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的爱告别》稚雨眠

3、星河予你 彼色来授，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细水长流。
　　直到十二月一个周五的下午，姜兆语将最后一份审核完的版权合同归档后，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渐暗，写字楼陆续亮起灯火，预示着又一个加班的夜晚即将开始。
　　此刻，内线突然电话响起。
　　“姜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尹千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情绪不明。

　　闻言，姜兆语只能先放下手头工作，乘电梯上到顶层副总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尹千山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对着他，语气是与工作状态不同的轻松笑意：“嗯，妈，知道了……票早订好了，明天就走……带，一定带您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桃酥，忘不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对姜兆语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行，不说了，我这儿有工作。您和爸注意身体……好，挂了。”

　　挂断电话，尹千山将手机随意丢在办公桌上，走到姜兆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姜兆语仍然穿着那身规整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眼下带着长期缺觉留下的淡青，背脊依旧挺直。
　　“姜律师，”尹千山靠在桌沿，双手抱臂，“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年假一天都没休？”
　　姜兆语愣了一下，点头：“是。”

　　“加班呢？”
　　“都有记录。”
　　“病假？”
　　“……没有。”

　　尹千山挑眉：“你是铁打的？不需要休息？”
　　姜兆语垂眼：“工作比较重要。”
　　“再重要的工作，也需要高效的人去完成。”尹千山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看看。”

　　姜兆语接过，翻开。
　　里面是一份极为详尽的旅行行程单，目的地写着挪威特罗姆瑟，北极圈内最大的城市。
　　行程包括极光观测、狗拉雪橇、冰湖徒步，甚至还有一艘小型破冰船的预订信息。
　　时间：未来七天。

　　“这是……”姜兆语抬头，困惑地看向尹千山。
　　“年终福利。“尹千山说得理所当然，眉眼弯弯，“奖励给全年无休、工作零失误、并且成功帮我挡掉至少三次不合理签约条款的优秀员工——也就是你，世界上最棒的姜兆语律师。”
　　听罢，姜兆语呆呆再次看向手里的行程单。
　　机票、酒店、当地向导、各类活动的预订确认函……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绝不是公司常规福利的规格。

　　“尹总，这太……”
　　“太什么？”尹千山打断他，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太会安排了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如果你拒绝的话，我想我会很伤心的。”
　　他又把问题抛回来，目光直直看着姜兆语，带着执拗：“姜兆语，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诸如此类‘不值得’的话，习惯性物化自己是生命的大忌。人生在世，铜钱几文与诗和远方同样重要。”

　　似乎觉得刚刚表现有些太过强硬，尹千山顿了顿，语气又软下几分：
　　“而且那里的星空，和我们在山上看到的不一样。还有极光，你值得亲眼见一次。对了……”他补充道，“我已经跟人事报备，让强制你休年假。明天下午的飞机，你同意也得去，不同意也得去。”

　　轻描淡写的霸道。
　　姜兆语看着手里的行程单，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绝非什么“年终福利”，星熠娱乐的福利制度他审过，没有这一项。这纯粹是尹千山的个人行为，用公事公办的理由，包装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
　　但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或许尹千山本人在姜兆语这里，也是一份特殊的私心。

　　“……谢谢尹总。”最终，青年低声说。
　　“这才对嘛。”尹千山伸手揉了一把面前人蓬松的头发，声音愉悦：“回去早点收拾行李，记得带最厚的衣服——零下二十度不是开玩笑的。”
　　“我在机场等你。”

　　-

　　次日，江城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等姜兆语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在约定好的咖啡店角落找到尹千山时，那人正低头刷手机，面前摆着两杯热饮。

　　尹千山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高领毛衣搭配外敞深蓝色羽绒外套，黑色修身长裤衬得腿又长又直。微卷的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几缕金色挑染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这里。”尹千山抬头，朝他招了招手。
　　姜兆语走过去，尹千山将其中一杯热可可推到他面前：“你的。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胃。”
　　“谢谢。”姜兆语坐下，捧着纸杯。。

　　头一次见人不穿西装的样子。
　　落座后，尹千山将手机息屏，开始好奇打量他。
　　白色卫衣搭配深灰色羽绒服，衬得姜兆语皮肤更加白皙，五官的疏离漠然被浅色调中和些许，反而显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气。

