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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过得好 向所有求而 ...

  •   姜兆语没想到,像尹千山这样每天忙里偷闲的公司副总,私下最大的爱好是在城郊赛车场飙车。
      果然还是难逃风流少爷本性。

      下午五点,峰会结束。
      尹千山站在地下车库那辆银灰色保时捷911旁,将车钥匙抛给姜兆语:“会开吗?”
      车钥匙落在手心,金属还带着前人的体温。
      姜兆语抬头,看见那人换了身黑色赛车服,袖口松松挽起,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精致矜贵,倒显出几分野性和锐气。

      “我……只开过驾校的桑塔纳。”姜兆语实话实说。
      “那就去坐副驾。”尹千山拉开车门,笑得眉眼弯弯,“带你去个我释放压力的好地方。”

      并非是传统的餐厅或会所,而是城南一家会员制赛车俱乐部。
      尹千山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尹先生,A2赛道预留了三小时,照旧给您准备好?”
      尹千山摆手:“今天开新到的。你带后座那位去换身装备。”

      等姜兆语换好赛车服出来,尹千山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引擎预热的嗡鸣声不绝于耳。他示意姜兆语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握紧扶手,怕就闭眼。”
      话音未落,车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起初,姜兆语还能看见赛道两侧的围栏、旗帜、广告牌。
      但很快,世界就模糊成斑斓色块,风压像无形的墙拍打在车窗上,心脏被加速度死死按在座椅靠背。
      姜兆语手指用力攥紧安全带,指关节泛白。
      可渐渐的,他竟在这天旋地绕中品味到些许痛快。

      于失控中体验极致掌控的临界,速度表和指针一次次冲破极限,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每一次换挡带来的推背感。所有的压力、疲惫、孤独,都被纯粹的热血上涌碾碎,抛之脑后。
      尹千山开得专注,下颌线绷紧,唇紧紧抿成直线。这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如此鲜活真实。

      三圈结束,车子缓缓驶回起点。尹千山关掉引擎,侧头看姜兆语:“怎么样?”
      “……很爽。”姜兆语喘了口气,松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尹千山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补充点糖分。钱在座椅左侧的杂物网兜,帮我拿一下。”

      两人没回俱乐部大堂,而是绕过维修区,走到后面一排自动贩卖机前。
      尹千山熟练地投币、按键,哐当两声,两罐冰可乐应声滚落。
      他递给姜兆语一罐,自己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碳酸气体冲进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每次飙完车,就得来一罐这个。这叫什么?仪式感。”
      姜兆语也跟着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低头喝了一口,太甜,气泡扎着舌头,但确实畅快无比。

      视线低垂,他下意识去看易拉罐上的字。
      这种贩卖机的可乐包装普通,通常只印着品牌logo和成分表。可偏偏姜兆语这罐的侧面不同,银灰色小字静静躺在上面:

      【愿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文艺得有些俗气,出现在这里更是突兀。
      察觉到他的视线,尹千山也过来凑热闹,眉毛微挑:“你这罐居然有字?我这个怎么没有。”他把自己的易拉罐转了一圈,确实素净如常。

      “概率吧。”姜兆语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小字。
      尹千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道:“挺好。这罐你得留着。”
      “留着?”
      “嗯,”尹千山转着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有些相遇是挺难得的……比如能跟我飙完车还不吐的人,你是第一个。”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姜兆语没接话,只是把那罐还剩大半的可乐握得更紧了些。
      把车交还给俱乐部后,两人站在路边等预约的专车。
      时间已到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风里稍稍带着秋末的凉意。

      就在这时,绿化带的灌木丛里传来细弱的“喵呜”声。
      尹千山闻声脚步一顿,循着动静走过去。
      拨开枯枝,里面蜷着一只小橘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暗淡,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他。

      姜兆语也跟过来,蹲下身:“这地方会有流浪猫?”
      尹千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鼻尖。小猫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大着胆子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蹭,仿佛蹭在了什么开关上。

      “走,”尹千山忽然站起身,小心翼翼把小猫抱进怀里,“乖乖听话,带你去医院检查,然后和我回家。”
      姜兆语闻言愣住:“您要养它?“
      “嗯。”尹千山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生物,眼神是姜兆语先前从未见过的柔软,“今天心情好,捡到就是缘分。”

      他说得轻松,但姜兆语知道,捡只猫对尹千山来说绝不是“心情好“这么简单。
      宠物意味着责任、牵挂、长达十几年的陪伴……
      这些都和尹千山平日里那副潇洒不羁的形象不太相符。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正在逗弄小猫的尹千山,头一次意识到人居然能活得如此千面。

      专车来了。
      尹千山抱着猫坐进后座,报了家宠物医院的地址。
      路上,小猫一直蜷在他膝头,偶尔发出细弱的叫声,尹千山便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低声细语:“不怕,马上就到。”

