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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拼命三郎 行李箱小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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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所的人比起名字,大多都喜欢喊姜兆语“拼命三郎”。
这个称呼其实带着七分敬佩,三分调侃。
身为一个刚拿到执业证两年的新人,姜兆语桌面上的卷宗摞起来永远比他人都高,熬起夜来能连着三天睡在办公室。他初出茅庐,他不懂这行弯弯绕绕的社交规则,也不屑于懂。
在他看来,律师的本质就是解决问题,接案子就该全力以赴。
所以庭前准备,他能把对方律师可能抠的每个字眼都标注出来,证据链梳理得滴水不漏,有时候连合伙人都要向他借阅案卷笔记。当事人来咨询,他从不信誓旦旦夸大其词,只说会尽最大努力。
而那努力,往往超出当事人的预期。
但法律界从来不只看专业能力。
那次是所里最大客户的十周年答谢宴,地址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
始终游离在人情之外的姜兆语理所应当被合伙人推出去挡酒。老规矩,这种场合总需要几个长得不错、话不多、又能喝的年轻人撑场面。于是,他就这么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红的白的混着灌,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
一圈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只有眼神开始发飘。
散场时已是凌晨一点。
姜兆语钻进洗手间,生疏地学着前辈教的技巧,开始抠喉咙。胃酸反流侵蚀食道,酒液太多也太猛,有些甚至从鼻腔呛出。待到喝进去的酒悉数吐出后,他直起身去水龙头下漱了三遍口,看着镜子里那张异常苍白的脸,姜兆语自嘲:如果老天可怜他,就让他早点死掉,再不济,让他解脱也好。
走出洗手间,整个酒店落针可闻。
连大堂经理都下班了,只余几个保洁在远处收拾。他等电梯的时候,意外碰见了尹千山。
准确说,是尹千山看见了他。
那人就站在电梯对面的窗边打电话,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松开两颗扣子。月色和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悉数洒在他身上,似舞台追光。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细语地讨论着什么“宣发节奏”、“艺人定位”,话语间从容不迫,尽显游刃之色。
那是春风得意的尹千山。
那是刚带领星熠娱乐旗下新女团拿下年度金曲奖的尹千山。
他和姜兆语之间只相差三岁,但尹千山身上早没有姜兆语对待职场的笨拙与局促。关于他的传闻很多:留学回来的天才操盘手,能把难搞的艺人哄得服服帖帖,能让最挑剔的投资方笑得合不拢嘴,公司从艺人到行政,想当他助理的男男女女能从顶层排队到地下室。
姜兆语天生木讷,对这样的天之骄子一向是敬而远之。
他低下头,等电梯门开。
“姜律师?”似是心有所感,尹千山挂了电话,视线偏向这边,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姜兆语不得已抬眼,拘谨点头:“尹总。”
尹千山认得他,因为星熠娱乐也是事务所的客户之一。
姜兆语虽然不直接负责他们的案子,但在几次联合会议里见过。尹千山端居主位,话不多,可每句都切中要害。姜兆语那时就坐在会议桌最末端,隔着十几个人偷偷观察揣摩。
他觉得尹千山和自己是同类,同为世间喧嚣异类。
只不过尹千山比自己伪装得更好,以笑侍人,眼底却尽是凉薄,一张完美面具严丝合缝扣在千帆阅历中,早已随之融入骨髓。
“这么晚才散?”尹千山走过来,身上带有淡淡香水,木质茶混合着一丝柑橘调。
“嗯,客户宴请。”姜兆语简短回答,往旁边挪了半步,妄图拉开距离。
但尹千山却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他盯着姜兆语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青年充血的眼角踱步到发白的嘴唇,最终以微微发抖的手指作为结尾。
那细致程度,倒不如说是在观察一件惊艳也残破的艺术品。
“有人说过姜律很有明星范吗?”千山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虚情假意显出几分苦口婆心,“用这张脸工作得那么拼命,不合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到姜兆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随即,他低头笑了笑,眼中却并无对其褒奖的沾沾自喜。
在律所这种地方,过分好看的脸有时候是助力,更多时候是障碍。
合伙人总是会拍着他的肩打趣“小姜长得精神,跟客户沟通有优势”,转头却把最复杂、最耗时的案子扔给他,美其名曰“锻炼”。
“谢谢尹总夸奖。”他客气地说,声音干巴巴,满是客套疏离。
电梯门应声打开。姜兆语走进去,按了一楼。尹千山跟进来,按了地下F1。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蔓延。
姜兆语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此刻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在明天开庭前再顺一遍证据链。
