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答题卡》落叶生根

3、开学 同桌

　　今天是砚安一中开学的日子，早上下了点雨，现在依旧淅淅沥沥的。
　　余生坐在母亲电动车的后座，他们身上都穿着透明雨衣，溅起的泥水洒在余生早上擦的锃亮的白鞋上。
　　余生看着，一阵心疼，这是姑姑上次过节从北京买的，好像还是牌子货，但他不认识，余生很喜欢这双鞋，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因为这是他喜欢的姑姑送给他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重要的时候才穿。
　　余生坐在电动车后座就盯着鞋看，溅一下，就用手擦一下，生怕泥沙在鞋上留下印记，即便那鞋是真皮的，到学校用纸擦一下就干净，余生就这样走了一路。
　　余生家租的房子离学校挺不算近。走路的大概二十分多钟，只租了1年。
　　因为砚安一中有两个校区，初一在北校区，初二初三在南校区。
　　快到学校时，余生这才抬头打量起学校周围，北校区不远有个中医院，也算是在砚城县的边缘吧，挺清静的，周围没有几个小区，东北那儿被围上了，应当是要盖房子吧。
　　余生和他母亲骑电动车比较快，五六分钟就到了，余生母亲把电动车停在不碍事又尽量接近校门口的地方后，和余生一起进了校园。
　　在余生母亲停车的时候，余生能感觉到附近那些打着伞的家长或者学生，都有意无意的向他们这边看。
　　不是看余生和他母亲，是看他们停电动车的地方的前方的黑色轿车。
　　那车锃光瓦亮的，跟新的似的，前边是一个圆里面是一个人的立标，后边车牌上边的也是这样的标，旁边还有他看不懂的英文，只不过C柱上的是两个交叉的M。
　　余生不懂车，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车有两个牌子，但他眼睛不瞎，清楚这车一定不便宜。
　　余生这才发现这车就停在门口旁的正左边，在这车周围三米没有车停在这儿，人也很少在这边走过。
　　他看了看停在车后面的自家电动车，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没人停了，余生心里有些不安和尴尬，但没说什么，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余生母亲自是看到了前面的车，她只是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自然，像是不认识这车一般。
　　路过那车时，余生总感觉有人在车里盯着自己，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他使劲看着车窗，即便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还是从车窗里看到了一团黑影。
　　走进校园的那一刻，余生感到更非常紧张。
　　他不停地揪着书包的带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余生母亲先到大厅门口旁的立牌旁，找到八班的字样。她拿起手机，有些生疏的打开扫一扫，扫描写着七年八班下面的二维码。
　　在这过程中余生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余生母亲想要让余生先进大厅，毕竟现场没有一个站在立牌旁的是学生，但人在陌生的环境下甚至紧张的时候，总是会想待在自己熟悉或认识的人身旁，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到安慰。
　　但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在余生第三次转过头向母亲挥手，表示再见后，才忐忑的进了大厅。
　　大厅很大，有很多人，很吵。
　　这样的环境使余生更加紧张了，手指都在不停的打颤，他一点一点地扫过人群，终于中间的位置找到了七年八班的牌子。
　　余生慢吞吞地挪过去，举着牌子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脖子前挂着牌子，余生心不在焉，没看清也不记得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站在旁边的还有一位女老师，扎着马尾，她手上拿着纸笔。
　　那两位老师见余生走过来，连忙问道：“几班的？”
　　“八……八班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生。”
　　“余生。”拿着笔的老师下意识重复，她用笔尖从上往下，印满人名的表格上，一个一个的比对，终于在后几个找到了余生的名字，他在余生的名字后面画个对号，然后才对着余生说：“上后面排着吧。”
　　余生这才看到，两位老师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学生。
　　他走到最后面站定，前面也就三四个同学，他们还时不时转过头偷瞄他，余生更不知所措了。
　　正当他对着地板发呆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江海。”
　　“好，江海。”
　　余生下意识看过去，赫然是少年那张熟悉的脸庞。
　　那一刻，余生屏住了呼吸，愣愣地看着他。
　　这两天余生睡觉前总是浮现少年的身影，总是在想少年为什么不愿意在他家吃饭”是因为觉得太寒酸了，嫌弃吗？还是觉得他长得丑，不喜欢他？他给他家留钱什么意思？是可怜他？还是觉得他们家赔不起门？
　　余生看着江海的脸，竟觉得他比上次更好看了。
　　好看的人总是会被上天多加眷顾，上次他本不愿意多管闲事的，一是看到他的脸，觉得如果这样不管他，万一真出事了，无论是被人打伤，又或者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怎么想都会叫人惋惜，二是他虽然胆小，但从小父母就告诉他要善良的教养让她无法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江海眉骨高挺，眉毛密而不浓，微分碎盖遮住半个额头，白皙的脸庞，清晰的下颌线，优越的骨相，立体的脸，每一处都完完全全的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正当他胡思乱想间，少年已经朝着他走来了。
　　余生看着他有些小鹿乱撞，思绪彻底乱套，他是来找我的吗？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好好看啊。
　　这完全是余生自作多情，江海只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这令余生有些尴尬，即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依然羞红了脸。
　　他在一分钟内好几次偷看江海，自以为很隐蔽，却没想到被当场拆穿。
　　“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做贼心虚的余生被下了一大跳，他尴尬的转过头，微红着脸对他说：“啊，嗨，又见面了哈，你也是八班的吗？好巧哦。”