      宠物医院里,尹千山尽职尽责,全程抱着猫,等检查结果,问医生注意事项,买猫粮猫砂猫窝玩具,刷卡时眼都不眨。小猫显然感觉到了善意,渐渐不再发抖,甚至开始用脑袋蹭尹千山的手腕。
      “给它取个名字吧。”医生笑着说。
      尹千山想了想,随后看向身后:“姜律师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被点名的刹那,姜兆语还沉浸在对尹千山千人千面的分析中,闻言头也不抬脱口而出:“可乐。”
      “可乐……”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正好那会儿遇见你刚喝完可乐,那就叫这个名字吧。”

      从医院出来时,可乐已经趴在尹千山臂弯里睡着了。车上,尹千山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也捡过一只猫。”
      姜兆语转头看他。路灯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是一只三花,当时在宿舍楼下淋雨,我就把它抱回去了。”尹千山的声音很平淡,“后来毕业回国,没法带它走,就托给当地的朋友养。走的那天,它在航空箱里叫了一路。我在飞机上想,以后再不养了。”
      “太难受了。”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可乐:“但今天看见它,我还是没忍住。”

      姜兆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尹千山的另一面。
      一个会因为流浪猫心软,会因为离别而难过,会明知可能再次受伤,却依然选择给出温暖的人。

      “它会过得很好的。”姜兆语轻声说。
      “嗯,”尹千山嘴角浅浅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和,“我会让它过得特别好。”
      “所以,姜大律师也要过得好,别以为年轻就能为所欲为,拿生命挑战极限,知道了吗?”

      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心的话,姜兆语罕见带点呆,懵懂点了下头。
      但随即,他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貌似带我飙车的好像是您吧?”
      尹千山松弛回答:“我又没说是今天这件事。”
      自知狡辩不过的姜兆语:“哦。”

      -

      即便有尹千山这个变数介入,姜兆语的生活轨迹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拼命,还是接所有能接的工作,还是每天连轴转。
      不同的是,现在他忙的是娱乐法、版权合同、艺人纠纷,而不是离婚诉讼、财产分割、劳动合同争议。
      为了更好掌握主动权,姜兆语主动报了传媒法律的进修班。
      周末上课,拼命啃那些晦涩的行业法规。
      可他并非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也会感到累,也会察觉困乏如四面楚歌将他团团包围。

      每到这时,他就会偷偷溜进尹千山的办公室。

      尹千山办公室很大,附带一个带沙发的小休息区。
      和自己租的老破小不同,这里隔音很好,窗帘也是自动的。姜兆语从不拉开,只是借着电子设备待机时微弱的光,轻手轻脚摸到沙发边,脱掉外套躺下。
      一瞬间,他的世界被柔软的皮革包裹,疲惫似涨潮般涌来,很快便能沉入短暂的、无梦的睡眠。

      这成了自己唯一的喘息地。
      租的房太窒息,只有四面泛黄墙壁墙和隔壁夫妻永远吵不完的架。
      他需要足够安静的睡眠支撑身体的连轴转。
      在这里,空气里残留着尹千山常用的那股木质茶与柑橘混合的淡香,茶几上摆着他未看完的行业报告,书柜里是他收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摆件。
      这是姜兆语生命中第一个不属于他,却能让他感到片刻宁静的领地。

      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那个同样加班的深夜,他刚在熟悉的沙发上蜷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顶灯“啪”一声全亮。
      姜兆语猛地弹坐起来,像只被抓现行的小偷,眼睛因强光刺激而眯起,头发睡得乱糟糟翘起一撮。
      尹千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也是刚回来。
      他看着沙发上一脸懵然、还带着睡痕的姜兆语,先是愣了两秒,随即挑起眉。

      “姜律师,”他踱步进来,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是……在我这儿‘偷渡’补觉?”
      姜兆语瞬间清醒,脸颊发烫。他慌忙站起身,试图整理皱巴巴的衬衫:“对不起尹总,我……我这就走。”
      “等等。”尹千山没让他走,反而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厚重的帘幕无声滑开,露出窗外沉沉夜色和远处灯火,“坐。”
      姜兆语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尹千山抬眼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坐,我们聊聊天。”
      “相处这么久,我好像从没看见你和朋友出去玩。如果担心花销,我可以给你走私账。”他目光扫过姜兆语眼下淡淡的青黑,“年纪轻轻的,怎么活得跟个小老头一样,除了工作就是睡觉。你不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轻声问:
      “……孤独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直接到刺破了姜兆语用忙碌筑起的所有防护。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姜兆语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简约的花纹。过了很久,久到尹千山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抵挡过去时,他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尹千山没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
      或许是深夜让人脆弱,或许是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终于到了极限,又或许只是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尹千山。

      姜兆语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颗星,开始缓缓用和他自身如出一辙的木讷语调讲述:
      “我父母在我小学时离婚。很快各自再婚,有了新的孩子。我跟奶奶住到初中,奶奶去世后,就开始自己住。”
      “他们会按时给我打生活费、学费。除此之外,没有太多联系。过年时我会收到两份红包,但哪边都不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他扯了扯嘴角:
      “可能因为从小就这样,我不太会和人相处。同学觉得我孤僻,同事觉得我难接近。我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也不知道下了班该去哪里。”
      “有时我会觉得,这世界真的很大。”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人很多,热闹都是别人的。我像是宇宙里一颗孤独旋转的星星。周围空空荡荡,没有轨道相交,更不必有所谓的引力羁绊。