“住哪儿?”尹千山忽然又开口。
“东区。”姜兆语答。
“那得赶末班地铁了。”尹千山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二分钟,从这儿跑到地铁站至少十五分钟。”
姜兆语没说话。他知道,但他习惯了。打车太贵,一次够他省吃俭用很久。
正当沉默要再度蔓延之时,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后,姜兆语匆匆丢下句“尹总再见”就要往外冲。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力道很轻,只是指尖捏住了西装袖口的一点点布料,似蝴蝶停驻。姜兆语回头,撞进尹千山那双如曜石般浓重的眼瞳里。
“太晚了,”尹千山说,声音带笑,“打车回去吧,明天拿付款记录来报销,走我私账。”
似乎觉得这么说有些欠妥,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就当……深夜福利。我们公司经常有艺人工作到凌晨,打车费都报销的。”
这话漏洞百出:姜兆语不是星熠的员工,律所和星熠的合作关系也没亲密到可以随便报销打车费。但尹千山语气实在坦然,总是能以三言两语融化掉姜兆语屡屡竖起的利刃坚墙,将他置于一个不得不应的被动位置。
“……谢谢尹总。”姜兆语最终说,抽回袖子,走出电梯。
他没有回头。自然未见电梯里的尹千山正默然望向他的背影。门缓缓闭合,那道目光仍驻足在外,随着视线切断又一寸寸被收进合拢的狭缝中。
第二天,姜兆语没有借此由头去找尹千山报销。
他把那张六十多块的车票夹进笔记本,当做纪念自己居然差点信了一个花花公子的随口关心。
原以为这只是最后的萍水相逢。
但令姜兆语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后,尹千山亲自来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谈合作,是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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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山的办公室在星熠娱乐大厦的顶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天际线。姜兆语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聘用合同,眉头微蹙。
“法务总监助理,”他重复了一遍职位名称,“但工作内容……包括整理模型室?”
“准确说,是周边产品陈列室。”尹千山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姿态放松,“我们公司除了艺人经纪,还有衍生品开发。手办、模型、联名商品……都在那间屋子里。需要有人定期整理、保养、记录库存。”
眼见面前人眉头越皱越紧,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当然,主要工作还是法务。合同审查、版权保护、艺人纠纷处理,这些都是你的专业领域。至于陈列室……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嗜好。”
姜兆语闻言继续往下看:“包括……给绿植浇水?给鱼缸换水?”
“办公室氛围很重要。”尹千山理直气壮解释,“绿萝死了会影响心情,鱼缸浑了会影响创造力。你是学法的,应该知道环境对人的心理影响有多大。”
姜兆语沉默了两秒:“以及,补充零食柜?柠檬味汽水、特定牌子的苏打饼干、薄荷糖?”
“这是福利。”尹千山被他那副一本正经,苦大仇深的模样逗笑,“我司以人为本,关注员工身心健康。零食柜空了,大家工作没动力,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歪理一套一套的。
姜兆语在心里开始吐槽这位新老板皇帝做派。但他没说出来。
毕竟尹千山开出的薪资,是律所的两倍。而且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不强制应酬,加班有加班费,年假十五天起。
对于一个需要钱、需要时间、更需要尊严地活下去的人来说,这条件无可挑剔。
“我接受。”姜兆语签下名字。
尹千山满意地点头,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身上笼了层金边。他回头看向姜兆语,眼睛稍稍弯起:
“欢迎加入星熠。姜律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一天的任务,果然从陈列室开始。
那屋子比姜兆语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定制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手办模型:有公司旗下艺人的等比例手办,也有热门动漫IP的联名款,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出处但设计感极强的原创作品。
屋子中央是几张长桌,上面散落着设计稿、颜料盘、未完成的雕塑。
姜兆语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清点。
他做事细致,每个模型的位置、编号、状态都记录在表格里,灰尘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绿萝状态接近枯萎,他开始浇水、修剪黄叶、挪到有散射光的位置。鱼缸水渐浑,他便仔细查攻略,跑去楼下买硝化菌和过滤棉,一点点清理。
