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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讲课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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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早八的课,整个宿舍哀嚎一片。
徐枝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摸索手机,摸到之后缩回去看时间,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我想死"和"我再睡五分钟"之间的呜咽。蒋念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的灌木丛,整个人抱着被子发呆。费叙宇是最清醒的,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喝水了,连头发丝都是服帖的。
方绵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又翻回来,点开备注为"段疏言"的对话框,发了条早安。
「师父早安!(??ヮ?)?今天周一好冷好冷好冷我不想离开被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枕边,开始慢吞吞地往出钻。被子像黏在他身上似的,他拱了半天才把自己从被窝里剥离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嘶了一声,蹦了两下踩着拖鞋往洗手间走。
等他洗漱完回来,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来看,段疏言回了:「我也刚起。今天零下三度,多穿点。」
方绵绵盯着"零下三度"和"多穿点"这几个字,嘴角翘起来,正准备回消息,蒋念从旁边经过伸脖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又笑,从睁眼笑到现在。你腮帮子不酸吗?"
"不酸!"方绵绵理直气壮地把手机扣在胸口,"我就爱笑。"
徐枝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了,顶着一头乱发赤着脚跳下来穿拖鞋,经过方绵绵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他头顶:"他那是恋爱了,你不懂。单身的人不配评价。"
蒋念:"……你也没资格说我。"
"我至少不为了一张"早安"笑成傻子。"
四个人吵吵闹闹地出了宿舍楼,寒风劈头盖脸地灌过来。方绵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穿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驼色的毛绒款,整个人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走在路上被风吹得缩着脖子,看起来更小只了。
费叙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姿态端正。蒋念跟在他旁边,边走边打哈欠。方绵绵和徐枝走在后面,徐枝低头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把手机屏幕凑到方绵绵眼前:"你看这个。"
方绵绵眯着眼凑过去看。徐枝打开的是校园匿名论坛,那个帖子还在第一页挂着,热度不减反增,今天早上又多了几十条新回复。有人翻出了帖主之前的发言记录——虽然都是匿名的,但有人截了图拼在一起,说"你们看这个语气,像不像隔壁学霸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大佬",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哈"。
方绵绵看着那些分析帖,心口又揪了一下。段疏言今天早上发给他的"零下三度多穿点"语气平平淡淡的,完全看不出背后藏着多少慌乱和忐忑。
他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师父你今天第一节有课吗」
对面很快回了:「有。金融分析。你呢?」
「我也有!高数(?;︵;`)我好怕那个老师他每次看我我都觉得他要叫我上去做题」
对面回了一个小表情——一个句号加右括号,克制得像是不好意思暴露太多情绪,但方绵绵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偷藏起来的柔软。
旁边徐枝瞥见他盯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喂,收一收。路上这么多人看见你对着手机笑出花来,传出去说你方绵绵是学校第一恋爱脑。"
"我才不是恋爱脑!"方绵绵把手机收起来瞪他,"我就是……就是回消息而已。"
"是是是,回个消息能回出三十七度体温升高的效果。"
蒋念在前面回头插嘴:"徐枝你别逗他了,待会儿恼羞成怒把你午饭扣了。"
"他敢!他扣我午饭我就把他跟'网恋男友'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到学校大群。"
方绵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扑上去要捂徐枝的嘴。徐枝笑着往后躲,两个人在冬日清晨的校园路上你追我赶地跑了一小段,冷风灌进领口呛得方绵绵咳嗽了两声,又缩回去老老实实走路。
费叙宇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闪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到了教学楼,四个人各奔各的教室。方绵绵和蒋念一间,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蒋念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开始趴着补觉,方绵绵掏出课本和笔,手机放在桌角。
上课铃响了。教授在讲台上调试话筒,方绵绵翻开笔记,写着写着忽然笔尖顿住了。他想起一件事——段疏言今天早上说他也刚起。金融分析的教室在哪儿来着?方绵绵转头戳了戳蒋念的后背,蒋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干嘛?"
"金融分析的教室一般在哪栋楼?"
