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的爱告别》稚雨眠

4、流浪行星 只能在温暖

　　旅行的倒数第二天，他们去参观当地一场大型的冬捕活动。
　　那是挪威北部传承数百年的传统。湖面早已冻得坚实，渔民们在冰上凿开大洞，撒下巨网，等待丰收。这场面每年都能吸引来大量游客，冰湖上人声鼎沸。

　　尹千山兴致勃勃，拿着单反相机四处拍摄：
　　捕鱼的过程、渔民的装束、游客的反应，甚至冰面上的裂纹都没放过。
　　他本就长相出众，一身专业摄影装备加上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风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时有男男女女游客投来目光，或小声议论。

　　姜兆语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
　　此刻，青年戴着一个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尹千山不同，他对此地热闹的兴致不高，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冰面，或远处的蜿蜒连绵的山峦。
　　在姜兆语看来，这已是难得的放松。
　　五天过去，他像是一只暂时放下名为孤独巢穴的蜗牛，即便依旧木讷寡言，但托尹千山的福，他现在已经愿意露出一小片柔软的触角，去尽情感知外界的冰与风。

　　“姜兆语！”突然，尹千山隔着人群喊他，举起相机，“看这里！”
　　姜兆语转头，尹千山按下快门。
　　镜头里，那人站在冰天雪地之间，身后是忙碌的渔民和兴奋的游客，他却像独立喧嚣之外，眼神旷然，口罩上沿凝着一点白霜。

　　尹千山看着显示屏上的预览，嘴角微扬。
　　他一直觉得姜兆语周身的气质与冰天雪地很配。
　　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那种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却渴望一点真心。正是如此猜不透的矛盾感，才赋予了这张照片独特的生命。

　　保存照片后，他收起相机走回去，自然而然地抬手拂去姜兆语肩头刚落的雪：“冷吗？”
　　“还好。”姜兆语回答，目光落在尹千山被冻得通红的指尖上，“你手套呢？”
　　“拍照不方便，摘了，现在不知道扔哪了。”尹千山不在意地笑笑，把手指揣进口袋。
　　姜兆语闻言眉心微蹙，随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副备用的黑色羊绒手套，递过去：“戴上。”

　　尹千山一愣，随即笑开，接过来套上。
　　“谢了。”他说，目光在姜兆语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最近心情怎么样？”
　　姜兆语抬眼看他。
　　“很不错，怎么了？”
　　“那我以后年终奖励可就有头绪了。”尹千山笑意盈盈，“趁年轻，就要多出来走走。人生还那么漫长，干嘛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

　　姜兆语没接话，只是重新看向冰湖。
　　不远处，几个年轻男女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尹千山，又看看姜兆语，脸红扑扑的。
　　类似的情况这几天发生了不止一次。
　　尹千山外貌出众，气质风流，在旅途中被搭讪是常事。但他总是礼貌应对，分寸把握恰到好处，从不给多余的联系方式，更不会深聊。
　　有一次在咖啡馆，一个男孩红着脸想请他喝咖啡，他笑着婉拒，转头却用同样的搭讪语气给姜兆语点了份热腾腾的肉桂卷。
　　“尝尝，这家的招牌。”他说，语调殷切万分。

　　此刻，尹千山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完全无视，只是低头检查刚才拍的照片，偶尔指给姜兆语看某张有趣的抓拍。
　　姜兆语看着照片，唇角浅浅勾起。

　　-

　　冬捕活动临近结束时，尹千山的手机恰巧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姜兆语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稍微安静些的冰面边缘接起。
　　“喂，妈。”他的声音褪去先前的喧闹，转而柔和下来，带着笑意，“嗯，在挪威……对，和他。我们一起看极光呢……特别美，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给你们看。”