　　“行李就这么点？”尹千山看着他那个明显装不下多少东西的登机箱。
　　“够用了。”姜兆语说。他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尹千山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兜转一圈又落回姜兆语脸上，忽然问：“上次旅行是什么时候？”
　　姜兆语蹙眉思索：“……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
　　他的生活轨迹从高中开始就是学校、打工、图书馆，三点一线。工作后就是公寓、公司、法院，三点一线。旅行是奢侈且无意义的开销，他负担不起，也觉得没必要。
　　尹千山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答案的样子，心里某处稍稍胀了一下。
　　但他隐藏的不错，闻言也只是故作轻松地说：“那这次好好玩。北极圈的冬天很特别，漫漫长夜，星空和极光会让你觉得一切值得。”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尹千山站起身，很自然地从姜兆语手里接过行李箱：“我来。”
　　“尹总，我自己……”
　　“出门在外，别叫尹总。”尹千山打断他，推着两个箱子往登机口走，“叫名字，或者……哥哥之类的，反正别那么生分。”
　　哥哥？
　　姜兆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里不断咀嚼这个词，疑惑尹千山居然还有这种恶趣味，喜欢听自家员工攀关系。

　　-

　　亦步亦趋跟着尹千山。
　　待到飞机穿过云层，向着北方飞去后，二人坐在头等舱相顾无言。
　　姜兆语起初还拘谨，但尹千山像是看穿他的不安，只是随手塞给他一副眼罩，说“长途飞行，睡一觉就到了”，自己则戴上耳机开始看提前下载的电影。

　　舷窗外，天色从蓝到紫，最后沉入黑暗。
　　姜兆语戴着眼罩，却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尹千山就在自己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茶调柑橘香，能听到他偶尔被电影情节逗出的低笑声。

　　太近了。近到让他有些心慌。
　　天文学上曾言，月亮每年都会发生一千多次月震，月亮轻颤，地球上的人却浑然不知。姜兆语想，此刻自己应该也是这样，明明心跳震颤如鼓，可始作俑者却无知无觉，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惑人心智。

　　-

　　正如尹千山所说，特罗姆瑟的寒冷是另一种概念。
　　待到二人终于走出机场时，冷空气瞬间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吸都凝成白雾。
　　但天空澄澈，下午三点已近乎黄昏，街灯早早亮起，暖黄色的光映着积雪，有种置身童话的梦幻。

　　尹千山预订的是一栋临湖的小木屋，独门独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结冰的湖面和远处的山脉。屋内暖气充足，原木家具，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
　　“怎么样？”尹千山放下行李，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转身对姜兆语笑，“景色不错吧？”
　　姜兆语跟出去。
　　冰湖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远山轮廓清晰，天空是渐变的紫灰色，几颗早亮的星已经开始闪烁。
　　“很美。”他轻声说。

　　尹千山看着姜兆语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司马相如曾言色授魂与，他色已授，自己何止才与张机票钱？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尹千山像个尽职的导游，带着姜兆语体验北极圈的一切。

　　他们乘狗拉雪橇穿越雪原，十几只哈士奇在前方奔跑，吐着白气，兴奋地吠叫。
　　姜兆语起初得要命紧张，手指紧紧抓着雪橇边缘，但他很快就被那种在纯白世界里飞驰的自由气息俘获，与当初尹千山带他飞驰赛车的感受如出一辙。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围巾，即便脸颊冻得发麻，眼睛却炯炯有神，如雪天永不熄灭的篝火。

　　尹千山此刻就坐在他身后，手臂虚环着怀中人的腰，以确保安全。
　　这个角度，他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姜兆语睫毛上结的霜，还有青年脸上从未见过的放肆大笑。
　　此情此景，尹千山终于能理解千年前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褒姒一笑的典故。
　　曾经的他摇头讥笑周幽王昏庸无能。现在看来，如果有朝一日要是自己称王，恐怕不知要比这位过分多少倍。
　　即便会落得个五马分尸世人唾骂的下场，他恐怕也要逗姜兆语一笑。
　　彼色来授，我魂往与接也。
　　幸好现在是法治社会，尹千山内心叹气，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当天晚上，他们还参加了一场小型破冰船之旅。
　　船不大，载着十几名游客驶向峡湾深处。
　　四周寂静无比，环绕着被冰雪覆盖的山峦，海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浮冰，在船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蓝光。

　　最震撼的当属午夜时分，天空开始变幻。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极淡的绿，好似上帝用最轻的笔触在深蓝色画布上落笔生花。然后那抹绿色逐渐扩散、加深，变成流动丝带，在夜空中蜿蜒起伏。接着，紫色、粉色相继加入，光带如活物般舞动、旋转、炸裂成绚烂的光雨。
　　是极光。

　　姜兆语站在甲板上，仰起头，已然一副忘记寒冷，忘记呼吸的陶醉模样。
　　那些光在他瞳孔里流淌、变幻，美得不似人间。在先前二十五年的人生旅途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尹千山此刻依旧伴在他身边左右，陪他一起，只是静静凝望天空，又偶尔侧头看看姜兆语。
　　在漫天极光之下，姜兆语的脸被映上变幻的色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光斑，好似倒映整个宇宙的星河。

　　尹千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嗫嚅半天，最终却只是拉高姜兆语的围巾，顺手捏了一下眼前人触感极佳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