      说完这些,姜兆语重新低下头,仿佛先前的自我剖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办公室里只余电脑散热的声响,和他自己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尹千山一直在旁边静静充当一名倾听者,脸上神情不再是平常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是眉头紧皱。
      良久,他忽然站了起来。

      “走。”尹千山拿起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
      姜兆语茫然抬头:“……去哪?”
      “带你去找热闹。”

      -

      黑色越野车驶出城市,一路向西。穿过霓虹闪烁的城区,穿过灯火零落的郊区,最后驶上蜿蜒的山路。姜兆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稀疏的光点,心里那点茫然被底层更深的不安取代。
      江城这么大,他不知道尹千山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尹千山为什么要这么做。吐出口的孤独,得到的并非俗套安慰或开解,而是一场深夜疾驰。

      两小时后,车在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下。
      尹千山熄了火,开门下车。山风立刻灌入,裹挟草木气味和深秋寒意。

      “下车。”他说。
      姜兆语跟着他走到栏杆边。
      下一刻,他抬头。
      这里远离城市,没有光污染。夜幕不再是城市上空那样浑浊的暗橙色,而是深邃却澄澈的蓝。
      星空大肆铺展,浩瀚璀璨,交汇成无穷无尽的一片星河,如一道朦胧光带,横跨天际,数以亿计的星辰在此明暗交错,寂静燃烧。

      姜兆语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一时忘了呼吸。
      尹千山站在他身侧,也仰望着星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沉醇厚:
      “你看。猎户座,腰带三颗星很亮,又名福禄寿三星。那边是北斗七星。再往南偏一点,是天狼星,冷白色,看见了吗?”

      姜兆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陌生的星图中寻找。起初茫然,但渐渐地,他真的辨认出了那些只在书本上看过、却从未亲眼得见的星座。
      “宇宙很大,大到超乎想象。”尹千山继续说,目光仍停留在星空,“你觉得自己是一颗孤零零的星星,在无垠黑暗里独自旋转……”

      话及此处,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姜兆语被星光照亮的侧脸:
      “但你知道吗?在天文尺度上,几乎没有真正‘孤独’的星星。它们要么处于星系之中,被亿万同伴环绕。要么在漫长旅程里,终将与其他星体相遇、被引力捕获、或者彼此擦肩而过,留下光年的痕迹。”
      “如果你觉得自己落单了,那往往不是自己的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你所在的那一小片天空,太狭隘了。狭隘到你以为,眼前的一片漆黑就是全部。”

      山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的衣角。
      姜兆语怔怔地看着星空,又转头看向尹千山。星光落在那人眼里,映出浅淡温柔的光。
      “学会换个地方,姜兆语。”尹千山说,“或者,改变你看待‘环境’的方式。城市未必只有高楼和人群,宇宙也从不拒绝任何一颗星星。只要你愿意抬头,愿意寻找,愿意相信,那属于你的星空,将会一直都在。”
      他说完,拍了拍身边的水泥护栏:“靠过来些,风大。”

      姜兆语依言走近,在他身边停驻。
      粗糙的水泥栏杆隔着袖子传来凉意,但肩侧能感觉到尹千山传来的安心体温。

      “你听过一首歌吗?”他突然道。
      “什么?”
      “When you gave me back the key.”
      “that's when I realized it's over.”

      这是一首英文歌,旋律轻快,尹千山嗓音低缓,在空旷的山巅格外清晰。
      “I wanna keep everything in frames.”
      “Will you keep on loving me?”
      “though I'll move on love someone else.”
      “Hateful thought,dictating my mind.”

      于浩瀚的星空下,在没有旁人只有风声伴奏的此刻,他唱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词揉开掰碎,再递到听者耳边。唱到“I say goodbye to your love”时,尹千山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好似想起什么一般。

      “不必终其一生索求命里无需的缘。”
      “我的意思是,向所有你得不到的爱告别吧,姜兆语。”一曲完毕,他的余音散在风里。
      “向所有你求而不得一切告别,向所有消耗你的一切挥手再见。”

      宇宙中并没有真正孤独的星星。它们的光经过漫长旅行抵达彼此眼中时,或许那颗星早已消亡。但有人看见,有人铭记于心,那道光便在瞬间,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相遇与陪伴。

      “尽情大胆的去生活。”
      “实在不行,可以回头找我。”
      “我一直都在。”
      最后,姜兆语听见尹千山如是说。

      ……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姜兆语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密集起来的万家灯火,疲惫感再次涌上。

      车子在他单元楼下停住。
      姜兆语解开安全带,低声说:“谢谢尹总。”
      “谢什么。”尹千山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他,“下次加班累了,可以直接说。我办公室沙发借你睡,比偷摸着来强。”
      闻言,姜兆语耳根微热,点了点头。

      他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
      出乎意料,尹千山还没走,车窗降下一半,正看着他。

      “尹总,”姜兆语轻声说,“今晚的星空……我会记得。”
      尹千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
      “嗯。”他说,“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想看,随时。”

      车窗升起,越野车无声潜入夜色。
      姜兆语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缓缓上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要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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