"……三教吧。"蒋念又趴下去,"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
方绵绵收回目光,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但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他在想,段疏言现在是不是就在三教某间教室里,坐在靠前或者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机放在桌肚里,偶尔趁教授转身的时候低头瞟一眼。
想到这个画面,方绵绵的笔尖就忍不住在纸边上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画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划掉。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对话框里有新消息:「高数听懂了没?」
方绵绵抿着嘴笑,打字:「听懂了一点点但还是有好多不会(???︿???)师父你金融分析累不累」
「还行。教授讲得快,但内容不难。」
「那你肯定又坐第一排认真听课了吧不像我坐在后面偷偷走神」
对面沉默了两秒,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坐第一排?」
方绵绵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盯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回得理直气壮:「猜的!学霸都坐第一排!」
他几乎能想象出段疏言在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眉头微微松一下,嘴角有一点想翘但又没彻底翘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一瞬,然后打了个"嗯"字。
旁边的蒋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头眯着眼看他的屏幕,冷不丁出声:"你跟网恋男友聊天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笑得太明显了,旁边同学都看你好几眼了。"
方绵绵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瞪大眼睛转头看了一圈——前几排确实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表情最多是"这人怎么突然笑出声",算不上太夸张。他松了口气,转回来小声嘟囔:"我没笑出声……"
"你没笑出声,但你的脸在发光。"蒋念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整个教室都能看见你脸上的'我在谈恋爱'四个大字。"
方绵绵被他这么一说,脸红得更厉害了,把围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蒋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趴回去睡觉了。
第二节课方绵绵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听课,笔记记了大半页,手机放在书包里没再掏出来。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蒋念打着哈欠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背好包在门口等他了。
"跑这么快干嘛?有急事?"
"没急事!"方绵绵的耳朵有点红,"就是饿了。"
蒋念看着他那个连耳朵尖都在兴奋的样子,也不戳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往食堂走。
食堂中午人很多。四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蒋念和徐枝去排队打饭,费叙宇坐着看手机,方绵绵托着腮帮子望向窗外发呆。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刮碗壁的声音、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你下课了?去吃饭了吗?」
方绵绵打字:「在食堂了!我室友去排队了我占座你呢你吃了吗」
「还在教室。有个学生问问题。」
方绵绵想了想,忽然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室友段疏言今天在不在学校呀我今天想请教他一道题你帮我问问他在不在呗(???)?」
他发出去之后,对面明显顿住了。"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久到方绵绵开始想象段疏言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握着手机皱着眉苦想怎么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他几乎能听见那个人在心里说"我就在学校但我不能说我在"。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他在。但今天好像挺忙的,要不你发题给我,我转给他?」
方绵绵看着这条消息,努力忍着才没笑出声。他回:「好叭那等你忙完了再说不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费叙宇坐在对面,把他从笑到收手机的整个过程看在眼里,放下手机淡淡地开口:"他回你什么了?"
"没回什么呀。"
"你笑成那样,像是没回什么的样子吗?"
方绵绵把脸别到一边:"我真没笑。"
费叙宇不说话了,但那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表达得清清楚楚。
蒋念和徐枝端着餐盘回来了,四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开始吃。方绵绵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新消息。他放回去,吃了一口米饭,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徐枝终于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方绵绵你是不是有病?手机里长花了吗你隔三秒看一次?"
"我就看看!"方绵绵把手机塞回兜里,心虚地低头扒饭。
蒋念叹了口气,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喝:"你们让着他点吧,毕竟人家正在热恋期。我们这种单身狗体会不到的。"
徐枝:"……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上周还在说想脱单?"
"我现在不想了。我现在只想让绵绵把他的手机锁进保险柜里,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
四个人吵闹着吃完了午饭。方绵绵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的时候又忍不住掏出了手机,这次有新消息。段疏言说:「我问过他了,他说今天下午有空。你要是想问题,去图书馆三楼就行,他应该在。」
方绵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那种"他在假装转述别人实际上是在安排自己"的笨拙感溢出了屏幕。他几乎能看见段疏言打这行字的时候是怎么斟酌措辞的——把"我会在三楼"改成"他应该在",把"你过来找我"改成"去图书馆三楼就行",每个字都在努力假装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
他回:「好!那我下午去图书馆!谢谢师父!也谢谢你室友!(??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得高高的,转身走回了桌边。蒋念正在喝最后一口汤,看到他回来那个表情,杯子差点没拿稳:"你这一脸'我下午要去干大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方绵绵坐下来,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我就是下午想去图书馆自习。"
徐枝:"去图书馆自习你笑成要去领奖?"
"我高兴不行吗!"