零食柜在尹千山办公室的休息区。姜兆语拉开柜门,里面果然只剩下几包孤零零的饼干。他按照清单去采购:柠檬味汽水要某个进口牌子,苏打饼干要带海盐颗粒的,薄荷糖要铁盒装。
结账时他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再次确认,这位尹副总,确实有些烧钱的癖好。
吊儿郎当的少爷脾气,是姜兆语对尹千山的第一印象。
但他看不惯的所做所为,很快便被另一些事规整平衡了。
尹千山忙起来是真的忙。
作为分管艺人经纪和内容开发的副总,他一天可能要在会议室、录音棚、拍摄现场之间转场四五次。姜兆语作为法务兼半个助理,二者频频碰头却也连三句话都说不上。
每时每刻都要与时间赛跑。
这要求尹千山每次停下脚步和人沟通,都要保持高效。
姜兆语把法律文书拿去请示,第一次被退回来,上面用红笔圈出十几个问题,诸如条款表述模糊、风险规避不彻底、违约成本计算方式有误。
他熬夜修改,第二次送去,又被圈出七八处。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七次,尹千山才点头签了字。
“不错,”他说,把文件递回来,“现在你大概知道我的标准了。”
姜兆语确实知道了。
尹千山要的从不是合法合规,他追求的是万无一失。
不是可操作,是最优解。
他对待法律文件的态度,和他对待艺人企划、专辑制作、甚至零食采购的态度一脉相承: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
人到底是社会的产物,姜兆语受此影响,很快开始调整工作方式。
他把所有待审文件按紧急程度和复杂程度排序,集中时间一次送审完毕。其他琐碎提醒,例如哪个艺人明天要续约谈判、哪个合作方下周要来拜访、哪份版权合同即将到期……他干脆事无巨细写在日记本上,就放在尹千山那台永远开着策划案文档的电脑边。
尹千山有次出了趟长差,去韩国谈一个偶像团体的国内巡演合作。
回来那天是周五,他拖着行李箱直接进办公室,准备处理积压的工作。
然后他罕见愣住。
电脑旁边,不知不觉多了两个卡通小猪本子。
是很早出现在少儿频道的形象,尹千山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还看过几集。本子被厚重的内容撑得有些变形扭曲,但内里每一张都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周二下午三点,蔚蓝视频平台版权部王总来访,洽谈《星途闪耀》第二季独家播出权,已预约小会议室。】
【周三上午十点,艺人林薇合约到期确认会议,法务部已准备续约草案,见文件夹“王艺妍——续约”。】
【周四全天,新女团“M.L.G.”首张EP录制,录音棚A,需副总现场监制。】
【周五(今日)下午两点,行业峰会“娱乐内容新生态”主题发言,地点国际会议中心,发言稿未准备。】
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被人为用红笔勾出,还在旁边配了一个小猪拉行李箱的简笔画。
他又翻到前面,发现零零散散的小猪就这么被主人丢在密匝匝的字中贪欢一晌。
尹千山盯着那些简笔画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被逗乐,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头一次知道工作时间还能这么忙里偷闲。
笑完,他抬手按了内线电话:“姜律师,进来一下。”
姜兆语敲门进来,手里抱着新一批待签文件。看到尹千山盯着自己笔记本的样子,他脚步微顿。
“姜律师,”尹千山转着椅子面向他,嘴角还噙着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备忘录?或者,便签?”
姜兆语抿了抿唇,声音平静:“尹总出差前说过,工作的时候,要有记忆力,有优先级,要做到甲方提到什么就能瞬间想起什么,书写是最好的记忆方式……”他看了眼那两个被翻开的卡通本,“在您出差期间,我时刻谨记。”
“那你有好好完成吗?”尹千山伸手,指了一下本子上拖着行李箱的小猪,“今天下午行李箱小猪要发言,请问他的稿件现在身在何处?”
姜兆语沉默片刻,然后从背后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什么?”尹千山接过来。
“行业趋势分析摘要,以及发言稿大纲。”姜兆语说,“我整理了最近三个月国内外娱乐行业报告,结合星熠目前的业务布局,梳理了三个核心方向:短视频AI内容的新玩法、虚拟偶像的商业化路径、以及粉丝经济从‘流量’向‘留量’的转变。”
缓了口气后,他继续诚恳道:“行李箱小猪是我随手无聊时画的,并非指代您。”
尹千山闻言抿了下唇,似乎并不相信姜兆语的狡辩。
随后他翻开文件夹,发现里面并非草稿,是已经成型的文稿,甚至还贴心标注了哪里可以停顿、哪里适合与观众互动、哪里可以插入数据图表。
逻辑严密,观点犀利,完全可以直接上台。
他看了很久,久到姜兆语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生气了。
然后尹千山合上文件夹,轻轻拍了拍手。
“好,”他说,眼睛看着姜兆语,“很好。这就叫专业,要不是钱没赚够,我都想退位让贤了。”
姜兆语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内容假正经:“不敢篡位。”
尹千山不出意料又被眼前人那副小老头模样逗笑。
随后他利落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冲姜兆语扬了扬下巴,“走,等峰会结束后,行李箱小猪带你玩个刺激的,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