔的剑。”

      谢临渊挡在她面前。

      两人一同被罚跪在雪地里。

      永宁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哭。

      “我要回去。”

      谢临渊没有理她。

      “这里太冷了。”

      “下次便不要偷剑。”

      “我让皇伯父拆了你们太玄宗。”

      “随你。”

      永宁气得将手伸进她袖中取暖。

      谢临渊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儿,还把另一只袖子也递给她。

      第二日,宁王亲自来接女儿。

      永宁扑进父亲怀里,哭着告谢临渊的状。

      宁王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赔了主峰十株寒梅。

      回去的路上,他问:

      “以后还偷不偷别人的剑?”

      永宁趴在他肩头。

      “不偷了。”

      “为何?”

      “太冷。”

      宁王笑了很久。

      那时的永宁从不考虑后果。

      无论闯了多大的祸,总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父王会赔。

      皇伯父会护。

      谢临渊也会在长老面前替她挡下一半责罚。

      她以为一切本就该如此。

      直到父亲死去。

      宁王去世得很突然。

      前一日,他还答应带她出城看灯。

      第二日清晨,王府便挂起了白幡。

      永宁闯进寝殿,命令所有医修继续救人。

      一名医修说宁王心脉已断。

      她抬手打翻了药案。

      “救不活父王,你们谁都不许走。”

      没有人敢反驳。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可宁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入殓时,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棺木。

      封棺的时辰已经过了,王府长史跪在门外,一遍遍劝她。

      永宁坐在父亲床边,只会重复一句话。

      “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灯。”

      皇帝赶到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他没有先去上香。

      而是俯身将永宁从地上抱起来。

      永宁在他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我要父王。”

      “让他们把父王救回来。”

      皇帝没有放手。

      礼官跪在一旁,提醒宁王丧仪不能再耽误。

      皇帝只说了一句。

      “她父亲已经死了,难道还要再逼死这个孩子?”

      那一夜,皇帝抱着她离开灵堂。

      也是从那一夜起,永宁再也没有随意摔过东西。

      父亲下葬以后,她曾在书房看见一方裂开的砚台。

      那是她发脾气时砸坏的。

      王府管事一直没有扔。

      因为宁王生前说,等女儿气消了,他自己来修。

      可他没有等到。

      永宁将碎片一块块捡起来。

      锋利断口割破手指,鲜血落在砚台上。

      身边的侍女想替她收拾。

      她没有允许。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碎了以后,不会永远有人替她修好。

      皇帝将她接进宫中。

      替她保住宁王府、封地与父亲留下的旧臣。

      有人上奏收回封地。

      第二日,那份奏折便被扔回了那名官员脸上。

      她不愿嫁人,皇帝便压下所有赐婚奏请。

      她偶尔闯进御书房,与皇帝争执,抢走御案上的折子,皇帝也从未真正罚过她。

      这些宠爱都是真的。

      利用同样是真的。

      她十二岁时,皇帝曾让她带一只锦盒前往太傅府。

      说是送给太傅夫人的生辰礼。

      她在太傅府吃了两块点心,陪太傅家的女儿放了半日纸鸢。

      三日后,太傅获罪。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只锦盒底部藏着一道寻息印。

      太傅府中的密室,正是那道印记找到的。

      后来还有宫宴、赏花会与宗室家宴。

      皇帝会让她坐在最合适的位置。

      陪最需要接近的人说话。

      事后再像寻常长辈一样,随口问她今日玩得是否高兴。

      他从不命令她打探。

      只需要等她自己将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就像这一次。

      皇帝知道她会追查北境旧案。

      知道她会怀疑甲七的身份。

      也知道她欠林公子一条命,不会眼睁睁看着一名可能救出的活人继续被关在皇陵。

      他甚至不需要命令她。

      只需要替她打开那扇门。

      永宁便会自己走进去。

      “郡主。”

      林见微从药庐中走出来。

      “卫前辈已经睡下了。”

      永宁转身看她。

      女子装束的林见微与记忆中的林公子没有太大区别。

      眉眼没有变。

      声音没有变。

      替人诊脉时微微垂下的目光也没有变。

      最初的震惊过去以后,永宁才发现,自己对林公子的喜欢并没有因此消失。

      林公子这个身份是假的。

      可她喜欢上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我第一次见你时,对你发过脾气。”永宁道。

      林见微想了想。

      “郡主那时打翻了一碗药。”

      “还让你滚出去。”

      “嗯。”

      “你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针还没有取完。”

      那时永宁旧伤发作。

      银针进入经脉以后,疼痛骤然加重。

      她将手边药碗打翻,命人把林公子赶出去。

      其他医修早已跪在地上请罪。

      只有林公子神色未变。

      “郡主若不想要这条手臂,我现在便走。”

      永宁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同她说话。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

      林公子重新拿起飞针。

      “是让郡主自己选。”

      永宁最后没有让她走。

      林公子坐回床边,问她:

      “若将你能承受的最重疼痛算作十分,现在有几分?”