费叙宇安静地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下午降温,你多穿点。"
方绵绵愣了一下,然后朝费叙宇弯了一下眼睛:"知道啦。"
下午两点,方绵绵收拾好书包出了宿舍。他穿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浅灰色的,帽子扣在头上,毛茸茸的边沿压在眉毛上面。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又觉得头发翘了一撮,用手压了压,压完还是翘着,干脆放弃了。
从宿舍到图书馆的路走了无数遍了,但今天这条路上的阳光、风、路过的银杏树都格外顺眼。方绵绵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暖气裹着书纸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往三楼走,脚步比平时轻快,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整了整围巾和帽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三楼阅览室的门。
靠窗那排桌子最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深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显然没在看,因为他的视线正对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方绵绵身上停了大约半秒,然后迅速收回去,重新低头看着书页。
但方绵绵清楚地看见,他翻书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才动。
方绵绵走过去,没有直接坐到最里面那个位置,而是在离段疏言隔了一张椅子的地方停下来。他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看向段疏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点点生涩的拘谨:"那个……你好,你是段疏言学长吗?"
段疏言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平静、疏离、带着一点被陌生人搭话时的礼貌困惑。但方绵绵注意到他握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我是。"段疏言的声音很稳,跟雨天那天那句"谢谢"一样低沉好听。
方绵绵心里咚地跳了一下,但面上努力保持着认真的表情:"我是方绵绵。你室友……顾扬的朋友。他跟我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可以帮我讲道题,所以我就来了……打扰到你了吗?"
段疏言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方绵绵能看见他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但被他压得死死的。"没有打扰。你坐吧。"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指完之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指了旁边而不是隔一张的那把椅子,耳尖微微泛了红,但动作收不回来了。
方绵绵假装没看到那点红色,顺从地坐到了段疏言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摊开的书页。
方绵绵翻开笔记本,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道题指给段疏言看。段疏言微微倾身凑过来,肩膀靠得近了一些,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方绵绵的鼻尖动了动,耳朵慢慢烧起来了。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指着公式:"就是这个,我做到这里就不会了。"
段疏言低头看题,方绵绵趁机偷偷看他侧脸。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段疏言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嘴唇微微抿着,认真看题的样子比在食堂远远望过去的时候更清晰更具体。
段疏言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个符号代错了。"
"啊?"方绵绵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草稿。
"这里。"段疏言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纸上那个积分符号,"你写成了导数。所以后面全部都偏了。"
方绵绵低头仔细看,自己果然写错了,那个小尾巴画得潦草,从积分变成了微分。他"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我老是分不清这两个……"
段疏言没说什么,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他草稿纸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正确步骤。工工整整的,数字符号圆润清秀,旁边还批注了一行小字"注意区分"。方绵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跟手机里"顾扬"发来的草稿纸照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写"注"字时的起笔弧度都一样。
方绵绵心口又暖又涨,低下头假装认真看步骤,把鼻尖那点酸意压回去。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喉咙重新说,"你字写得好好看。"
段疏言正在收笔的手微微一顿,耳尖那抹红色又深了一度。他低着头说:"还行。"
"不是还行,是真的好看。"方绵绵很认真地夸,"比我写的工整多了。你看我写的,我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摊开给段疏言看。上面他的字确实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被喂胖了,挤在一起显得页面乱糟糟的。段疏言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平的:"挺好的。圆润。"
方绵绵瞪大眼睛:"圆润?你是说我字胖吗?"
"不是。"段疏言的耳尖更红了,"我是说……整齐。"
"你刚才说的就是圆润!我听见了!"
段疏言抿了一下嘴唇,没再接话,但那点细微的弧度还挂在嘴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影影绰绰的。方绵绵看着他那个努力克制但根本藏不住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团棉花糖。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实则在偷偷享受段疏言坐在他旁边的每一秒钟。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照得暖融融的。方绵绵的围巾松了一点,他伸手拉了拉,段疏言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跟过去,又自然地收回来。
方绵绵做了一会儿题,忍不住开口闲聊:"学长,顾扬说你是他室友,你们关系好吗?"
段疏言的笔尖顿了顿:"……一般。"
"那他为什么让你帮他回消息啊?"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段疏言明显没准备。他沉默了几秒才答:"他懒得回。"
方绵绵"哦"了一声,拖了尾音,听起来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全信。他没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都在图书馆自习吗?"