　　姜兆语站在原地，看着尹千山讲电话的背影。
　　那人微微侧着身，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说话时眉眼舒展，是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神态。
　　风雪吹起他微卷的发梢，远处冰湖上的人声、鱼获出水的欢呼、游客的惊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尹千山低缓的、带笑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知道了，会注意安全……礼物买了，当地的手工毛衣，你和爸一人一件……除夕？应该来得及，航班我确认过了……”

　　姜兆语安静地听着，口罩下刚才微弯的嘴唇轻轻抿起。
　　触景生情，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自己上一次接到父母电话，是父亲通知他再婚的消息，语气平静，亲缘关系薄如纸翼，一戳即破。母亲上一次联系他，还是大学转账生活费后附言的一句“照顾好自己”。
　　三年过去，他们没有一次问自己过年回不回家。
　　或者说，他早已无家，又能归于何处？

　　尹千山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大概是母亲在叮嘱他穿暖和点、别光顾着玩、记得按时吃饭。他好脾气地应着，偶尔笑出声，抱怨“妈我都多大了”。
　　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姜兆语耳中，似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心脏最痛的地方。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却又排山倒海。
　　细细密密，痛得他眼眶发热。

　　他转过身，独自朝着冰湖更深处走去。
　　脚下的冰面厚实坚固，能看见冰层下被封冻的气泡、裂纹，还有些许模糊的水影。夕阳正在西沉，光线斜射在冰面上，经过折射反射，幻化出瑰丽奇异的色彩。姜兆语的背影落在这样一片光怪陆离的冰面上，黑色羽绒服成了唯一的暗色。
　　孤独，怪诞，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

　　人声在身后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脚步。
　　冰面不远处，一条阿拉斯加犬被拴在木桩旁，正趴在皮毛垫子上晒太阳。它体型巨大，毛发厚实，在零下刺骨寒冷的环境里显得舒适惬意。见姜兆语靠近，它抬起头，眨巴着深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类。

　　姜兆语也看着它。
　　似乎也看穿了他木讷的本性，狗很快失去了兴趣，重新趴回去，打了个哈欠，尾巴悠闲地甩了甩，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姜兆语愣愣地望着它，心里空荡酸涩。
　　他想起尹千山刚才打电话时的笑容，想起电话那头可能存在的、温暖的唠叨和牵挂。然后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通讯录，想起除夕夜大概率又是一碗速冻饺子配电脑屏幕里欢天喜地的春晚。

　　姜兆语想，自己应该是嫉妒的。
　　他嫉妒，他羡慕到发疯。
　　他不是不向往温暖，只是那温暖从未真正属于他。
　　如同一只流浪已久的可怜虫，只能在温暖橱窗之外贪恋一晌缝隙溢出的，属于旁人的其乐融融。
　　时间久了，当长久的渴望异化成厌恶，姜兆语便告诉自己：不需要。不需要爱，不需要陪伴，不需要那种会让人变得脆弱、变得依赖的东西。

　　他只要活下去就好。
　　至于怎么活，活得开不开心，似乎没那么重要。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那些童年时的冷眼、少年时的孤立、成年后的疏离，现在想起来竟有种失真感。仿佛那些情绪并非自己亲身经历，而是虚幻杜撰出的悲伤故事情节。

　　姜兆语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贪婪望向远处沉入山峦的最后一缕夕阳光。极光可能在几小时后再次降临，星空会再次璀璨，游客们会继续欢呼拍照。
　　而他，明明身处于如此热闹、如此奇绝的世界里，却好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好像宇宙里一颗没有被任何引力捕获，就该独自旋转流浪行星。

　　似乎万事万物也有所感应。
　　当他这个念头一出，冰面上的风顿时吹得更急，卷起细雪，用力扑打在他的口罩和睫毛上。姜兆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刺得肺叶发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尹千山走了过来，停在他身边。电话显然已经打完，手机被收进口袋。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和姜兆语并肩站着，一起看着远山和冰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轻飘：
　　“刚刚不是还很开心，怎么我一转头，你就跑这么远？”
　　“姜兆语，和我说说你的烦恼，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