      永宁怔了很久。

      宫中医修只会告诉她要忍。

      没有人问过她究竟有多疼。

      “七分。”

      林公子撤去两枚银针,又改了药方。

      “那便先降到四分。”

      那一次之后,永宁留下了药方。

      纸页最上方没有郡主尊号,也没有宁王血脉。

      只有两个字。

      永宁。

      她找过林公子很久。

      也曾想过,若是再次见面,便将人请进王府。

      若林公子不肯,她还有封地、药庐与数不清的灵药,总能找出一样让对方留下。

      那是她身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旧习惯。

      喜欢什么,便想留住什么。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人。

      却已经有人比她更早站在林见微身边。

      长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裴昭雪端着刚煎好的药走来。

      她先看了永宁一眼,随后将药递给林见微。

      “卫前辈醒了多久?”

      “不到半刻钟。”

      裴昭雪握住林见微的手腕。

      “你今日已经用了三次木灵力。”

      “只是替他稳住心脉。”

      “第四次以前告诉我。”

      “知道了。”

      两人说话时没有看向彼此。

      动作却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永宁胸口传来一阵迟来的酸意。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若还是从前,她大概已经命人将裴昭雪支开,再问林见微愿不愿意跟自己回王府。

      可父亲去世以后,她已经明白。

      喜欢不是一道命令。

      也不是想要便能拿走的东西。

      “那张药方还在我府中。”永宁对林见微道。

      “你留下的名字是假的。”

      “对不起。”

      “救我是真的吗?”

      “是。”

      “那就够了。”

      永宁看着她。

      “林公子是假的。”

      “可我喜欢的人没有变。”

      林见微没有立即回应。

      裴昭雪也没有出声。

      永宁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已经结下同心契。”

      “我不会逼你,也不会让皇伯父下什么赐婚旨意。”

      “我只是刚找到你,不想立刻离开。”

      林见微道:

      “郡主留在太玄宗,会让皇帝怀疑你。”

      “他一直都在怀疑所有人。”

      永宁轻轻摸了摸腰间玉佩。

      “只不过从前舍不得怀疑我。”

      裴昭雪看向她。

      “以后未必。”

      “那便等以后再说。”

      永宁身上终于又显出一点幼时的影子。

      不是蛮横地命令别人。

      而是明知后果,仍然不肯退让。

      “我先留三日。”

      她道:

      “三日以后,再决定是否下山。”

      当日下午,永宁独自走到护山阵外。

      十二名禁军仍守在山道上。

      统领立即上前。

      “郡主,是否启程回京?”

      “不回。”

      统领脸色微变。

      “陛下命末将护送郡主往返。”

      “皇伯父只让你们送我到太玄宗,没有规定我何时离开。”

      永宁取出一封回信。

      “将这个交给他。”

      统领没有接。

      “郡主若不回去,末将无法复命。”

      “那便告诉他,本郡主旧伤复发,需要留下诊治。”

      “宫中有太医。”

      “宫中太医治不好。”

      永宁道:

      “能治我的人在这里。”

      统领仍然不肯退。

      永宁抬眼看他。

      那一刻,她眉眼间重新出现了几分昔日刁蛮郡主的影子。

      “本郡主是在通知你,不是在与你商议。”

      统领终于接过回信。

      “末将留下六人保护郡主。”

      “不必。”

      “这是陛下的命令。”

      “你们留在这里,太玄宗便会视为朝廷监视山门。”

      永宁道:

      “全部回去。”

      禁军无法进入护山阵,也不敢强行带走她。

      最终只能领命离开。

      永宁目送最后一匹马消失在山道尽头,重新走入太玄宗。

      林见微正在药庐外等她。

      “禁军走了?”

      “走了。”

      林见微抬手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松开。

      “脉象平稳。”

      “旧伤没有复发。”

      “我知道。”

      “那是欺君。”

      “皇伯父利用我设局。”

      永宁收回手。

      “我骗他一次病情,不算过分。”

      林见微看着她。

      “郡主留下,不只是为了卫前辈。”

      “不是。”

      永宁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想查清甲一至甲六。”

      “也想多看你几日。”

      “我不会破坏你与裴昭雪的关系。”

      “更不会逼你回应。”

      “可我还没有学会,明明舍不得也能立刻转身。”

      林见微沉默片刻。

      “喜欢并不是病。”

      永宁道:

      “我知道。”

      “也没让你治。”

      林见微眼中浮现出一点无奈。

      “山中客院很多。”

      “郡主可以暂住。”

      “离药庐远吗?”

      “很近。”

      “那便好。”

      永宁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林见微。”

      “嗯?”

      “从前我想要的东西,父王与皇伯父都会替我拿来。”

      “现在不会了。”

      林见微道:

      “郡主已经不是从前的郡主。”

      永宁看着前方的山道。

      “偶尔还是。”

      “比如?”

      “比如今日。”

      她没有回头。

      “我就是不想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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