　　少年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对了，刚才你在前面，我听你说，你好像叫江海吧。怎么写的？”
　　江海看他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怔了一下，似是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大江的江，大海的海，你呢？”
　　“哦，哦，我，我叫余生，多余的余，生存的的生。”
　　“嗯。”
　　嗯，一样的冷淡。
　　余生尴尬得不知所措，脚趾在鞋底蜷在一起，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默默转过了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余生总感觉前面的几位同学回头的频率更高了。
　　余生本以为开学第一天，他来的够早的了，直到他们给跟着上了三楼，也就是八班所在的教室才发现，教室几乎满了。
　　还是来晚了。
　　余生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开学第一天也是没讲什么课，老师先自我介绍，然后就让同学上讲台介绍自己，是自愿的。
　　大部分同学都去了，余生因为紧张没去，江海也没去。
　　刚进班时是随机坐着的，因为余生和江海站队的时候是前后的，所以他顺理成章地与江海坐在一桌。
　　没想到也是巧，老师按照个子给大家排好座位之后，余生还是和江海一张桌，他们坐在右数第二列，倒数第一行，江海在左，余生在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在这期间总有同学往他们这块儿瞅，男的女的都有，尤其是他右边的一桌女生，她们两个老是靠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还是不是看向他们，余生恍惚间好像还听见了他和江海的名字。
　　余生明白不论是其他人还是那两个女生都是江海的原因，那两个女生提他肯定是因为他挡住她们看江海了，所以他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低着头，背微弯着向后靠，半张嘴藏在宽大领子里，稍长的头发盖住小半张侧脸。
　　余生听见那两个女生在他做了这个动作后，先是集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更激烈争论起来，现在她们不仅看向江海了，还看向他余生，他们两个在余生和江海的脸上来回打转，声音也大了起来，光是余生记住的，她们就说了七遍余生和五遍江海。
　　余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被讨论，难倒他还是挡住江海了？不能吧，他都离江海远远的了。
　　这种被人偷看还被讨论甚至还会看到被人莫名其妙地对视后笑出来的感觉，让余生心里像是长了蚂蚁，爬来爬去的，痒痒得很。
　　余生明白江海就像一块发着光的宝石，永远闪耀。
　　无论他穿什么衣服，都像模特本人穿着一样。无论在什么地方，让人感觉那地方都高级了。沉默寡言，又冷淡的气质，透着一种高贵的颓废感，很是惹眼。
　　余生觉得他能和江海做同桌，简直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最幸运的事情。
　　之后老师带着同学们熟悉一下校园，其实就是看看厕所在哪儿，因为除了厕所，他们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然后就是再强调上下学的时间，以及重要的几条校规。
　　上课也是，时间几乎都用来，老师做自我介绍，再不就是介绍一下自己所教的学科以及学习学科的方法和态度之类的，说什么小学是小学，过去就让他过去吧，什么初中就是新的开始，要好好学之类的。
　　这一整天具体的事，余生已经记不清了。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天彻彻底底的黑了，他正躺在柔软床上，昏昏欲睡。
　　呼，真好，今天没作业，今天不仅又遇见他了，还和他坐一起是同桌，真好，真好……
　　余生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着。
　　突然一阵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女余生，余生条件反射般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弹起。
　　踩着拖鞋，揉着惺忪的睡眼冲出房间。
　　余生的眼睛刚接触门口的亮灯，有些不适应，他眯着眼，看到正在换鞋的父母，赶紧迎了上去。
　　余生兴奋地讲着今天的事情：“爸爸，妈妈，我今天没作业，而且你们知道我今天跟谁一张桌了吗？你们绝对猜不到，你们认识的哦。”
　　“哦？谁呀？我们认识的不都是在农村吗？”余生母亲看着余生高兴的样子，很是惊讶。即便余生父母干了一天活很疲惫，但依旧没有扫余生的兴，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是那天车站的那个人。”
　　“谁？”余生母亲没猜出来，下意识问道。
　　“哎呀，就是那个给我们留了1万块钱的那个人啊，他不仅跟我是一个学校的，还跟我一个班，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他成了我同桌。”
　　听到这话，在一旁一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的父亲瞬间来了精神。
　　“那赶紧把钱还给他吧。/明天把钱还给他。”
　　余生父母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他们三个对视一眼，最后都笑了。
　　“嗯嗯。钱我都保存好了，明天上学就还给他。爸爸妈妈，我今天做的是柿子炒鸡蛋。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宝贝做的能不好吃吗？还有啊，那沓钱怪惹眼的，等到没人或者别人上厕所的工夫，你直接偷偷塞人家书包里，不然直接给的话，人家指定不能要。”
　　“嗯嗯，知道了。”
　　余生他们边聊边向饭桌走去，饭桌上只有一个盖着的盆，余生连忙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菜，简简单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卖相还不错，然后他又小跑着跑到电饭锅钱盛了三个人的饭，又拿了筷子才回到餐桌。
　　余生直到躺在床上睡觉前也还在想白天的事，不知怎的突兀地就想起早晨那辆好车，他想起从车里射出的目光，思考半天也不知道那里坐着的是谁，总看他，应该是认识他的吧，但他认识的人有限，大部分还都在农村，那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