"嗯。大部分时间。"
"真好。"方绵绵低头写字,"我也想天天泡图书馆,但我室友说我屁股上长钉子,坐不了一小时就想跑。"
段疏言看着他低头写字时露出来的后颈,白生生的,被下午的光线镀了一层浅金色。他移开视线,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多坐坐就习惯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也在这儿自习呀?"方绵绵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水水的,"这样我有不会的题就可以直接问你,不用再麻烦顾扬转达了。"
段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看着方绵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可以。"
方绵绵立刻笑起来,弯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被喂了瓜子的小仓鼠:"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记下来,'以后周一周三下午段疏言学长在图书馆三楼靠窗,可咨询高数问题'。"
段疏言看着他那个假装认真写笔记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又弯了一瞬。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书上,翻了一页,但方绵绵注意到他看了很久都没翻下一页。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方绵绵做了大半页题,偶尔问段疏言两句,段疏言每次都耐心地侧过身来给他讲解,声音压低但清晰,偶尔在纸上写两笔辅助说明。阳光从他们中间移到了桌角,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书页味和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方绵绵做完了那道题,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然后落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段疏言的外套袖子。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方绵绵赶紧把手收回来:"对不起!"
"没事。"段疏言的声音很平,但方绵绵看到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桌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方绵绵心口那些软软的小泡泡又在往上冒了。他低头收拾笔记本,把笔盖好收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学长!今天谢谢你了!你讲的比老师清楚多了!"
段疏言抬头看他,夕阳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色。他看着方绵绵,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不客气。下次有问题可以再来。"
方绵绵弯着眼睛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学长!"
段疏言抬眼。
"你记得提醒顾扬,明天降温,让他多穿点。"方绵绵说完,脸上的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然后转身走了。
段疏言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奶白色的小身影消失在门口,足足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方绵绵下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到了!谢谢你室友帮我讲题!他可耐心了!人好好!(???)?」
段疏言看着这条消息,又想起方绵绵临走前那句"你记得提醒顾扬明天降温多穿点",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但他没深想,只是在手机里打了条回复:
「你也是,明天降温,记得多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完全压下去,于是索性不压了,轻轻弯着,被最后一缕夕阳映得清清楚楚。
方绵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到那条"你也是"的时候,把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在冬日的暮色里无声地笑弯了眼睛。银杏叶在他脚下沙沙地响,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蒋念正在跟费叙宇争论外卖要不要加辣,徐枝趴在床上刷视频。方绵绵推开门进来,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徐枝:"你回来了?"
蒋念:"图书馆自习?"
费叙宇:"讲题了?"
方绵绵点了点头,把书包挂好,脱了外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蒋念凑近了看他:"你这一脸的'我过了一个很好的下午'……图书馆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自习了啊。"方绵绵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问了一道题。"
"就一道?你去了两个多小时你就问了一道题?"
"……我还跟人聊了会儿天。"
蒋念和徐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费叙宇翻了一页外卖菜单,声音平平的:"聊得开心吗?"
方绵绵放下水杯,弯起眼睛:"开心。"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徐枝从上铺探下来把手机屏幕递到方绵绵面前:"你是不是又看那个帖子了?今天又多了几十条,你猜怎么着?有人开始根据'金融系年级第一'和'室友网恋'这些关键词做人物关联图了。"
方绵绵接过手机低头看,帖子最新的几页确实有人在分析。但让他眼皮一跳的是有人发了一条很长的分析帖,列出了金融系大二所有可能的"年级第一"候选人,然后一条条排除,最后圈出了段疏言的名字。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大部分在说"别乱扒人""匿名论坛别指名道姓""楼主下次发帖注意点"。
方绵绵把手机还给徐枝,表情还算镇定:"应该没事。管理员会删的。"
"但愿吧。"徐枝缩回上铺。
方绵绵靠回椅背里,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备注为"段疏言"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学长今天谢谢你我下次还来找你讲题(???)?」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看了很久——"段疏言"三个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面。他还没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他还在等,等段疏言有勇气自己把那个身份撕掉,等那个人主动站在他面前说"其实跟你聊天的人是我"。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明天降温,他可以再发条消息问"你今天多穿了吗",后天有高数课,他可以去图书馆三楼偶遇。他有一整个冬天可以慢慢等。
方绵绵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拉上被子,闭着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等着,等天亮。